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攻艇悬停在数据塔群上空，引擎保持最低功率运转，梅菲丝双手握在操纵杆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她在连续手动补偿了十一次空间褶皱相位偏移之后手指开始不听使唤了。艇载传感器仍在全力追踪那道从虚空吞噬区深处挤出来的微弱信号，信号在屏幕上每跳动一次就黯淡一分，像一颗被压在深水下的星星，拼命往上浮却怎么也浮不到水面。
“不是机关世界的编码。”齿轮蹲在艇桥主控台前，他把文明数据库的备份交给梅菲丝之后就把自己那套随身终端接进了快攻艇传感器阵列，数据镜片上的编码跳得飞快，“底层协议和机关世界完全不一样——更像你们废土数据中心那个遗迹核心的早期版本，但衰减太严重了，我只能识别出大概三成的语法结构。”
“它在说什么？”洛逸问。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重复的——同一组残包反复发送，像是自动信标。”齿轮将解析出的片段投射到主屏上，一排排编码格式逐一展开，梅菲丝和艾略特同时往前倾了倾身。那是一段被压缩又解压、反复写入又反复被虚空抹除的位面广播，可辨认的残音只有一句：“这里是……幽魂世界……我们不是附着者……我们是存在。”
幽魂世界。
从废土数据中心第一次收到机关世界信号起，艾略特就隐约觉得三席枢机卿降级封存令不是临时起意，而这些位面残响之间若存在某种顺序，教廷三十年来刻意掩盖的东西很可能比预言抄本更多。他把教廷旧档案从膝盖上拿起来，抽出底下几页他在快攻艇上翻来覆去比对过的封存目录——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备份便条，上面是薇薇安前几天夹在档案里发给他的补充摘要，字迹带着她惯常的谨慎和短促：“幽魂世界两年前被异端审问司列为‘不可接触’，无任何合理性陈述记录。”
艾略特把那张存根递给洛逸，“从机关世界到幽魂世界，教廷标注过的失联位面至少还有好几个。这些残响区域如果曾是同一套位面协议树的分支，那它们彼此之间就不是被虚空各自隔离了——是被一套正在衰减的跨位面联网勉强维系着。齿轮捡到的那件旧遗物，也许只是这套网络里的一个终端。”
梅菲丝闻言，把商联情报网的失联位面坐标表从终端里调出来，和主屏上那道残响信号的源坐标做了重叠比对。结果不言自明——残响信号源与他们已知的情报网坐标偏移仅很小一段，方向也指向幽魂世界标注的大致方位。“如果这道残响的源头真是幽魂世界，他们的信标至少还在运转，但功率快要耗尽了。”
格林从尾舱走过来，右臂铁链在艇桥冷光下发出极轻的碰响。新生的菌丝已经裹遍了全数残段，旧封印残留在链条表面的暗纹被菌丝填平成银灰色。无臂构装体在他身后跟随，残存的铁链将一捆从废土带出的菌丝母网样品搁在尾舱角落，动作轻微得像放下一件易碎品。
“它能接到它们。”格林指着那道残响信号即将消失的波形，“和在禁断山底下很像。不是控制，是它们在用旧共鸣信号找人。我们听到过这种声音。”
洛逸没有犹豫。他把第五块碎片从怀里取出来，按在艇载感应槽里，和古贤遗迹的核心方匣并排放置。碎片和旧遗物的共鸣在同一秒内被传感器捕捉，跨位面通讯功率往上跳了整整一档，那道即将熄灭的残响信号突然稳住了——不是恢复完整，只是停止了衰减。
“幽魂世界的自动信标已经收到我方的应答。它在尝试回传更多信息——”齿轮盯着主屏上突然加快的编码流，语速跟着提了起来，“不对，不是它在主动回传。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这道残响信道，从虚空另一头硬挤了过来。”
屏上编码流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严重压缩的模糊轮廓，渐渐成形——一道几近透明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淡蓝色雾状存在，从信标信号末梢艰难地探出上半身轮廓，正用残存不多的能量维持与快攻艇的低速通讯连接。
它说话没有声音，但跨位面通讯界面上浮现出断断续续的文字：“我们是……幽魂世界的见证者。我们没有实体，只能存在于能量态，教廷把我们定为‘不可接触’，但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是自己世界的观测员。我们的世界在被虚空吞噬时……居民把自己的存在转化为能量数据封存在位面边缘。请求……请求废土准许我们转移封存数据。我们不需要复生，只需要不被遗忘。”
洛逸看着那些断断续续但在努力成句的文字。蓬蓬拱土、菌丝覆链、史黛拉在产季报告封底压平最后一页——所有这些小事从他眼前极快地翻过一遍，然后他说：“废土可以接收你们的数据。不需要实体，也不需要付任何代价。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服务器，你们想待多久都可以。”
那道雾状轮廓停止了颤动。文字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频率——不是语言，是歌声。齿轮蹲在主控台前，把这段频率录进文明数据库的备份里，数据镜片上第一次出现了跳帧。
撤离计划在接下来的极短时间内被重新调整。梅菲丝把机关世界安全区最后的撤离航线和幽魂世界残响信标位置在地图上叠加，找出一条短时间可完成的折返路径。快攻艇先绕行第三区数据塔外沿，再顺着虚空吞噬区边界切入信标源坐标。引擎开始升温，艇身微震。
幽魂世界的信标源不在数据塔里，不在服务器废墟上。它半埋在虚空吞噬区边缘一片被腐蚀成空洞的旧城镇广场中央，周围的建筑残骸被虚空吞噬了一半，墙壁的断面呈现出不正常的平面光滑质感——不是切割的结果，是整个空间都被抽空了细节后的残留。信标本身是一块淡蓝色的能量水晶，表面布满裂纹，每一次闪烁都让透明度再降一点，旁侧仍隐约浮着一道极淡的雾状轮廓。
“它们把整个文明的集体意识存储在这块水晶里。”齿轮蹲在信标前，用便携检测器扫了一遍，声音很低，“不是冷数据，是仍在自我维护的意识体。”他站起来，后退半步，把最佳提取角度让给洛逸。淡蓝色雾状轮廓在他让开的同时往前飘了半寸，像是在确认方位。
洛逸在信标前蹲下来，把古贤遗迹的核心方匣放在水晶旁边。方匣和水晶接触的一瞬间，第五碎片自行从他怀里浮出，碎片内部的透明光泽将信标核心的幽光轻轻托住。跨位面通讯界面上跳出一行新提示：幽魂世界文明数据封存体已识别，请求转移至废土数据中心。下方附了极小一行字：协议兼容层已自动加载，当前位面广播残响频段已收存整段副频记录，可供后续解译。
他点了确认。幽魂水晶的光芒越来越淡，直至表面仅存一道极薄的荧蓝色包络圈，安静地停在方匣上，映得匣盖微明。广场边缘的雾状轮廓也渐渐消散。那道极微弱的频率在消散前又唱了一小段，被齿轮的终端完整录进备份，曲尾停在一个没有收束的音上。
返航的航程比来时更安静。机关守卫接到自毁协议后从外围撤入冷却塔底层，整片数据塔群的照明依次熄灭。齿轮从快攻艇舷窗看下去，攥着旧图纸筒的手摆在膝上。梅菲丝断断续续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旧商谣，音调和刚才收录的残响末尾相差不远。洛逸靠在艇桥侧壁上，系统面板同时跳着两行提示：第六碎片坐标已从灰置转为可演算状态，位置仍在大陆中央偏东南方向，标注初步模糊但链式共鸣已完成过半；另一行则是史黛拉通过跨位面协议从废土发来的简短口信，写着：菌田新一季蘑菇刚过满苗期，数据中心新增一个外部感应端口，已为幽魂数据准备了独立存储分区。
他把提示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将那条口信和齿轮在残响录完时留存的一段副频合在一起，转存进权限日志里。身后幽魂水晶的微光透过方匣膜层在舱壁上投下极淡的萤色，像一块被叠了很久终于叠整齐的旧布。跨位面通讯界面边缘那颗第六碎片的坐标仍在缓缓收束，他抬手按着面板准备提交演算启动指令，就在这时，水晶余波又一次自动泛起一圈极细的光晕。不像是信号，倒像有人在界面的那一端轻轻叩了一下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