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朵莉多安来说,这次出行只是陪着自己看中的学妹出来散心。其他的利益纠纷、阴谋诡计暂时都可以抛到脑后。所以当马车驶入多伦洛地界时,她的身心完全放松了下来。
直到马车再次停下,停在了多伦洛中央广场前,她看见跪在马车前的那个人。
“恭迎,奥维希纳斯的魔法使大人。”
那是一个穿着领主制服的男人,此刻正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要触到泥土。他的身体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而且这个男人的头发十分凌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朵莉多安的笑容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凝固了一瞬。
这是男人是多伦洛的领主贝多兰,科迪贝塔帝国册封的正式领主。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茜德利。茜德利正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显然再次被吓到了——她还从没见过一方领主给自己行礼的场面。
朵莉多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从容的微笑。
“不必如此拘谨,贝多兰领主。”她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我们只是来完成学校的课程而已,倒是有劳您在这里等待我们这两位学生了。”
她的声音平稳,姿态优雅,完美得无懈可击,而她的心里,则一直在计算贝多兰领主的目的。
贝多兰领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不敢,对魔法使大人的基本礼数还是要有的。请您劳驾,随在下移步领主府,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席。”
他做出“请”的动作,手臂僵直,像是从没做过这个姿势的人在临时模仿,就像是在城门外迎接两人的那个官员一样。
朵莉多安在心里快速盘算:一个领主,就算再恭敬,也不该对两个学生行此大礼。除非……他有求于我们,而且很急很重……。
“有心了,带路吧。”
朵莉多安回到马车上,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真不知道这个贝多兰领主是怎么想的。”她靠坐在座椅上,轻声说,“这副态度,可不太对劲。”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茜德利托着下巴,眉头皱了起来。
朵莉多安看了看即将陷入沉思的茜德利,用指关节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还是不要多想了,每次你都想不到什么好事。”
“提前做好打算总归没坏处吧?”茜德利揉了揉被敲的地方,不服气地嘟囔着,“而且,我是真觉得贝多兰领主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动作。”茜德利回忆着刚才那一幕,“很生疏,像是……像是刚获得自己的身体一样。身体和魔力之间存在延迟……”
朵莉多安挑了挑眉:“你是说身体的运动快于魔力?这很正常,经年累月进行身体训练而不是训练魔力的战士都是如此。”她说着,随手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
“不是。”茜德利摇摇头,“是魔力先于身体。就像是……魔力在牵引着他的动作。”
朵莉多安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茜德利。茜德利不擅长看人脸色,不擅长社交场合的那些弯弯绕绕,但有一件事朵莉多安从不敢怀疑——在魔法相关的事情上,茜德利从不出错。
魔力先于身体。魔力牵引动作。
那就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贝多兰领主是极少数会用魔力强化运动能力的魔斗士。但魔斗士的动作应该是流畅的,而不是生疏的。
第二,有人对他施加了操控身体的魔法。能做到这一点的魔法使,至少是七级以上。
第三……
朵莉多安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第三种可能太过荒谬,以这个世界的魔法水平,几乎不可能出现。如果真的出现了,她和茜德利现在就该掉头逃跑。
但一切被确认之前,不能让茜德利知道。否则以她的性格,说不定会直接冲上去问贝多兰“你是不是被人操控了”。
“也许吧。”朵莉多安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座椅,“只要你别再像白尾鹿一样,一受惊就横冲直撞就行。”
“知道了。”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茜德利凑到窗边,看着窗外缓慢掠过的街景。作为边境贸易的中转站,多伦洛的街道本该挤满了商队和行人。但现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透过窗户看去,货架上空空荡荡。片刻后,两人便来到了领主府。
领主府比朵莉多安想象的要奢华得多。
通往宴会厅的长廊里,水晶灯展垂落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墙壁上挂着大幅的油画,画的是多伦洛的风景。地面上铺着整齐的雕花岩板,上面还盖着一层精织的地毯。
朵莉多安打量着周围的器具,估算着价格。这时,茜德利环顾四周,凑到朵莉多安耳边小声说:“所以,贝多兰领主应该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吧?”
朵莉多安差点笑出声。
“要面子的人,会跪在我们两个面前吗?”她也压低声音,“而且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看。”茜德利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墙上的画,“多伦洛领地看起来并不富裕,但是领主府这么豪华。他的衣服也不像是便宜的样子。”
朵莉多安看着她。茜德利正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睛里有好奇,也有她自己的判断。
这就是茜德利。不懂人情世故,但有自己的观察方式。
“对领主府做基本的装饰,是为了凸显领地的繁荣。”朵莉多安轻声解释,“这有利于吸引商人。另外,会客厅的规格,也表明了这里的主人有没有资格邀请更尊贵的客人。如果用低规格的宴会厅招待高规格的客人,是一种失礼。”
茜德利听得一愣一愣的。
朵莉多安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的错。等实践结束,你来我家做客吧。我以奇冯罗德权柄的身份,对你发出最高规格的邀请。到那时候,你就明白了——贝多兰领主,确实很穷。”
她说着,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行了,要到宴会厅了。我们去听听,这个领主有什么要求我们的。”
“嗯?你怎么知道他有求于我们?”
朵莉多安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宴会厅门口,贝多兰领主已经等在那里了。
“再次欢迎,来自奥维希纳斯的魔法使大人。”他全程低着头,不敢直视她们。
茜德利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声嘀咕了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朵莉多安差点没绷住。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以一位完全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贝多兰:“你应当明白,能邀请到我们作为客人,是一种荣耀。但过分的拘谨就没有必要了——这可能会让本应轻松的宴会,变得连美酒都无法下咽。”
话音刚落,袖子被人拉了拉。
朵莉多安侧过头,看到茜德利涨红的脸。
“你这么说话是不是有些……”茜德利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慌张。
“施压也是社交场合进行试探的一环。”朵莉多安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但贝多兰领主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地请她们入座。
朵莉多安微微皱眉。
不接话?贝多兰不吃这一套啊。
待到人员全部落座,朵莉多安快速扫视了一圈。
整个宴会厅,包括她和茜德利在内,一共只有七个人,除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其他人看穿着都是领主府内的人。
没有邀请多余的人。
说明贝多兰不是想炫耀“我请到了奥维希纳斯的学生”。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真的遇到了麻烦。
朵莉多安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不说话,只是慢慢打量着在座的人。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在确定对方有所求时保持沉默,等对方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主动权。
贝多兰领主坐在她和茜德利左边,时不时偷偷打量她们一眼,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老狐狸。
沉不住气了吧?朵莉多安在心里冷笑。
她把目光移向右边。
那里坐着一个披着斗篷,故意遮掩着面容的人。
年龄不大,应该也就十三、四岁。
从兜帽中散出的长发来看,是个女孩。
她的仪态不太端正,坐姿有些拘谨,像是还没习惯这种场合。
手上戴着黑纱手套,但透过手套的缝隙,能隐约看到皮肤有些粗糙。
朵莉多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那为少女的手。
那双手,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茜德利的手。茜德利的家族虽然没落了,但她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一看就没吃过苦。
朵莉多安随后露出了一个安心的表情。贝多兰领主则因为朵莉多安的这个表情变化冒了一头冷汗。
朵莉多安收回目光,继续沉默地品着杯中的酒。
宴会厅里安静得有些压抑。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的脆响,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远远传来的鸟鸣——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朵莉多安忘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她一个人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