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德利其实已经苦恼很久了，饭都吃不下去。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面前的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烤得金黄的肉排、淋着酱汁的时蔬、松软的白面包。她的胃在抗议，在叫嚣，在提醒她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但她就是没法拿起面前的刀叉。
左边，朵莉多安正微笑着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弧度，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猫。
右边，贝多兰领主正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她和朵莉多安，那眼神让茜德利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老鼠——躲在墙角，偷窥着屋子里的动静，随时准备冲出来抢走什么东西。
这顿饭到底能不能吃啊……
茜德利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昨天早上。为了确保新泽尔老师能按时带队实践，她天没亮就爬起来，查了新泽尔的日程表，把他今天要处理的事务全部捋了一遍。能处理的，她以学生的身份硬着头皮处理了；处理不掉的，她挨个去敲其他老师的门，低声下气地求人家帮忙。
忙到中午，连口水都没喝。
结果呢？一上午的功夫，新泽尔老师变成了新泽尔部长。
她那些忙，全白忙了。
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该好好吃饭。
茜德利盯着面前的肉排，肚子又发出一声哀鸣。
但她还是不敢动。
因为朵莉多安在沉默。
因为贝多兰在窥视。
可是……
可是我们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啊！
茜德利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终于，她忍不住了。
“贝多兰领主。”她开口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您是有事请我们帮忙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朵莉多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完了。这是茜德利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话。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贝多兰领主就像一只终于看到光的虫子，立刻接上了话：“不是，并没有什么请求。”
“哎？”
茜德利愣住了。
没有请求？
她疑惑地看向朵莉多安。
而此时的朵莉多安，正咬着牙盯着一脸茫然的茜德利。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崩溃，还有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茜德利还没从这复杂的眼神里读出更多信息，贝多兰领主又发话了。
“不过最近城里发生了一些事情，确实让不少居民非常苦恼。”他说着，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愁，“我作为领主，感到十分无助。但那都是我个人的责任，就不在这里多说，打扰二位用餐了。请吧。”
他拿起了面前的叉子，做出一个“请用餐”的手势。
茜德利张了张嘴，想问“到底是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她看了看朵莉多安。
朵莉多安已经拿起了刀叉，正在优雅地切着盘中的肉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学姐开始吃了，那应该……可以吃了吧？
茜德利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了刀叉。
但她吃得心不在焉。贝多兰领主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最近城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不少居民非常苦恼。”
“我个人的责任。”
到底是什么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贝多兰。贝多兰正低着头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茜德利注意到了——
他的手，握着叉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宴会就这么在沉默中进行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的脆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鸟鸣。
茜德利觉得这沉默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好了，领主！”一个士兵冲了进来，头盔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感染人数又增加了！”
“什么？”
贝多兰猛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士兵，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茜德利看不明白——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秒，他转过身，看向朵莉多安和茜德利。
“抱歉，魔法使大人。”他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出了一点状况，我去去就回。”
然后他就跟着那个士兵冲出了宴会厅，连倒在地上的椅子都没来得及扶。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
朵莉多安若无其事地继续享用美食，刀叉起落，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宫廷晚宴。
但茜德利坐不住了。
她放下刀叉，盯着朵莉多安。朵莉多安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吃。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你不再吃一点吗？”朵莉多安终于开口了，没有抬头，“一会儿我们有得忙了。”
她放下刀叉，明显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刀叉，继续吃。
但只是过了一会儿，茜德利忍不住了。
“是刚刚说的感染的事情吗？”她问。
“是啊。”朵莉多安又放下了刀叉，“一听就是麻烦事。看来这次实践，没法早点结束了。”
她看着茜德利，叹了口气。
“茜德利，下次……下次我会带着你去社交宴会的。”
茜德利愣了一下。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感染是什么？有多严重？我们需要做什么？但她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又有哪里搞砸了？”
朵莉多安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比平时要轻，“没有经历过社交场，你也不会有这些经验。”
“那……我错在哪里？”
“你主动开口问他了。”朵莉多安说，“在社交场合，如果一方对另一方有请求，先开口的一方会陷入被动。懂吗？有需求的人先提出需求，会被追收更高的报酬。主动提出帮忙的人，会被这层约定绑定在一个不确定的酬劳上。”
茜德利思索了一会儿。
“那不是……差不多吗？”
朵莉多安闭上了眼睛。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让茜德利想起新泽尔老师——每次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新泽尔老师也会这样揉眉心。
“吃饱了，我们就出去看看吧……”朵莉多安放下手，站起身，“所谓的感染，到底是什么情况。更高的报酬也就是个甜点，总不能真因为这一点点甜点，就不管这里的麻烦。”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还坐在原位的茜德利。
“走了。”
茜德利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
但在踏出宴会厅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贝多兰领主的椅子还倒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大厅中央。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科塔摩商会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大家不要急！药剂会发到每个人手里的，不要急！”
奇美克·修斯塔默站在店门口，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人群的喧闹声盖过了一切，他不得不继续喊。
他的手下在人群中穿梭，试图维持秩序。但这太难了——那些人像是疯了一样往前挤，伸出手，抓向每一个经过他们面前的药剂瓶。
奇美克看着那些人伸出的手。
那些手上，几乎都长着紫色的脓疱。
那脓疱在蠕动。像活的一样。像是有无数只眼睛，藏在那些人的皮肤下面，四下打量着这个世界。
不能再看了。奇美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看下去，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他继续分发药剂，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接过空瓶，递出药剂，喊一句“下一个”。
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两抹红色。
那是斗篷的颜色。红色金边，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奇美克愣住了。
他认识那个斗篷上的符号——奥维希纳斯学院。
魔法使。
奥维希纳斯的魔法使。
她们真的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的嘴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魔法使大人！奥维希纳斯的魔法使大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因为人群听到了他的话。
那些刚刚还在抢药剂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那些长着紫色脓疱的人，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那些满脸绝望的老人——所有人，都转向了他目光所及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燃起了某种奇异的亮光。
然后，人群像潮水一样，向那两抹红色涌去。
奇美克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喊那一嗓子，只是为了让人群从店门口散开。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压力小一点。
但他把那两个姑娘，推进了人群。
“我……”
他想喊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而不远处的房顶上，朵莉多安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好啊……”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敢算计我朵莉多安·奇冯罗德。最好别让我抓住机会。”
就在奇美克喊出声的瞬间，她带着茜德利利用魔法移动到了房顶上。
此刻，她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涌动的人群。那些人在寻找她们，在呼唤她们，在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之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茜德利。
茜德利正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楼下的人群。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紧紧地攥着胸前的挂坠。
“他们怎么像是要把我们抓起来吃掉一样。”
“他们想要活命。”朵莉多安轻声说，“但现在不知道是谁，把我们两个塑造成了救命的稻草。遭殃的应该不止我们俩，刚刚在路上，我还听说他们正在找一对金发姐妹。”
而谢德利此时正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跟当年要抓我们的那群人一样……”
这是朵莉多安唯一听清楚的一句话。
朵莉多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当年？
但茜德利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盯着楼下那些人，嘴唇微微发颤。
朵莉多安没有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确定附近的房屋足够密集，可以支持两人在房顶上移动。
“走吧。”朵莉多安招了招手，“我们沿着房顶上走。如果被他们发现，说不准真会把我们抓起来吃了。”
茜德利缩了缩肩膀。
“好……好的。”
她跟着朵莉多安，在房顶上跳跃、奔跑。
但朵莉多安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跟当年要抓我们的那群人一样。”
当年……是什么时候？
茜德利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那些疯狂的人群下面，那个被茜德利埋藏了很久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咬紧牙关，跟上朵莉多安的脚步，把那些记忆又压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