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莱娅愣神之际,怪物厮杀时爆开的一块核桃大小的尖角碎屑,正呼啸着直奔轮椅上的她砸来——
“小心。”
珂琳丝不知何时抬起了法杖,挥动间如打棒球般平淡无奇。
砰!
碎石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嵌进了怪物巨硕的右眼。猩红的脓液爆开,这尊五阶异变体发出刺耳的狂吼,本就扭曲的肌肉纤维因剧痛暴起。
岚缇绷紧弓弦,风元素凝成的箭簇深深钉入其肩胛,在皮层下爆破成撕裂的狂风;瑟拉妮娅的月华锁链死死缠住它的左腿;而维拉妮卡枪尖甩出的炽烈龙炎,则将怪物的退路彻底封死。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但怪物根本没有恋战的意思。它猛地发力一扯——咔嚓!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它硬生生扯断了自己左腿的半边血肉,腥臭黏稠的黑血泼满了大半面墙壁。借着这股狠劲与惯性,它沉重如小山般的躯体直直砸进了底部的战斗区。
轰! 底层的沙地炸开一朵浑浊的尘云。
伊莱娅撑着轮椅扶手,探头往下看。
岚缇缓慢收弓,指间弓弦余震嗡鸣;瑟拉妮娅指尖缠绕着跳动的月华;维拉妮卡龙枪斜指——三人默契地将轮椅紧紧护在中央。
尘雾未散,底层的铁栅门轰然洞开。七名身着暗色轻甲的护卫步调一致地涌入,落地无声。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肩头别着银色徽章,六阶威压隐隐扩散开来。
“几位客人,”护卫长语气沉稳,“受惊了。这里交给我们就好,请随工作人员撤离。”
瑟拉妮娅最先收起月华,优雅地拍了拍衣袖:“走吧。”她推着伊莱娅的轮椅转向出口。
可就在几人踏出门口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石裂声。那声音由低到高,宛如有什么重物正沿着阶梯一路轰隆往上疯狂碾压!
伊莱娅下意识回过头。
竞技场外墙的上空,一道狰狞的黑影正翻越看台顶端。它庞大的躯体在午后的烈日下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高墙,直直砸向了远处的提比琉斯河。
轰——!!
沉闷如雷的巨响从河道方向传来,掀起数米高的浑浊水柱。
“水花太大,零分。” 伊莱娅在心中默默评价道。
然而下一秒,整片水域像是被投入了千度烙铁,疯狂爆开成片白泡。无数粗细不一的猩红触手从河底深处刺出,疯狂穿刺、撕裂着水域中的一切活物。鱼群、水鸟,乃至河底的泥沙被瞬间搅碎,整段河道转眼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暗红浓汤。
血肉在怪物体表狂乱地堆积、重组。浑浊的水底隐隐泛起一道白光,却并未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紧接着,河面轰然炸开!
一具完全脱离“人形”的巨兽从水花中徐徐升起——那是一只覆盖着灰白色复合甲壳的六阶巨蟹,粗壮如柱的节肢掀起血腥的浪潮。它体表密密麻麻的复眼诡异地转动着,其中一只,死死锁定了河岸边坐着轮椅的伊莱娅。
磨盘大小的巨钳轰然抬起,凶威赫赫。
伊莱娅暗道不妙:“坏了,冲我来的。”
时间稍微往回倒几分钟。
提比琉斯河中,正漂着一艘极其不起眼的小木船。
两根钓竿孤零零地靠在船舷上,旁边的水桶里空空如也。中年男人卷着袖子,目光专注地盯紧浮漂;身后的少女横搁着钓竿,有些无聊地望着不远处竞技场的轮廓。灰绿色的长发在河风中轻轻飘动,末端缀着几缕醒目的蓝色挑染,棕色的瞳孔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书本封面的理智美感——可惜,这份美感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打了折扣。
“爸,这里真能钓到吗?”相比于父亲的热情,少女的语气平淡许多。
“可以可以,”男人紧盯着水面,头也不抬,“这片水域有暗流交汇,最适合大型鱼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那只龙螈霸主给钩上来……”
轰!
巨蟹出水的剧烈浪潮猛地将小木船掀起,少女连忙扶住船舷,眼睁睁看着那个空桶咕噜噜滚进了河里。
男人放下钓竿,转过身打量了女儿一眼,确认无事后,伸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稍等一下,”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要下楼买碗面,“等爸爸处理完这个打扰我们钓鱼的家伙。”
男人站起身,右臂顺势抬起,五指凭空微张。
哗啦!
整片河水被一股沛然无匹的力量凭空提起,在半空急速凝聚成一只裹挟着深蓝光芒的巨大水钳。水钳猛然合拢,内部的水流瞬间被压缩至物理极限——
轰鸣声中,一道极高压的高速旋转水炮贯穿而出!
高压水流瞬间穿透了巨蟹正中的厚重甲壳,在其躯干上砸出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圆洞。
巨蟹身形剧烈一歪,复眼齐刷刷转过来,死死锁定了小船上的中年人,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嘶吼。被贯穿的孔洞边缘,暗红色的血肉正在疯狂蠕动、增生。受损的甲壳像是有生命般向中间收拢,断口处冒出一簇簇细密的肉芽,彼此缠绕、交织,试图将伤口重新填平。
男人看着那个正在自愈的弹孔,挑了挑眉。
轰!
又是一炮,准确无误地打在同一个位置。
孔洞刚合上一半的甲壳再次被无情贯穿,血肉飞溅。但这只蟹怪显然凶性未泯,伤口处肉芽疯狂纠缠,巨钳猛地举起就欲砸下。
轰!轰!轰!轰!
毫无间歇的高压水炮宛如不要钱般倾泻而出,将这尊六阶巨蟹硬生生打成了筛子!
巨蟹的巨钳无力地张开,全身复眼的光泽逐一熄灭。庞大的躯体缓缓倾斜,最终轰然栽回河水中。暗红色的体液从千疮百孔的躯体中汹涌而出,在河面上扩散成一朵缓缓盛开的腥红之花。
“真扫兴,钓不了鱼了。”男人叹了口气,转头却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拼命地拽着鱼竿。
“爸!有鱼咬钩了!”
细钓线绷得笔直,竿尖弯成一道危险的弧线。少女双手紧攥着竿,小脸涨得通红,脚下一滑差点被拖进水里。
罗格走过去,一只手稳稳托住竿身,帮她往回收线。水面泛起白浪——钓钩出水!
挂住的……是一条蓝色长发的塞壬。
奈里丝被拖出半边身子,衣领勾着鱼钩,蓝色的长发贴在脸上,表情空白得像刚被人从一场好梦里捞出来。她悬在半空,尾巴尖在水面上点了两下,发出了一个茫然的单音节:
“……咦?”
水花第二次炸开。
一颗银白色的小脑袋从奈里丝身后的水面冒了出来,外腮处的细碎光斑在阳光下闪了闪。琉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清脆:
“奈里丝——你跑哪去了?”
少女歪着头,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渔获”,然后以一种做出重大发现的口吻宣布:
“爸,我钓到了一条美人鱼。”
男人纠正道:“塞壬不是鱼。”
岸边的瑟拉妮娅见状急忙飞过去:“抱歉,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
少女惊喜地喊道:“瑟拉妮娅姐姐!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你是塞瑞希娅?还有罗格叔叔……”
塞瑞希娅帮着把奈里丝从钩上解了下来。
奈里丝一得自由,就熟练地跳到了琉光背上。琉光泡在水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打量着罗格和塞瑞希娅,像是在评估这两个人类会不会顺手把她也钓走。
“抱歉。”塞瑞希娅对奈里丝道歉,语气真诚,“吓到你了。”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挪到瑟拉妮娅身侧——保持在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里。
几人上岸,经过瑟拉妮娅的引荐,大家也算基本相识了。塞瑞希娅是处女宫现任宫主,但因为未满二十岁,职务暂由她的父亲罗格代理。
正当几人互相做着自我介绍时,伊莱娅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琉光则像接收到了某种神圣指令,眼睛一下子亮了。
“饿了?”她问。
“……有一点。”
“那先吃饭。”琉光说得理直气壮,抬手在腰间的储物口袋上掏东西。
桌椅、案板、小锅、木碗、一捆挂面、两包调料、一小罐油……整整齐齐地在河岸空地上码开,活脱脱一套随时准备营业的移动厨房。
全场陷入了第二次沉默。
“你随身带着这个?”伊莱娅忍不住问。
“嗯。”琉光已经利落地开始架锅了,“店长给我们准备的摆摊工具。”
罗格在旁边看着,轻笑了一声,对塞瑞希娅说道:“跟你的新朋友一起去吃个饭吧?”
“可我们自己带了干粮啊。”塞瑞希娅举起一个小布包,有些不解。
罗格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嘛。不说了,我继续钓鱼去了。”
“老爸,你只是纯粹想钓鱼吧。”塞瑞希娅小声吐槽。
不一会儿,河岸上升起了细细的炊烟。热水翻滚,挂面入锅,油香被河风揉开,飘散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琉光的动作不花哨,但很稳,木筷在沸水里搅动的节奏不紧不慢。而奈里丝负责给他打下手。
岚缇和柯琳丝依旧坐在伊莱娅旁边,两人针锋相对。
无相大喊:“你们太过分了。”说着就坐进了伊莱娅怀里。
岚缇揪起无相:“不行,伊莱娅还是半个病人,你坐她身上算怎么回事。”
无相想了想,把伊莱娅抱进自己怀里,坐到了轮椅上。
岚缇和柯琳丝急了:“我也要。”
瑟拉妮娅和塞瑞希娅聊着天。维拉妮卡晒得有点困了,靠在瑟拉妮娅肩膀上打了个盹。
午饭末段,琉光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转向伊莱娅:
“对了,下午我要去北岸慰问灾民。”
“嗯。”
“代表圣面教去的。”
“哦。”
“席纳勒伊姐姐也在那边。”
伊莱娅有些警惕:“所以呢?”
琉光眨眨眼,目光清澈且理直气壮:“店长你身为教主应该去一趟吧。”
“这……好像也挺不错。”伊莱娅看了一下其他人,她们也没有异议。行程就这么定了。
坐在伊莱娅旁边的珂琳丝此时站起身来:“伊莱娅姐姐,下午我就不去了。”
伊莱娅脱口而出:“那太好——不是,那太遗憾了。”
珂琳丝拍了拍裙摆,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几位姐姐今天的招待,面很好吃。”说完,她便转身先行离开了。
瑟拉妮娅也站了起来,轻咳一声:“这个都第三次了。我懂,这种场合我不合适去。”
琉光见状,立马掏出三副面具:“没事!店长翻出一批能隐藏身份的道具,戴上就不怕被认出来了。”
瑟拉妮娅义正词严的表情微微一僵:“那太好了……不对,我下午有事要去一趟骑士团!啊,为什么偏偏安排在这个时间,希望还能赶上下午茶吧……”
塞瑞希娅主动开口:“瑟拉妮娅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了,我这事不方便有人陪同。塞瑞希娅你正好和新朋友好好相处。”
片刻后,瑟拉妮娅独自走在前往骑士团的石板路上。她提前到了,按照骑士团的规定,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在午休,属于非工作时间。
团长办公室,瑟拉妮娅打着商量:“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下午有急事。”
办公室内,刚刚还一起吃午饭的大团长、副团长以及审判官三人大眼瞪小眼。
副团长小声道:“你是大团长,这里你最大。对于这种贵客理应由你接待。”
大团长据理力争:“正因为我是大团长,所以听我的,监察官去!反正监察贵族本身就是你的职责范围。你了解的比较详细。”
监察官叹了口气:“……行,我去就我去。”
少顷,瑟拉妮娅跟着监察官,缓步走进了里间的一间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