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之上，除了来来往往的人潮和琳琅满摊的货物，还有一样东西格外醒目——灯。暖黄色的魔法灯一盏接一盏挂满街道，檐角、树梢、木架之间都被柔和的光线连成了一片。整条夜市像一条流淌着金色光芒的河流，连空气都被映得暖洋洋的。
琉光一路仰着脑袋，脖子几乎弯成了一个不太健康的角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悬在半空的灯。裙摆扫过石板路，她却浑然不觉。河底没有这种东西——河底只有幽蓝色的水光、摇曳的水草，还有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沉睡。
她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小声开口：“那个……这些亮亮的东西，每天都会挂吗？”
“今天有夜市，所以挂得比较多。”席纳勒伊走在最前面，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平时主街也有，不过没这么热闹。”
“……哦。”琉光轻轻点头，又忍不住抬起脑袋。她甚至伸出一只手，认真估算着灯笼离自己的距离，似乎在思考自己能不能跳起来摸一下。
结果下一步便险些撞到迎面走来的路人。一只手及时从后面扣住了她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快掉进河里的小动物似的，轻轻往后一带，拉进自己怀里。
“看路。”瑟拉妮娅语气依旧平静。
琉光整个人被拉得倒退半步，这才回过神来：“……抱歉。”
“又没说你。”瑟拉妮娅松开手，顺势从另一侧抽走了一本书。
维拉妮卡茫然抬头：“诶？”
瑟拉妮娅晃了晃手里的书，“走路别看书，容易撞树，也容易撞人。”
维拉妮卡眨眨眼：“我有看路。”
“你的书已经快贴脸上了。”
维拉妮卡低头看了一眼……好像确实有一点近。
不远处，伊莱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以及亲密互动的二人身上，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买了一本书。
她脚步慢了半拍，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昨天回来以后太困，她几乎是倒头就睡，今天一整天也没想起这回事。书呢？收进储物空间了？还是……
“那个，我去一下厕所。”她忽然举手。
“去吧。”席纳勒伊头也没回，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
伊莱娅一路钻进街角的公共厕所。说起来，这东西能出现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项伟大发明——不仅有隔间，还有冲水法阵。虽然一次十铜币，多少有点抢钱。副院长又一次拯救了文明。
她反锁隔间，闭上眼，将意识沉进储物空间。翻。继续翻。把里面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没有。连张纸片都没找到。
伊莱娅站在狭小的隔间里沉默了两秒。现在应该只剩两种可能。落在酒馆了，或者被席纳勒伊收起来了。
伊莱娅推门便往外冲。一路穿过夜市，径直走到席纳勒伊面前。
“店长。”她压低声音，把人拉到一边，“我昨天买的那本书，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席纳勒伊眨了眨眼。目光在伊莱娅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神情，就像一只猫终于等到了主动钻进怀里的老鼠。
“哦——”她慢悠悠地点头，“那本书啊。是我收的。你睡觉流口水，怕泡坏就收起来了。没想到忘了。”
伊莱娅顿时松了半口气。还好。没丢。
然而下一秒，席纳勒伊微微歪头，语气轻得像是在聊天气：“不过我有点好奇。什么书，能让你这么心神不宁？”
“没、没什么！”伊莱娅声音立刻高了半调，“就是普通的小说！”
“这样啊。”席纳勒伊笑了笑，“那待会儿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看看吧。”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维拉妮卡大概会喜欢。瑟拉妮娅说不定还能点评两句。”
“不行！！”伊莱娅几乎扑过去抓住她的袖子。动作太大，连远处的维拉妮卡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席纳勒伊低头看看被攥住的袖口，嘴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所以——”她拖长了尾音，“到底是什么书？”
伊莱娅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脸上的颜色一路从浅粉烧成深红，脑子已经开始冒烟。席纳勒伊一点也不催，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等着。
夜市依旧热闹。摊贩的吆喝声、铁板烧的滋滋声、人**谈的笑声，全都成了背景。
最后，伊莱娅认命般低下脑袋，含糊不清地说：“……同人志。”
“嗯？”
“就是……画的那个……写的那个……有一点点……不能见人的……”
席纳勒伊若有所思地点头：“禁书？”
“不是。”
“炼金术秘本？”
“不是。”
“邪教典籍？”
“也不是……”
“皇室秘闻？”
“……更不是。”
伊莱娅闭上眼，终于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三个字：“……小黄书。”
空气安静了两秒。
席纳勒伊恍然地点点头：“哦——”这一声尾音绕了三个弯，每一个弯都精准扎在伊莱娅心口，“原来如此。难怪这么紧张。”
“你不许告诉别人！”伊莱娅死死抓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充满了临终托孤般的绝望，“尤其不能告诉瑟拉妮娅和维拉妮卡！”
“这么说，这还是她们两个人的小黄书。”
草，言多必失啊。
“放心。”席纳勒伊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我替你保密。”
伊莱娅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席纳勒伊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代价是——告诉我你的渠道，我有个朋友挺喜欢这种东西的。秋之庆典的时候带回去当伴手礼。”
听伊莱娅讲完书的来源，席纳勒伊微微皱眉：“所以，见过几面了。你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嗯。”
罢了，反正是有共同课程的同学，早晚能再遇见。
席纳勒伊心情很好地转身离开，脚步轻轻扬起，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留下伊莱娅一个人站在原地，脸红得几乎能和血番茄一较高下。
等伊莱娅脸上的热度终于开始消退时，队伍已经走出去好一段路了。
另一边，琉光依旧有些拘谨地跟在人群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以“人类”的身份，和别人一起逛夜市。河底没有夜市，没有灯火，没有叫卖，更没有这么多陌生的人。她甚至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肩膀一直绷着，像一只误入闹市的小兽。
“不用这么紧张。”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琉光微微一怔——维拉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我没有紧张。”她立刻回答，只是声音明显比平时小了不少。
维拉妮卡低头看了看她：“你的肩膀快缩到耳朵了。”
琉光像受惊似的，赶紧把肩膀放下来。可动作太刻意，反而显得更紧张了。
维拉妮卡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跟我一起。”
“诶？”
“吸气。”维拉妮卡慢慢吸了一口气，“再慢一点。”
“嗯……”琉光学着她，小心翼翼地吸气。
“呼气。”
两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回几次之后，琉光僵硬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多了吗？”
“……嗯。”琉光轻轻点头，“谢谢。”
维拉妮卡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第一次都会紧张。慢慢习惯就好了。”她重新翻开另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继续看了起来。
瑟拉妮娅看着这一幕，不由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维拉妮卡抬起头：“有吗？”
“挺明显的。”瑟拉妮娅望着重新恢复精神的琉光，“起码比我强。”
维拉妮卡有些害羞地挠挠头：“是吗？”
“是的。”瑟拉妮娅点点头，“不过走路的时候别看书。没收。晚上再还你。”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原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依旧还在，却明显压低了不少。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佣兵也主动让到了路边——一支巡逻队迎面走了过来。厚重的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伊莱娅起初没怎么在意。这里附近有骑士团巡逻，再正常不过。可等那支队伍走近，她忽然发现了不同：这些身穿黑色重甲的士兵——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与普通骑士截然不同，胸甲上的纹章是一只单头鹰，肩甲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也比普通骑士厚重得多。明明人数不多，却隐隐成了整支队伍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那些穿黑甲的是谁？”伊莱娅压低声音问道。
瑟拉妮娅看了一眼，神色微微认真了几分：“禁军。”
“禁军？”
“嗯。”她收回目光，“以前夜市巡逻不会有他们。禁军直属皇室，只负责王都和皇宫的重要事务。”她顿了一下，“现在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帝都八成会发生什么大事。”
伊莱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昨晚黑市那件事，怕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旁的琉光却一直盯着那队禁军。直到他们彻底走远，才一本正经评价了一句：“那个黑色盔甲……好帅。我也要染成黑的。”
“驳回。”席纳勒伊头也没回，声音却不紧不慢地飘过来，“你一个光属性，染什么黑。”
琉光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既然店长说了不行，那应该就是不行。
席纳勒伊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轻轻合上：“差不多了。”她转头看向伊莱娅，“和那三个笨贼约好的时间快到了。一起去？”
伊莱娅几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有赏金吗？”
席纳勒伊笑着点头：“有。”
“去。”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岚缇立刻举起手：“我也去。”
伊莱娅回头看她：“你也是为了赏金？不对啊，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岚缇平静地摇摇头：“我是为了看着你。”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有。”回答的是席纳勒伊，“非常有。”
伊莱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说句话？
很快，队伍便自然分成了两组。席纳勒伊、伊莱娅和岚缇前往约定地点，准备守株待兔，等那三个笨贼主动送上门。至于瑟拉妮娅、维拉妮卡和琉光，则继续留在夜市闲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