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动。
他就那样趴在晨星身边，用自己软软的身体贴着她冰凉的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阿锋来过，劝他，他不理。
苏月来过，说了些什么，他没听进去。
连城娘的呼唤，他都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着晨星。
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雪，胸口没有起伏。如果不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林远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但那丝温度还在。
所以他不走。
【宿主……你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城娘的声音虚弱又焦急，【你的身体在崩溃……】
“那又怎样？”
【她……她可能醒不过来了……】
“那就一起死。”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城娘害怕。
第四天清晨，阿锋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团颜色已经淡到几乎透明的蓝色果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蹲下。
“林远。”
林远没有反应。
“她还有呼吸。很弱，但有。”
林远终于抬起头——如果史莱姆能抬头的话。
“所以呢？”
“所以你得活着，等她醒。”阿锋说，“你死了，谁照顾她？”
林远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轻轻动了一下。
“水……”
阿锋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水递过来。林远把身体的一部分浸进去，吸收了一点水分。颜色稍微恢复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林远猛地回头。
晨星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晨星！”
林远扑到她面前。
晨星看着他，眼神迷茫。
那眼神让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熟悉的眼神。不是看他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神。不是那个会说“你又没睡”的眼神。
是陌生的，茫然的，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的眼神。
“你……是谁？”
林远愣住了。
阿锋也愣住了。
晨星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躺了回去。她看着四周，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看着门口那个拿着铁管的男人，看着眼前这团蓝色的、软软的东西。
“这是……哪里？”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在碎裂——如果他有心的话。
“晨星……你不记得我了？”
晨星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袋里空空的，像一张白纸。
“我……我叫晨星？”她喃喃道，“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林远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自己不要崩溃。
【检测到严重记忆损伤~咕】城娘的声音沉重，【她在反应堆里受到的伤害太大了。虽然活了下来，但大脑受损，所有记忆都……消失了~咕】
所有记忆。
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从废墟里救出她，一起建新芽村，她被绑走他去救，她为他放弃力量，她抱着他说“想和你在一起”——
全都没了。
晨星看着眼前这团蓝色的东西在微微颤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难过，她也难过。
“你……别哭。”她轻声说，“虽然我不认识你，但看到你这样，我也难受。”
林远抬起头。
她不记得他。
但她还是那个晨星。
会为别人难过的晨星。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做了一件事——
重新追求晨星。
每天给她送吃的。她不爱喝营养液，他就想办法弄来真正的食物。
每天陪她说话。她不记得过去，他就从第一天开始讲——怎么在废墟里发现她，怎么带她回新芽村，怎么一起建城。
每天傍晚带她去看夕阳。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事。
晨星听着那些故事，像听别人的传奇。
“我真的是那个救了很多复制体的人？”
“是。”
“我真的是那个用最后力量打败教主的人？”
“是。”
“我真的是……你最重要的人？”
林远沉默了一下。
“是。”
晨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
“那你一定很难过吧。”她说，“我都不记得了。”
林远摇摇头。
“你还活着，就够了。”
第十天，苏月来告别。
她站在城门口，那只机械手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要走了。”
林远看着她。
“去哪？”
“不知道。”苏月说，“到处走走。也许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晨星站在林远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女人。她不记得她，但听林远说过，她救过他们。
“你……保重。”晨星说。
苏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也不记得我了。挺好。”她轻声说，“我以前做过很多坏事，不记得也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林远。”
林远看着她。
“方舟还在。虽然损坏了，但能修。机械神教的人已经接手了。他们说，修好了之后，可以带一批人离开地球。”
林远沉默。
“你会走吗？”
林远摇摇头。
“她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苏月看着晨星，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真好啊。”
她转身，消失在路的尽头。
又过了一个月。
星城越来越大。五万多人住在这里，每天都有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林远的积分涨到了十万，可以建更多的东西。
但林远最在意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晨星。
她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但她开始习惯他了。
每天傍晚，她会主动来找他，一起去看夕阳。她会问他过去的事，一遍又一遍，像听故事一样。她会在看到他的时候笑，会在看不到他的时候问“林远去哪了”。
那天傍晚，他们又坐在城墙上。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晨星忽然说：“林远，我好像想起一点事了。”
林远猛地抬头。
“想起什么？”
晨星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很模糊……就是一个画面。有个人抱着我，一直在哭。我想安慰他，但说不出话。”
她看向林远：
“那个人，是你吗？”
林远愣住了。
那是他抱着濒死的她，在反应堆里哭了三天三夜的时候。
“是。”
晨星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个画面，我也难受。”
她伸手，把他轻轻抱起来。
软软的，凉凉的，熟悉的触感。
“虽然我不记得了，”她轻声说，“但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重要。”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贴着她，感觉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有力而温暖。
远处，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是他们一起建起的城。
这是他们的家。
她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因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林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晨星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旧衣服，眼睛是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林远。”
“晨星？”
她笑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远想说话，但说不出。
她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等我回来。”
然后光芒消散。
林远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星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远，今天去看夕阳吗？”
林远看着她。
普通的棕色眼睛，普通的笑容，普通的问话。
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