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您看……”
士兵掀起了帐篷的门帘。
那股味道几乎是“扑”出来的。
不是普通的臭味。是腐烂的、发酵的、混合着药草和脓血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死在里面很久了,却还在挣扎着呼吸。
贝多兰领主的脸白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帐篷里躺着一排人。或者说,躺着一些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的皮肤是深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浸透了。有些人的脸上、手上、露出来的任何地方,都鼓着大大小小的脓疱。那些脓疱在动。不是随着呼吸动,是自己在动,像是有活的东西藏在皮肤下面,缓慢地蠕动着。
有一个人还睁着眼睛,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看不见了。
“抱歉。”士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茜德利从那种恍惚中拉回来,“之前请来的神官们,也只能做到延缓他们的症状。没有治疗手段。”
贝多兰领主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帐篷。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看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只能想办法让奥维希纳斯的那两位魔法使来看看了。”
他顿了顿。
“但愿她们并不在意我刚刚的失礼。”
“我们当然会在意你的失礼,贝多兰领主。”
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多兰猛地转身,看到朵莉多安站在帐篷门口。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温和的、得体的微笑。
但贝多兰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金色双瞳里,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在盘算,在衡量,在把他放在某个天平上称重。
“感……感谢您的大度。”他低下头,“这边请。”
朵莉多安走进帐篷,脸上的微笑没有变。
但当她看到那些躺着的人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帐篷中央,站定。
“说吧。”她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贝多兰领主站在她身侧,开始讲述。
“感染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他说,“起初都以为是瘴气——这种边境城市,每年冬天都会有些小病小灾。但入了春,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些躺着的人。
“没有任何好转。治疗魔法没有效果,恢复魔法也没有效果。我们请了牧师,请了神官,都没有用。”
他顿了顿。
“直到二月,有一个神官随商队路过这里,他用了神圣系魔法……”
“有效果?”朵莉多安问。
“有效果。”贝多兰点头,“部分病人的身体状况好转了一些,但也只是好转,没有痊愈。”
茜德利站在朵莉多安身后,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治疗魔法无效、恢复魔法无效,只有能够直接恢复生命源质的神圣魔法有效果……
所以……这里的感染是是直接损伤生命源质的……
那说明……
“茜德利?”朵莉多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没事。”茜德利摇摇头,但脸色有些发白。
贝多兰领主没有注意到茜德利的异常,他从怀里拿出一支药剂,递给朵莉多安。
“这是前一段时间出现在领地的药剂。”他说,“叫‘反魔力因子溶液’。可以抑制感染。”
朵莉多安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杂质。
“我们试过。”贝多兰说,“给感染者服下后,脓疱会停止扩散,病人的痛苦也会减轻,但也只是抑制,已经出现的感染不会消失,健康的人服用了,也无法避免被感染。”
“只能把感染控制在初期阶段。”朵莉多安总结。
“是的。”
朵莉多安把药剂还给贝多兰,看向那些躺着的人。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她开口。
“是真咒。”
茜德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朵莉多安转过头。
茜德利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的手按在胸前的挂坠上,指节有些发白。
“市民们中的,可能是一种真咒。”她说,声音比平时要轻,但很坚定,“治疗魔法无效,恢复魔法无效,只有神圣魔法能有效,但也只能暂时缓解,这是生命源质损失的特征——这些也都是……真咒生效的特征。”
“真咒?”朵莉多安皱起眉,“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是在人类中失传了。”茜德利说,“但我在新泽尔老师的笔记里看到过,一些特殊情况下,可能会自然产生具有真咒效果的环境。比如某些特殊的矿脉、某些古老遗迹的残留、某些……”
她顿住了。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想起了新泽尔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真咒环境的形成,往往伴随着大量生命的死亡。”
“多伦洛城可能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地下出现了真咒环境。”她跳过那句话,继续说下去,“如果能让我调查城内,我肯定能找到原因。”
她看向贝多兰领主,眼睛里有某种光芒在闪烁。
“我虽然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她说,“但在魔法领域,我是超越了朵莉多安学姐的专家。”
贝多兰领主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下意识看了朵莉多安一眼,确认这位奇冯罗德家族的小姐没有不满,才开口说:
“那就感谢各——”
“等等。”
朵莉多安的手按在茜德利肩上,用了点力,让茜德利刚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然后她又按着茜德利的肩膀,让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相信你也知道这件事背后存在的隐患了,贝多兰领主。”朵莉多安说,声音平静,“在我们调查期间,我们希望能获得一切必要的支援和补偿。”
贝多兰听懂了。
支援。
补偿。
报酬。
“当然没问题。”他说,“只要能拯救我的领民,什么都可以!”
朵莉多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哼。”
她拉起茜德利,走出了帐篷。
回到住处,门刚关上,朵莉多安就松开了茜德利的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茜德利,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茜德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朵莉多安的背影,看着那些金色的长发垂落在红色的斗篷上。
然后朵莉多安开口了。
“茜德利。”
“在。”
“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自己的知识储备吗?”
茜德利愣住了。
朵莉多安转过身,看着她。那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但有别的什么东西——是无奈,是疲惫,还有一点点……失望?
“仅靠推断就猜测这些人中的是什么真咒。”朵莉多安说,“你连现场调查都没有进行,不知道有多么危险,就要接下这个事情……”
“我……”
“你要辨明真假。”朵莉多安打断她,“否则别说这次事件了,你连实践考核都没法通过。”
她抬起手,扶住额头。
那个动作,让茜德利想起新泽尔老师。每次她闯了祸,新泽尔老师也会这样扶住额头,叹一口气,然后开始给她收拾烂摊子。
我又搞砸了。
这个念头在茜德利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肚子里,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对不起。”她轻声说。
朵莉多安没有回应。
她只是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至少需要调查一下病人们的情况。我现在联系家族派人过来。”
她抬起手,开始构筑通讯魔法的术式。
魔力从她指尖流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那图案越来越亮,越来越完整,即将成形——
然后它碎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了一下,那些刚刚成形的魔力线条瞬间崩散,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朵莉多安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茜德利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恐惧。
“茜德利。”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快跟我走。”
“什么?”
“城内的通讯被阻断了。”朵莉多安已经抓起斗篷,冲向门口,“我们要赶快出城,呼叫支援!”
茜德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朵莉多安一把拉住,冲出了房门。
她们穿过走廊,冲下楼梯,冲向大门。
阳光就在前面。
街道就在前面。
然后朵莉多安停下来了。
她松开茜德利的手,捂住自己的左臂。
“学姐?”茜德利回过头,“怎么了?”
朵莉多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捂着自己的左臂,身体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跪了下去。
“学姐!”
茜德利冲回来,蹲下身,扶住朵莉多安的肩膀。
然后她看到了。
朵莉多安的左臂上,袖子被她自己扯开了。露出的皮肤上,正在长出什么东西。
紫色的。
一个小小的脓疱,从皮肤下面鼓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它们像是在生长,在蔓延,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占领朵莉多安的手臂。
“不……”茜德利的声音在发抖,“不会的……怎么会……”
朵莉多安抬起头看她。
那张总是从容的、完美的、带着微笑的脸上,此刻全是汗水。
嘴唇在发抖。
睫毛在发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茜德利惊恐的脸。
“茜……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