晚棠牵着安若的手在空中飞。
风从耳边过去,暖的。
底下的平原慢慢往后退,房子变成小点,树变成一片绿。
安若侧头看了晚棠一眼。
晚棠望着前方,没说话。
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被风吹着,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晃。
安若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就是……好像在想什么事。
安若没问。
然后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开了条缝。
画面一段一段的,不连贯,但很清晰。
三个人。
两女一男,围着一张石桌。
其中一个女孩是晚棠——更年轻一些的晚棠。
看起来和现在差不多大,但眼睛不一样。
现在的晚棠眼睛总是懒洋洋的。
那时候的晚棠,眼睛亮亮的,像藏着小星星。
另外两个,安若不认识。
一个女的,穿着淡青色的裙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眉眼温和,手里端着酒杯。
安若看见另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袍子,坐在主位,和那两个人碰杯。
晚棠坐在旁边,面前没酒,就看着他们笑。
喝完酒,那两个人站起来。
女的走到晚棠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我回来,在一起玩呀。”
晚棠点点头。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院子,但天黑了。
晚棠一个人趴在石桌上,狐耳垂着,没精打采的。
桌子上的茶早就凉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然后看清来人,眼睛里的光又熄了。
不是她要等的人。
画面再转。
晚棠站在院子门口,拉着一个人的袖子。
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阿渊……”晚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乖乖的,不走好不好。”
那个人没回头。
只是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然后那只手松开,人走了。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的手还伸着,什么都没抓住。
——
安若回过神的时候,脚已经踩在地上了。
眼前是一片花海。
和两个月前不一样。
那时候花开得正盛,满眼都是红。
从脚下到天边,全被那片红色盖住了。
现在只剩暗淡的红。
花瓣落了一地,枝头上那些也蔫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晚棠站在她旁边,没动。
安若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眼前这片凋零的花。
安若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发烫。
丹田里那团灵气转得快了,比平时快得多。
那些刚涌进来的画面,像把什么堵着的东西冲开了。
她没细想,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拉住晚棠的手。
晚棠转头看她。
安若没说话,拉着她往前走。
两个月前,是晚棠拉着她走。
现在她拉着晚棠。
花瓣在脚下沙沙响,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有些还挂在枝头的,擦过肩膀,落在头发上,又滑下去。
安若没停,一直往前走。
走到花海中间,她停下来。
晚棠站在她身后,还握着她的手。
“安安。”
声音有点哑。
安若回头。
晚棠低着头,银白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没说话。
安若也没说话。
风从远处刮过来。
那些还挂在枝头的花瓣开始往下落。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红的,淡红的,边缘泛白的,全都被风卷起来,在两人身边打着转。
花瓣雨。
安若抬头看了一眼。
漫天都是飘落的花,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每一片都照得发亮。
然后她感觉手上的力道紧了紧。
晚棠的眼泪落下来。
一颗,两颗。
砸在脚下的花瓣上,没出声。
安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晚棠抱住。
晚棠的脸埋在她肩上,肩膀轻轻抖着。
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淌,烫的。
安若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过了很久,晚棠闷闷的声音从她肩上传出来。
“我等了好久。”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安若没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晚棠又闷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等到花开了,花谢了。等到……”
她没说下去。
安若感觉到肩上的湿意又重了一点。
风继续刮着,花瓣还在落。
又过了一会儿,晚棠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晚棠凑过来。
安若没躲。
嘴唇碰上的瞬间,软的,温热的,带着咸咸的眼泪味道。
晚棠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有点烫。
安若闭上眼。
脑子里晕乎乎的,像喝多了酒。
只感觉晚棠的唇在她唇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不急。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就分不清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安若发现自己喘不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晚棠已经退开一点,正看着她,眼眶还红着,脸上也泛着红,泪痕挂在脸颊上,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安若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晚棠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安若擦完,手还没收回来,晚棠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安安。”
安若看着她。
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视线落在她身后,忽然顿住了。
安若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
三条尾巴。
两条大的,一条小的,小的那条从尾巴根刚长出来,毛还短,蓬蓬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安若眨巴着眼。
什么时候长的?
她动了动尾巴,小的那条也跟着动,就是动作慢半拍,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晚棠盯着那条小尾巴,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笑了。
安若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风又刮过来。
最后一批花瓣从枝头脱落,被卷起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往远处飘去。
夕阳还剩一小半,贴在地平线上,把天边染成暖橙色。
晚棠伸手,握住安若的手。
两人在花瓣雨里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把最后一片花瓣吹进夕阳里的时候,三千年的怯懦终于落了地。
——
太阳沉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暗红,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两人坐在花海中间,肩膀靠着肩膀。
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软软的,比什么都舒服。
晚棠的九条尾巴散开,把两人围成一个圈。
安若的三条尾巴搭在里面,晚棠的尾巴尖轻轻碰了碰那条新长出来的,痒痒的。
“棠棠。”
“嗯?”
安若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月色真美。”
晚棠偏过头,靠在她肩上。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残存的花香,凉丝丝的。
晚棠轻轻“嗯”了一声。
“风也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