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德利到最后也没有服用那种药剂。
她把那支绿色的玻璃瓶拿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液体很清，没有任何杂质，像是普通的水。
没有魔力，我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她想起朵莉多安刚才的样子——那些脓疱，那些疼痛，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被痛苦扭曲的模样。
如果我也变成那样……
她把药剂放回了盒子里。
“至少得留一些魔力，用来应对突发情况。”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我也就是脖子有点酸，应该没问题。”
茜德利把盒子里的三支药剂都装进了腰上的挎包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科塔摩商会门前又聚过来一些人，那些人的手上、脸上、露出来的任何皮肤上，都长着紫色的脓疱。他们在等药剂，在等救命的药。
晚上也有这么多人……
茜德利收回目光，看向床上的朵莉多安。
朵莉多安还在睡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手臂上那些脓疱已经消了，只剩下一些圆形的疤痕，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学姐一定很疼吧。
茜德利轻轻伸出手，想抚平朵莉多安皱起的眉头。
就在这时，朵莉多安的眼睛睁开了。
“茜……德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恍惚，那双金色的眼睛转了转，看向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窗户，陌生的灯。
“这里是哪里？”
“科塔摩的老板给咱们找的住处。”茜德利说着，扶住朵莉多安的背，把她从床上扶起来“现在暂时留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离开？”朵莉多安环顾四周，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她看着那些疤痕，沉默了很久。
“……也是。”她说着，声音很轻，“应该先离开。之后再做打算。”
之后，朵莉多安又躺了回去。
茜德利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总是从容的、完美的、带着微笑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疲惫，不是疼痛，更像是无奈和悲伤。
“如果不是陪我来进行实践……”茜德利轻声说，“学姐也就不会受罪了。”
朵莉多安没有回应。
她已经再次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还皱着。
反魔力因子中和了她所有的魔力，加上感染和疼痛的消耗……她太累了。
茜德利看着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道没有松开的眉头。
“绝对……”她轻声说着，“不能让朵莉多安学姐再受伤了。”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躺下去，依偎在朵莉多安身边。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一夜过去。
茜德利醒来时，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魔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那种若有若无的疲惫感也消失了。
果然睡一觉就好了。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
科塔摩商会门前此时不出意料地挤满了人，甚至比昨天更多。
密密麻麻的，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道尽头，拐过街角，看不到尾。
那些人挤在一起，推搡着，叫喊着，伸长了脖子往店里看。
奇美克站在店门口，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他已经尽力在喊了。
“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吗？”茜德利喃喃自语。
她转回头，准备叫醒朵莉多安。
然后她听到了窗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奇美克的喊声，是别的声音——是盔甲碰撞产生的声音。
她转回头，看向窗外。
人群在骚动。
那些排队的人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一队士兵从那路中间走过来，盔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认识。
贝多兰领主。
“贝多兰领主怎么来这里了？”茜德利皱着眉，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贝多兰拔出了剑。
“为了我们领地的繁荣与安康——”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楼上的茜德利都能听清，“神决定让奥维希纳斯的魔法使大人们，做出崇高的牺牲！”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士兵和感染者冲向了科塔摩商会的大门。
门被撞开了。人群涌进去。里面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奇美克的喊声——
“你们干什么！住手——”
然后那声音被淹没了。
“该死！”
茜德利转身冲向床边，一把把朵莉多安背在身上，朵莉多安被惊醒，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但她顾不上听。
她冲向墙壁，释放魔法。
轰——
墙壁被冲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茜德利背着朵莉多安，从那个洞里跳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地面越来越近。在茜德利的脚接触地面的瞬间，一道魔法阵在她脚下展开——
然后刺痛来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撕裂她的血肉，从里面往外钻。
术式崩散了。
茜德利摔倒在地上，朵莉多安也从她背上滚落。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长着一个紫色的脓疱。
小小的，刚刚冒出来，还在蠕动。
“怎么会……”
茜德利还么起身，脚步声围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到贝多兰领主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张脸上，再也没有昨天的恭敬和谦卑。
“敢动我们……”朵莉多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士兵骚动起来，“奇冯罗德将踏平你这里……”
贝多兰的脸色变了一瞬，咽了口唾沫，然后深吸一口气。
“无所谓了，”贝多兰说着，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座城已经腐朽。但只要人活着，哪里都可以是多伦洛。”
他看向茜德利，又看向朵莉多安。
“只需要牺牲二位的性命，就可以拯救全城数万人，”他说，“你们难道不愿意吗？”
“愿意就有鬼了！”
茜德利吼出来，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不甘。
“真有牺牲几个人就拯救一群人的办法——”她死死盯着贝多兰，“你怎么不去！”
茜德利再次尝试发动魔法。
魔力在体内涌动，流向手心，流向指尖，准备构筑术式——
然后刺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剧烈。她闷哼一声，瘫软在地上。
贝多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要再尝试发动魔法了，这只会让你更加痛苦。”贝多兰说着，向一旁招了招手。
“不多说了，先带二位回领主府吧。我们慢慢谈。”
但贝多兰不知道的是，茜德利尝试发送魔法并不是在自讨苦吃，而是在调动魔力寻找着什么。
既然病变是一种魔力导致的，那么应该可以……
然后茜德利的魔力找到了。
那些感染她的病变魔力——那些紫色的、疯狂的、正在她体内肆虐的东西——她的魔力缠上了它们，包裹它们，撕咬它们，最后与之融合。
基于我的特殊魔力而有的魔力解析。
只要是魔力，就可以被我解析。
茜德利抬起了手。
一道紫色的魔法阵在她和贝多兰之间展开。
贝多兰愣住了。
然后那些紫色的魔力从魔法阵中喷涌而出，像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疯狂地撕扯着贝多兰的身体，把他掀翻在地。不止是他——他身后的士兵，那些围上来的感染者，全都被那股力量冲散，像落叶一样飞出去。
贝多兰从地上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是……病变魔力？”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竟然能操控病变魔力？”
茜德利抹掉脸上的血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可能是鼻子，可能是嘴角，她没注意。
“只要是魔力就可以解析。”她说着，把手按在地上，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在她脚下展开。
“给了我这么多时间去解析这种病变魔力……”
茜德利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你们未免太小瞧我了。”
话音刚落，法阵就释放出了刺眼的光芒。
贝多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等他放下手时，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道紫色的魔法阵，正在缓缓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