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
到处都是紫色。
那些脓疱从朵莉多安的皮肤下面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疯狂地生长,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
朵莉多安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蜷缩在茜德利怀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秒都有新的脓疱长出来,每一秒都有刮骨钻心般的疼痛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想喊。
但喊不出来。
想哭。
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咬着牙,用仅存的意识死死抓住一个念头——
不能晕。不能晕。晕过去就……
“学姐!学姐你看着我!”
茜德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朵莉多安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赤红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还有那满脸的泪痕。
茜德利……在哭?
她想伸手去擦那些眼泪。
但手抬不起来。
太疼了。
“茜……德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好疼啊……”
然后意识又开始模糊。
茜德利抱着朵莉多安,拼命地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要出城,要去找奇冯罗德家族的人,要找一个能救朵莉多安的人。
她一边跑,一边释放魔法。
止痛的,安神的,稳定生命体征的。所有她能想到的、能释放的魔法,她全往朵莉多安身上扔。
有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朵莉多安还在发抖。还在呻吟。还在用那种让她心碎的声音喊“好疼”。
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为什么是我抱着她?
为什么躺着的不是我?
我们一直在一起,一起进城,一起进帐篷,一起回住处——为什么她感染了,我什么事都没有?
她想起那些帐篷里的人。那些浑身紫色、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的人。
学姐也会变成那样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然后她跑得更快了。
“我们快要出城了!”她喊着,不知道是在喊给朵莉多安听,还是在喊给自己听,“我带你去找奇冯罗德大人!他一定有办法!”
朵莉多安没有回应。
茜德利低头看了一眼。
朵莉多安的眼睛半睁着,金色的瞳孔涣散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西。
但她还在呼吸。胸口的起伏很微弱,但还在。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我得……再快一点。
茜德利咬紧牙关,继续跑。
风从耳边刮过,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烫——那是发烧,是感染加重,是身体在和什么东西拼命战斗。
从这里到奇冯罗德领地,骑马要三天。用魔法赶路的话……
茜德利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学姐能撑一天一夜吗?
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科塔摩……”
茜德利低下头。
朵莉多安的嘴唇在动。那嘴唇已经干裂了,发白了,还在动着。
“科塔摩……药剂……”
茜德利愣住了。
科塔摩,那个商会,那个卖药的地方。
对!他们有药剂!药剂可以抑制感染!
她顾不上别的了,调转方向,朝科塔摩商会的位置冲去。
“学姐,你再忍一下!”茜德利喊着,“我这就带你过去!”
话音刚落,一道术式在她脚下凭空展开。
那是她情急之下释放的移动魔法——不完整,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术式向地面发动冲击,巨大的反冲力把她和朵莉多安抛向空中。
她们越过屋顶,越过街道,越过那些抬头仰望的人群。
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此时的科塔摩商会门前,一片狼藉。
地上有血,大片大片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血泊旁边散落着几颗断裂的牙齿,还有被踩烂的药剂瓶、撕碎的布片、不知道是谁的鞋子。
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混战。
茜德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没时间看。
她抱着朵莉多安,冲到店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老板!”
她冲进去,四下张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奇美克,科塔摩的老板。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她们。
“老板!”茜德利冲到柜台前,“我们需要药剂!快给我药剂!”
奇美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生意人看到顾客时该有的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她怀里的朵莉多安。
“不要大喊大叫。”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也不用着急,这小姑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茜德利愣住了。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低头看向朵莉多安,那些紫色的脓疱还在,还在蠕动,还在扩散。
朵莉多安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这叫死不了?
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奇美克。
奇美克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俯下身翻了翻。
然后他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
“一人两支,”奇美克说着,将盒子推到了茜德利面前,“口服。”
茜德利来不及道谢,一把抓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四支绿色的药剂。
她抽出一支,转身就要往朵莉多安嘴里灌——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朵莉多安的嘴紧闭着。
不是普通的紧闭,是咬紧了牙关的那种紧闭。
那些脓疱长满了她的脸,包括嘴角,包括下巴,稍微用力就可能撕裂那些脆弱的皮肤。
“怎么……”茜德利的手在发抖,“怎么喂……”
“看来她是一位优秀的魔法使。”奇美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茜德利回过头。
奇美克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人。
“这次的感染,魔力越强,症状越严重。”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为什么一点事也没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茜德利几乎是在喊,“能帮帮学姐吗?求你了!”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抱着朵莉多安的手也在发抖。
奇美克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那支药剂。
“这种紫色脓疱,是一种特殊的魔力淤积,”他说,一边说,一边把药剂打开,“就像是皮下淤血。可以等人的身体自己代谢掉,但这可比代谢淤血慢多了。”
他把药剂倒在手指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涂在朵莉多安的脸上。
“最快的方法就是这种药剂——反魔力因子溶液,可以中和各种魔力。”他涂得很慢,很小心,“应急的话,外涂也可以。”
那些绿色的液体接触到紫色的脓疱,立刻开始起作用。
“等一会儿吧。”奇美克站起身,把药剂瓶放回盒子,“见效很快。”
之后,就想奇美克说的一样,脓疱的边缘开始变淡。紫色褪去,变成暗红,变成浅红,变成正常的肤色。那些鼓起的包也慢慢平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茜德利看着朵莉多安的脸。那些脓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奇美克。
“谢谢……”她轻声说道。
奇美克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朵莉多安,看着那些正在消退的脓疱,眼神复杂。
“等身上的脓疱消失,身上还会留几天疤。”他说,“建议你们这几天就离开。否则过两天魔力恢复,会出现更严重的感染迹象。”
“更严重?”
“离开这里大概三五天,感染症状就会慢慢消退。”奇美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但在那之前,如果再被感染……”
他没有说完。
他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支药剂,递给茜德利。
“就算你没什么症状,建议你也喝一支。”
茜德利看着那支药剂,没有接。
“我能感觉到,”奇美克说着,看着茜德利,“你是比躺着的这位更加强大的魔法使。你的感染一旦爆发,可能连挽救的余地都没有。”
茜德利愣住了。
她想起朵莉多安刚才的样子。那些脓疱,那些疼痛,那些几乎把她撕碎的痛苦。
如果我也会变成那样……
她的手接过了药剂。
但她没有喝。
“我要先安顿好朵莉多安学姐,”茜德利说,抱起了朵莉多安,“再做打算。”
奇美克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茜德利读不懂的东西,问道:“朵莉多安?奇冯罗德家族的四小姐?”
“是的。”茜德利抱着朵莉多安,“你认识她?”
奇美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背着手,朝商店后门走去。
“认识?我哪有那个资格……”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路上边走边说吧。我带你们去客房。”
茜德利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过堆放货物的库房,来到一扇门前。
奇美克推开门,侧身让开。
“朵莉多安·E·奇冯罗德。”他说着,像是在念一个很久远的名字,“贵族圈子里,有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茜德利抱着朵莉多安走进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没有经过魔法训练就能够随意操纵两种元素魔法的天才,”奇美克靠在门框上,继续说道,“受到过光与爱之神祝福的神之眷从、贵族社会中的黄金权杖、与元素共舞的剑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年轻一代里,有谁的风头能盖过她?也许你在奥维希纳斯里不会这么觉得。但在这个国家,朵莉多安小姐是当之无愧的帝国第一人。能见一面,都是三生有幸。”
他叹了口气。
“但现在,连朵莉多安都落入了这般境地。”
说着,他看向茜德利。
“魔力超过了朵莉多安的你,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看来多伦洛的灾难,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之后,奇美克顿了顿,才缓缓说道:
“这都是报应。”
茜德利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报应?”
奇美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让茜德利看不懂,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也许还有麻木。
“你们休息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再随便选一间喜欢的住,最近也没人来了。”
他转身要走。
“其余的……”奇美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算了,和你们关系也不大。休息好就尽快离开吧。”
但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一下,问了茜德利一个问题:
“你有信心抵抗整个领地的军队吗?”
茜德利愣住了。
“什么?”
奇美克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们早些休息吧。”
然后奇美克就离开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
茜德利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抵抗整个领地的军队?
他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朵莉多安。
朵莉多安还在睡着,脸上的脓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呼吸平稳,眉头也松开了。
看起来没事了。
但奇美克的话,还在茜德利的脑子里打转。
报应。
领地军队。
尽快离开。
她握紧了手里的药剂。
那支她还没喝的,反魔力因子溶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