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
他盯着晚棠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把视线转到小龙娘身上。
“应彩。”他开口,声音压着,“你又闯祸。”
小龙娘从安若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青色的碎发沾着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棵树是枫月节的主景,你擅自改动线路,万一出事故怎么办?”
队长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着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灯树。
“上面批了三个月的方案,你三天就给改了。万一短路、万一着火、万一——”
“不会的。”
应彩从安若身后站出来,仰着脸。
“我算过电流,每一条线路都做了过载保护。控制芯片也换了,原来的只能顺序亮,现在能逐层递进配合音乐。”
队长张了张嘴。
应彩又说:“你们原来的程序,零点一到就全亮,哗一下,看三秒就没意思了。我改完之后能从树根一直亮到树梢,节奏可以调,还能跟音乐走。”
队长扶额。
安若低头看着腿边这颗青色脑袋,问:“你叫什么?”
“应彩。”
小龙娘仰起脸,冲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呢?”
“安若。”
“安若姐姐。”
应彩念了一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队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又松开。
“应彩,你知道这事要是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让你家那位知道,会怎样?”
应彩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尾巴尖卷起来又松开,两只手绞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别告状嘛。”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哪次不是故意的?”
队长把对讲机别回腰间,叉着腰看她。
应彩不说话了,垂着脑袋,两根小角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安若看见她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嘀咕什么,但没出声。
安若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队长半个视线。
队长抬头,视线越过安若,落在晚棠身上。
晚棠靠在旁边的灯柱上,九条尾巴收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队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灯很好看。”晚棠忽然开口。
晚棠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广场中央那棵树。
树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灯亮着,暖红色的光从树根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树芯里燃烧。
投影模块还没启动,但光是那些灯,已经让周围的人群停下脚步。
安若低头看着应彩头发上沾着的金粉,还有衣服领口里夹着的小彩纸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爬上去弄了多久?”
应彩竖起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两天半。本来三天能搞定的,第三天被发现了。”
“不害怕?”
应彩想了想,摇头。
“怕倒是没怕,就是冷。半夜风大,我裹了好几层衣服。”
安若伸手把她头发上的一片碎纸摘掉。
应彩抬头冲她笑,尾巴在身后卷成一个小圈。
队长在旁边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又掏出对讲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目光在晚棠和应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
“应彩,你跟我回去——”
“等一下。”
安若站起来,转身面对他。
队长停在原地。
安若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总觉得不能让这人把应彩带走。
队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晚棠。
晚棠还是靠在灯柱上,但九条尾巴从身后松开了,在夜风里慢慢摆着。
队长的嘴角抽了抽。
“我就是想让她回去写个情况说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没说要抓她。”
晚棠从灯柱上直起身,走到安若旁边,低头看了应彩一眼。
应彩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尾巴又开始晃了。
晚棠伸手,在应彩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下次别爬那么高。”
应彩捂着脑门,眨了眨眼。
晚棠已经转身往广场中央走了。
安若拉着应彩跟上去。
队长站在原地,看着三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对讲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别回腰间,跟了上去。
广场中央那棵灯树比远看更高。
三十米,从地面一直往上,枝干是钢架结构,外面缠满了枫叶形状的灯片。
应彩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小脸上映着暖红色的光。
“本来应该是零点才亮的。”她说,“但我把启动程序改了,想先测试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巴掌大,按键上贴满了卡通贴纸。
拇指按在启动键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安若。
安若点点头。
应彩按下去了。
灯亮了。
从树根往上,暖红色的光逐层漫上去,每到一个分叉就停一停,让那些枝干上的灯片依次亮起来。
整棵树像有了生命,光影在枝杈间流转。
投影从树冠洒下来,漫天的枫叶在空中翻飞,落到人群头顶时碎成光点。
有人伸手去接,光点在掌心散开,飘到下一个人的肩上。
音乐从树底淌出来,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节奏慢慢推高,灯光的层次也跟着变,最后整棵树都在发光,把广场照得通亮。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尖叫。
一对情侣在光里抱在一起。
整条街的人都停下来了,仰着头看那棵树。
安若站在树底下,仰着脸。
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三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尾巴尖卷起来又松开。
晚棠站在她旁边,没看树,在看她。
应彩站在两人前面,小遥控器攥在手里,嘴巴咧得合不拢。
队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棵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凑到嘴边,又松开。
最后把对讲机塞回腰间,双手插兜,仰着头看那棵树。
灯树持续亮了一分钟,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应彩说这是呼吸效果,模拟树在呼吸。
亮的时候暖红色铺满整条街,暗的时候只剩树芯一点光,像余烬。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安若注意到树梢有几盏灯灭了一下,很快又亮了。
她低头看应彩,应彩也看见了,小脸绷了一下,拇指在遥控器上拨了拨。
灯又稳住了。
但没过几秒,树冠中段一大片灯同时暗下去。
人群发出“啊”的一声,像看烟花看到一半断了。
应彩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飞快地按,脸上的笑容没了。
她按了好几下,那片灯还是暗的,只有边缘几盏在闪,像眨眼睛。
队长的对讲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挂断后快步走过来。
“主线路过载,有一段烧了。”
他蹲下来,和应彩平视。
“备用线路也接不上。”
应彩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盯着那片暗掉的灯,手指还按在遥控器上,一下一下地按,像在等它自己好起来。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举着手机拍那片暗掉的灯。
安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应彩旁边。
晚棠走过来,在安若旁边站定。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那片暗掉的灯树中段。
夜风吹过来,把她几缕银发吹到脸侧。
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动。
没人注意到。
队长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应彩低头摆弄遥控器,安若在看她。
晚棠的手指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那片暗掉的灯闪了两下。
先是边缘那几盏还在眨的灯稳住了,不再闪烁。
然后暗掉的一大片里,最底下的一圈亮起来,很暗,像刚点燃的炭火。
应彩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抬头看。
那圈光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很稳。
经过的每一盏灯都恢复正常,暖红色的光一层一层叠上去,和还在亮着的部分衔接得天衣无缝。
不到半分钟,整棵树又完整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出更大的欢呼声。
应彩张着嘴,低头看手里的遥控器,又抬头看树。
她按了好几下按键,灯没有因为她的操作有任何变化,但也没有再出问题。
“我没按这个程序啊……”她小声嘀咕。
队长也愣住了,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那边回复说线路数据一切正常,烧掉的接口好像自己恢复了。
安若转头看晚棠。
晚棠正看着那棵树,脸上没什么表情,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掏出来,在安若头顶揉了一把。
“看什么。”
安若眨眨眼,蹭了蹭。
应彩已经顾不上想原因了,整个人蹦起来,尾巴在身后甩成一道弧线。
“我就说能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