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没什么”酒馆的门时,已经是深夜。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白。
阿玖趴在靠窗的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睡得很沉。
桌上摆着几个空碗,旁边还有一个歪倒的酒壶。
安若走近两步,听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帮完你的……帮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帮完你滴……帮你……”
安若站在原地,听了几秒。
阿玖翻了个身,继续嘟囔,听不清了。
安若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做梦都在帮别人?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她。
安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厨房门关着,窗户里没光。鹿遥的屋子在后院另一边,也黑着。
安若想了想,从戒指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蹲在厨房门口,借着月光写了几个字。
“鹿遥姐,我们走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安安”
她把纸折好,压在窗台下面。
——
院子里。
月光把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棠站在树下,安若站在她旁边。
“今晚就走吗?”
晚棠点点头。
“嗯。先去一个地方,把你灵魂稳一稳。”
安若回头看了一眼。
她住的那间和晚棠那间都黑着,厨房的窗户也没亮光。
她看了几秒,转回头。
“走吧。”
——
飞了不知道多久。
底下是陌生的山脉,月光把山顶照得发亮。
安若忽然开口。
“你等了多久?”
晚棠没说话。
安若侧头看她。
晚棠望着前方,过了几秒才开口。
“两千年。”
安若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岁的九尾狐,两千年在等人。
那前面那一千年呢?
她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没等到呢?”
晚棠没回答。
安若继续说:“或者,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渊主呢?”
晚棠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伸手环住安若。
安若的脸埋在她肩上,闻到属于晚棠的味道。
晚棠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就是你。”
安若没动。
晚棠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千年,我没找过别人。”
——
又飞了一会儿,晚棠带着她落在一处山谷里。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晚棠抬手,在空中划了几下。
安若看不懂,只看见空气里亮起几道淡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的。
然后那些纹路往两边拉开,露出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刚好能过一个人。
晚棠指了指。
“进去。”
安若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初极狭,才通人。
步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
安若盯着那张石桌看了几秒。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天是亮的,不知道光从哪来。
远处有山,有树,有流水声。
近处是一处宅院,青瓦白墙,院墙根长了些杂草。
几棵老树歪歪斜斜立在门口,树底下摆着石凳,落满了灰。
晚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是以前住的地方。”
安若没说话,往院子里走。
宅院外面罩着一层屏障,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东西隔在那儿,把里头和外头分开。
晚棠说:“去碰一下。”
安若伸出手,指尖碰到屏障。
温热的。
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屏障从指尖涌进来。
——
画面。
星空。石凳。
晚棠靠在一个人怀里,尾巴缠着他的腰。
“阿渊,为什么白天看不见星星呀?”
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
“因为星星要睡觉。睡醒了,晚上才能亮起来陪人。”
“那最亮的那颗呢?它也在睡觉吗?”
“它不睡。它得一直亮着,不然有人晚上走路会迷路。”
——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院子。
晚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周围倒着几个酒壶。
她握着酒壶,半天没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但亮得有点空。
她仰头,看着天。
七条尾巴散在身后,又慢慢收拢,把自己裹成一团。
“阿渊,今天的星星好亮。”
声音有点飘,像说给自己听的。
“那颗最亮的也在,和你说的一样。”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空的。
“不知道你现在在不在看星星。”
尾巴又收拢了一点,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
“你说过最亮的那颗会一直亮着。”
——
安若回过神的时候,手还按在屏障上。
屏障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慢慢收回手,转身看向晚棠。
晚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安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晚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望向别处。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动了动,有几条往内收了收,不像平时那样散着。
安若脑子里那些画面慢慢拼起来。
时间线。
晚棠小时候,有人陪着她。
那个人教她看星星,给她讲最亮的那颗不会睡觉。
那个人走了。
晚棠等了很久。
那个人回来了,变成了现在的安若。
而那个人,是晚棠的……程渊。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名字。
阿渊,程渊。
和她用了二十多年的程安,只差一个字。
安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白的,小小的。
身后三条尾巴晃了晃。
她又抬头看向晚棠。
盯——
晚棠的尾巴又往里收了收,耳根有点发红,视线还是飘在旁边。
安若开口。
“你是我养大的?”
晚棠没说话。
安若继续说。
“养了一千年?”
晚棠还是没说话。
安若吸了口气。
“我是你养父,你把我当女儿?”
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小得不行。
“阿渊……”
“别叫我阿渊。”
晚棠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眼眶慢慢红了。
尾巴在身后轻轻颤了一下,有几条垂下来,不像平时那样蓬松。
安若走过去,伸手拉住她的手。
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
安若看着她。
“叫我安安。”
晚棠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垂着的尾巴慢慢贴过来,轻轻挨着安若的腿。
安若往前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脸。
软软的,温热的。
“好啦好啦。”安若说,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蹭,“怎么最近开始喜欢哭了?我那个无所不能的棠棠呢?”
晚棠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
尾巴轻轻缠上安若的腰,不是抱紧的那种,只是挨着,轻轻搭着。
安若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我永远是你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