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西侧的贫民窟，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劣质油脂、腐烂菜叶与污水混杂而成的酸腐气味。夜色渐深，废弃的魔法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巷口，灯罩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一点忽明忽暗的微弱光芒。
灯下，戴着面具的席纳勒伊悠闲地站在那里。她将宽大的黑色兜帽往下压了压，双手揣进袖中，脚尖百无聊赖地点着地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违法交易气息，活像个正准备和人进行违禁品交易的黑市老油条。
十几步外的斜对角，一个破旧地摊前。伊莱娅戴着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裹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宽大斗篷，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一堆刷着劣质金漆的黄铜戒指里翻翻捡捡，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个半夜出来淘宝的怪人。
救命……为什么我一个正儿八经的魔法学院学生，要穿成这副鬼样子？这根本不是潜行伪装，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快来抓我！
伊莱娅忍不住在面具后翻了个白眼，悄悄偏过脑袋看向身旁。岚缇同样隐藏在斗篷阴影之中，碧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下泛着锐利的寒光，耳尖微微颤动，始终警戒着巷子深处的一切动静。
就在这时——
“吱呀——吱呀——”
缺乏润滑的木轴摩擦声缓缓打破了巷子的寂静。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推着一辆伤痕累累的二轮手推车，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魔法路灯的光圈里。为首那个大高个不停左右张望，动作鬼祟得近乎写在脸上。
伊莱娅默默看了一眼。……嗯，跟我们这边的伪装水平半斤八两。
大高个一眼便看见了席纳勒伊，顿时眼前一亮，压低声音快步迎了上来：“老板！您要的货我们带来了！绝对都是您心心念念的尖货！”他说着便迫不及待掀开推车上的脏亚麻布，灰尘顿时扑面扬起。布下露出了几个寒酸得可怜的盆栽，以及几只厚重的魔导冰盒。
大高个咧嘴一笑，伸出漆黑的手指，“啪”的一声打开其中一个冰盒。淡淡荧光顿时从缝隙中溢散而出，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束奥古斯丁切花。哪怕贫民窟恶臭扑鼻，那股独特的花香依旧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清新的缝隙。
“您瞧瞧！”瘦高个搓着双手，笑得满嘴黄牙，“这货色，值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席纳勒伊缓缓俯下身，修长的手指从袖口探出，在冰盒边缘轻轻抹了一下。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体，慢悠悠地转头望向角落里的伊莱娅。
“好了。”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点菜，“可以抓了。”
空气瞬间安静。三个毛贼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那副“老板真爽快”的表情，只用了一个呼吸便变成了“你是不是有病”的惊恐。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空气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撕裂声。岚缇甚至没有吟唱，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划。刹那间，狂暴的风元素化作三道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气流锁链，如灵蛇般缠上三人的脚踝。
“砰！”“砰！”“砰！”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标准得仿佛提前排练过一般，同时脸朝下狠狠摔在地上。络腮胡大高个一边吐着嘴里的泥，一边悲愤欲绝地嚎叫起来：“你们不讲规矩！你们这是黑吃黑啊——！”
伊莱娅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拖着几乎扫地的斗篷慢吞吞走过来，把翻倒的破木箱扶正，一屁股坐了上去。隔着惨白的小丑面具，她低头望着地上挣扎的三人，那眼神，就像在观赏三只极其罕见、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野生史莱姆。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行了，别嚎了。把你们怎么偷这些花的，一字不落，全交代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贼头抽噎了一声。在风元素形成的枷锁压制下，他只能艰难地把脑袋歪过来，眼里写满了委屈：“大人……我们真没偷东西啊……”
席纳勒伊随手提起一个魔导冰盒，在他眼前晃了晃，淡淡说道：“你确定？这种东西，也是你们这种小毛贼能光明正大买到的？只要拿着它去问问失主，真相自然就出来了。当然也不用那么麻烦，鄙人略懂刑讯招供。不过大部分你们应该都没见过……”
说着席纳勒伊就开始拿出以老虎凳为代表的各种刑具开始介绍，给在场人员，包括岚缇，带来了一场东方智慧的震撼。
还没等讲完，贼头身体一僵，整个人蔫了下来：“我说……我说……大人，我招了！”
伊莱娅嘴角微微一抽。……开始了。
“周一晚上，我们兄弟几个听说，有个脑满肠肥的大富商囤了一仓库奥古斯丁，就想着狠狠干一票。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门上挂着个八位魔导密码锁！”
伊莱娅挑了挑眉：“所以，你们用了什么高阶盗贼技巧破解？”
“不啊。”旁边的瘦子吸了吸鼻涕，老老实实回答，“我就想着，反正来都来了，随便试试呗。于是我按了——12345678。”
“……然后？”
“然后‘咔哒’一声。”瘦子眨了眨眼，“它自己开了。”
……很好。密码学最大的漏洞，果然永远不是算法，而是人。
贼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继续哭诉：“门开以后，我们发现那些连盆带土的奥古斯丁太重了！兄弟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回去三盆，腰都快断了。所以到了第二天，我们一致决定——不能再干这种体力活了。”
伊莱娅忍不住问道：“所以？”
“我们专门去偷了辆二轮手推车。结果推过去一试，连盆带土还是太重。我就琢磨着，这花值钱，不就是因为花吗？土不要了！盆不要了！花摘下来不就轻了吗？”
伊莱娅缓缓捂住了额头。她已经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贼头越说越来劲，“仓库里正好掉了好多花瓣，我们一看，这不都是钱吗？兄弟几个狠狠干了一晚上，整整装了三大麻袋花瓣推了回来！”
伊莱娅眼角轻轻抽了一下：“……然后？”
光头迫不及待举起脑袋：“然后我们去黑市打听行情。隔壁桌正好坐着个药剂师。他说，奥古斯丁的花瓣摘下来以后，只能拿去提炼精油。最近二皇子刚补了一大批货，精油价格跌得厉害，远远没有整盆花值钱。我们当时就急了！第二天，我们立刻又去了仓库！”
光头继续说道：“这次我们学聪明了。仓库角落里放着一盒一盒已经剪好的切花。我们一看，终于不用自己摘了！可那些装花的铁盒子太沉，又太占地方。于是我们把花全掏出来装进麻袋，盒子全部留在仓库。”
伊莱娅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已经不想问了。真的。不想问了。
瘦子弱弱举起手：“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铁盒子不是普通盒子，是魔导冰盒。没有冰盒，切花根本放不了多久。”
伊莱娅睁开眼：“所以……”
贼头羞愧地点点头：“周四……我们又去了一次。这次连冰盒一起偷回来了。”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伊莱娅终于没忍住：“够了。真的够了。四天。连续四天。去同一个仓库进货。你们到底是去偷东西，还是去那儿上班打卡？”
贼头一脸茫然：“大人，我们其实也担心会不会被发现。”
“后来呢？”
“后来仓库旁边的人都认识我们了，还跟我们打招呼。”
伊莱娅：“……”席纳勒伊：“……”岚缇：“……”
三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句。
伊莱娅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人家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搬？”
光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说是老板安排来搬货的。他们还夸我们干活挺勤快。毕竟……”他顿了顿，“连密码锁都能打开，谁会怀疑我们不是自己人？”
席纳勒伊终于开口了。她抬起手，指了指推车上那点寒酸得可怜的存货：“我打听过，账目上丢了将近两百金币的货，可现在剩下的，感觉就一半。剩下那些呢？被你们吃了？”
“没有啊大人！”贼头顿时嚎了起来，“发霉了啊——！”
伊莱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疯狂跳动。
贼头哭丧着脸，越说越委屈：“我们把花偷回去以后，也没人会养。想着反正花放着就行，结果往大奔儿头里一堆，两天没管，直接死了一大片。那些没装进冰盒的切花，全都蔫得跟酸菜一样。周二薅回来的三大麻袋花瓣，还有后来买回来的切花，也全长黑斑了……”
瘦子连忙补充：“二哥说，长黑斑肯定是太潮了。用火烘干，做成干花，应该还能卖。”
伊莱娅忽然升起一丝希望。……终于，终于有一句听起来像正常人的思路了。
“于是。”瘦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们花大价钱买了一张一阶火魔法仪盘。结果火候没控制住，大半花瓣……全烧焦了。”
伊莱娅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当场熄灭。
光头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又研究了一下，觉得不能一次烤，应该少放一点。于是第二次……”
伊莱娅猛地抬手：“停。”光头立刻闭嘴。
“我不想知道第二次发生了什么。”
“……也烧焦了。”
伊莱娅缓缓捂住了脸。
贼头抽抽搭搭地继续交代：“昨天晚上，我们是真没办法了。那些发霉的、烧焦的花瓣，还有卖不掉的切花，全打包准备便宜处理。结果……就遇见你们了。”
伊莱娅木然地坐在木箱上。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三个家伙。仅凭他们那仿佛被史莱姆啃过一遍的脑子，硬生生把一场涉案金额高达两百金币的重大盗窃案，折腾成了一出现实主义荒诞喜剧。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伊莱娅率先开口：“……拉去城卫队吧。”她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感觉再跟他们待一会儿，我的智商都会被拉低。”
话音刚落，啪。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弹在了她的面具额头上。
“哎哟！”伊莱娅捂住脑门，回头瞪去。
席纳勒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笨蛋。”她慢悠悠地说道，“你是嫌我们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吗？啊？你打算怎么解释？”她伸出手，指了指四周，“深夜去黑市收购赃物。你猜城卫队是先听我们解释，还是先把我们一起抓进去？”
伊莱娅下意识低头。惨白的小丑面具。宽大的黑色斗篷。浑身上下沾满贫民窟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旁边，岚缇一身刺客打扮。席纳勒伊手里提着绳子，三个笨贼像蚂蚱一样被串成一串。
……伊莱娅沉默了。横看，不像好人。竖看，也不像好人。如果她是巡逻的城卫队，大概率也是把她们四个一起抓了。虽然根据万恶的封建主义，凭借背景最后一定能放出去，但太麻烦了
“……好吧。”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听你的。”
席纳勒伊满意地点点头。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三个笨贼额头上。淡淡的精神力如水波般扩散。片刻之后，她站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灰尘。
“没有问题。他们没有我们的身份的线索。”
说着，她顺手拽起绳子。三个毛贼顿时像三只被拴在一起的土豆，被拖得在地上滚成一串。
“走吧。”席纳勒伊笑眯眯地掂了掂绳子，“带着人，去找那位倒霉的失主领赏。”
十五分钟后。失主仓库门前。
昏暗的魔法路灯下，一名穿着体面的胖管家正缩着脖子坐在小板凳上，不停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由于白天办事不力，导致如此贵重的贡品花卉失窃，他已经被主人从管家降职成了仓库看守。如今他成了整座仓库真正意义上的看门人。
“沙……沙……”皮靴踩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胖管家猛地抬起头。
迷雾中，三个戴着诡异面具、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缓缓走来。而他们身后，则拖着三个鼻青脸肿、被绳子串成一串的小毛贼。胖管家的瞳孔骤然一缩。
坏了。这是偷完以后……准备改抢了吗？
席纳勒伊走到近前，随手一抖绳子。“扑通！”三个毛贼整整齐齐滚到了管家脚边。
“人给你带来了。”她用沙哑的假声淡淡说道，“花追回来的不多。剩下的，都在那辆推车里。”
胖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手推车。他顾不上脏，一盒一盒检查起来。虽然大量花瓣早已发霉，切花也烧毁了不少，但部分的精选切花，以及配套的魔导冰盒，终究还是保住了。粗略估算下来，追回的财物，大概还能替主人挽回八十金币左右的损失。
胖管家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应该不用被主人打死了。
按照悬赏，追回财物可获得两成赏金。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沉甸甸的钱袋。一枚。两枚。……十六枚帝国金币，被一一数了出来。
“这是……诸位的赏金。”
席纳勒伊伸手接过钱袋。金币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响。那声音，瞬间抚慰了她那颗热爱赚钱的灵魂。她微微欠身：“感谢您的慷慨。”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席纳勒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下脚步。
“对了。”她回过头，“建议把仓库密码改复杂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