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攻艇穿透废土大气层时，菌田的银边蘑菇正在换季。
旧菇伞边缘泛起极淡的枯黄色，新一茬菇蕾从母网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往外拱，把整片菌田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块正在自动调光的星图。史黛拉站在菌田和水塔之间的感应节点上，赤脚踩在新铺的碎石步道上，感知丝线铺满整个废土边界——不是警戒状态，是日常监测。她远远看见快攻艇的引擎尾焰划开云层，主动把感知网往回收了半步，给梅菲丝的降落信道腾出干净的空域。蓬蓬们在水渠边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每一只背上都顶着一小簇刚发芽的规则菌株，像在列队欢迎，也像在趁机占位置晒太阳。
快攻艇降落在数据中心外的停机坪上。引擎熄火后，舱门滑开，洛逸抱着幽魂水晶走下舷梯，水晶在废土的空气里轻微颤了一下——淡蓝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和菌田的冷光碰在一起，两种光在碎石步道上交织成一片极淡的青蓝。齿轮跟在他身后赤脚踩上废土的土地，脚底传来的不是金属粉尘的粗粝感，而是湿润的、被净化过的细碎净土颗粒。他的数据镜片跳了一下——不是故障，是他在主动把废土的土壤触感写进传感器校准日志里。铁砧从水塔方向跑过来，把一卷刚画完的菌田扩建图塞给莫拉，自己冲到齿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赤裸的双脚上，张嘴就是一句：“赤脚踩石子？不怕冷？我找双鞋给你——别摇头，三十五码半，刚好有一双。”齿轮低头看了看踩在净土上的自己那双太久没见过地面的脚，数据镜片上浮起两个机关世界的符号：一个代表“感谢”，另一个是“陌生”。
洛逸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走进数据中心一层，把幽魂水晶安置在控制台旁边已经预先准备好的独立存储分区接口上。水晶接入的瞬间，数据中心二十面体主机表面的代码自动换行，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都暂停了片刻，为幽魂数据腾出一块独立的存储扇区。水晶的淡蓝色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跨位面通讯界面浮现出一行新提示：幽魂世界文明数据封存体已安放完毕。当前状态：静默存储，可随时调用文明索引。提示下方又附了一句：关联残响频段已归档，能量态意识体检测为持续自我维护模式，无需外部供能。
“欢迎来到废土。”洛逸对着那块水晶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数据中心。
齿轮蹲在停机坪边缘，把从快攻艇上卸下来的便携工具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他从机关世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文明数据库的备份硬盘、备用数据镜片、被折了十几次的泛黄位面通道解析图、半盒机关守卫的替换零件、一只用冷却管碎片弯成的简易扳手。诺瓦扛着幽灵摄像机飘在他旁边，镜头对准他的工具箱，嘟囔着“这位新来的兄弟比我还会过日子”。莫拉端着一小簇刚从母网上分下来的菌丝幼苗走过来，蹲下身，把菌丝幼苗放在齿轮工具箱旁边，用指尖碰了碰他左腕上那束还没拔掉的光纤，说：“菌丝可以接光纤。想试试吗？”
齿轮愣了一瞬。然后他以快到近乎机械的精确度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对转接头，将光纤末端和菌丝幼苗连在一起。菌丝幼苗在接触到光纤的瞬间自行分叉，沿着纤芯攀爬，将光纤表面的旧磨损纹路一条一条填平。齿轮的数据镜片开始跳字，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复述：“生物材料自行适配数字信号，这大概是——”
“规则菌株。”莫拉替他说完。
下午，铁砧把齿轮拽到了菌田东侧新扩出来的试验田边，理由是“你那个扳手能不能帮我把这排水渠转接头拧紧”。齿轮蹲下去拧转接头，拧完之后又顺手把水渠流速传感器的校准误差从零点三调到了零点零一。铁砧站在旁边看他调表，足足盯了三分钟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机关世界最厉害的工程师吗？”齿轮没有正面回答，但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全新的备用扳手递过去，说：“这个给你。你原来的那把，手柄有点歪。”
傍晚时分，格林带着二十四具构装体列队走过数据中心外的新路，右臂铁链和菌丝裹覆的残段在暮光下映出暗金色光泽。齿轮站在数据中心门口望着那些铁链看了很久，忽然转身钻进数据中心，在幽魂水晶旁边摊开他从机关世界带出来的位面通道解析图，把它和莫拉记录的菌丝再生记录册并排放在感应槽旁边。他仍在努力理清这些铁链与旧遗物共鸣的对应关系，同时也在纸上把机关守卫的替换零件画成一套可适配构装体锁链接口的改装方案——不是为了增强战斗性能，而是想让那些残段在雨天不再渗漏魔力残渣。
晚饭时间，煤气灶在钟楼残柱下被重新点燃。梅菲丝从商联补给箱里翻出六人份的干粮和一只仍然能用的旧烤架，史黛拉端来新摘的银边蘑菇，铁砧贡献了她私藏的矮人香料罐，格里姆尼用旧封印石支起一口浅锅煮开了水塔的新水。齿轮捧着分到的热汤，手指在碗沿上微微发颤——他上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围着炉火吃东西，还是在机关世界完全被虚空吞噬之前的某个纪念日。热气在他数据镜片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他没有擦。
洛逸坐在钟楼残柱下，把第六块碎片的预演算坐标从系统面板投到石板桌上。坐标已经接近精确，指向大陆中央偏东南方向，与先前几块碎片的位置都不重叠。齿轮端着汤碗站起来走到石板桌前，认真看完坐标投影，然后从便携工具箱里翻出位面通道解析图和文明数据库里的几段旧日志。“这个东南方向我们过路时载过一次不完全的引力读数，极不稳定，当时没来得及比对，但时间和距离衰减曲线能对上。”他调出残余数据，在石板桌一角放了份转译简表，又补了一句，“可以先让快攻艇用这套衰减曲线校准一下航路模型，减少进入该区域时的航道偏移。”
洛逸接受了他的建议，把简表移交给梅菲丝植入快攻艇导航。随后他重新审视第六碎片坐标一圈，在陈述稿边缘加了一行备忘：第六碎片临近区条件更复杂，需要先确认虚空侵蚀密度再定方案；但若评估通过，就立刻启动队伍。
深夜，齿轮坐在数据中心门口的石阶上。他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旧照片——机关世界还没被虚空侵蚀时的第三区全景，数百座数据塔的散热烟囱在夕阳下冒出整齐的白烟，塔群之间绿植成片成片地铺满地面。诺瓦飘在他身后，把镜头从他肩膀上方伸过去拍到了那张照片，又默默飘开，在备份文件夹里把这张照片的文件名改成了“齿轮·故乡”。
史黛拉从菌田那边走来，赤脚踩在碎石步道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塔新出的清水。她把水放在齿轮手边，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没说话，只是把一朵银边蘑菇轻轻搁在水杯旁边，然后抬头看着月色下的菌田。齿轮握住那只水杯，低声说了句机关世界的旧问候语，翻译过来是：“谢谢。这里和我原来的世界不一样，但这里的月亮和我原来的那一个一样圆。”
系统面板在午夜自动刷新，第六碎片坐标正式转入可规划状态，附带一行提示：检测到该碎片附近有大量非登记跨位面波动，疑似存在失联位面残骸。建议出发前完成幽魂数据的解译索引，并备足跨位面通讯备用频段。
洛逸把提示转发给梅菲丝和艾略特，然后走到数据中心外，看见齿轮仍坐在石阶上，史黛拉还在他旁边。蓬蓬们在月色下翻了个身，无臂构装体站在菌田边安静地守夜。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第六块碎片的预演算坐标纸，然后走到齿轮面前，蹲下来说：“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把幽魂数据解译完。然后你帮我找一个东西——第六块碎片。”齿轮把旧照片折好放回内袋，数据镜片在月色下微微亮起来，语调平稳但答应得很快：“你帮我保存了我的世界，我帮你找到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