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德利坐在多伦洛城外的空地上，紧紧抱着朵莉多安。
天已经快黑了，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凉意。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记得从城里逃出来，跑到这里，然后就没再动过。
朵莉多安还在昏迷，靠在她怀里，呼吸很轻，很慢，但还活着。
茜德利一遍遍地确认这一点——感受胸口的起伏，感受微弱的体温，感受那些她几乎失去的东西。
还活着。
还好……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朵莉多安的脸。那些紫色的脓疱已经消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疤痕。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的魔力……的确能融合病变魔力。
她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些紫色的魔力从她手中涌出，攻击力贝多兰和他的士兵，让她成功逃出包围。
既然能融合攻击我的病变魔力，那是不是也能……
茜德利想着，看向朵莉多安。
“照着之前的思路……”她轻声自语，伸出手，按在朵莉多安的手上，“试试把学姐身上的病变魔力也清除掉。”
魔力从她掌心流出，进入朵莉多安的身体。
她能“看到”那些东西——残留的病变魔力，像紫色的丝线，缠绕在朵莉多安的魔力周围。还有反魔力因子，那些微小的、发着淡淡光芒的颗粒，散落在各处。
她的魔力缠上那些紫色丝线，包裹它们，撕咬它们，把它们从朵莉多安的魔力上剥离。
比想象中费力。
反魔力因子消耗了她更多的魔力——那些颗粒也在中和她的魔力，让她不得不用双倍的力量去对抗。
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当最后一丝紫色从朵莉多安体内消失时，茜德利松了一口气，收回手。
然后她皱起眉。
奇怪。
一支反魔力因子溶液能中和的魔力总量是相当大的。现在反魔力因子都快耗尽了，为什么学姐身体里还会残留病变魔力？
她看向朵莉多安，又看向自己的手。
反魔力因子没能完全清除它们，但我的魔力可以。
风还在吹，天更暗了。
现在不是想多余事情的时候，得先离开这里，回学院去。
但她看了看怀里的人。
朵莉多安的呼吸还很弱，脸色还很差。如果现在用大魔法赶路，说不定会引发感染复发——那些病变魔力对高浓度魔力很敏感。
不能冒险。
她叹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上，把朵莉多安抱得更紧一些。
先休息一晚吧。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那是她随身带的东西，记录各种魔法笔记和观察。
她翻开新的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开始记录最近的发现。
“贝多兰领主不是好人！”
她用力写下这一行，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然后她继续写：
“感染：魔力越高，症状越严重。”
“感染会产生病变魔力。”
“病变魔力可以和我的魔力融合。”
她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
“清除病变魔力似乎无法根除感染。”
“目前没观察到学姐身上有新的病变魔力——需继续观察。”
她又停了很久。
“我为什么没感染？”
“我的魔力会排斥其他魔力，所以病变魔力很难在我体内淤积。”
“但刚刚突然出现感染状况——像是某种东西突然适应了我的魔力。”
她写完最后一句，合上笔记本。
天已经全黑了。
她靠回树上，看向怀里的朵莉多安。
那些疤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呼吸的起伏，证明她还在这里。
如果学姐真的出了事……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靠在朵莉多安身上，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茜德利皱了皱眉，想翻个身继续睡，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摇她。
“茜德利，该起来了。”
是朵莉多安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很刺眼。
茜德利眯着眼，看到一张脸凑得很近。金色的头发，碧绿色的眼睛，还有那个熟悉的、让她安心的笑容。
“学姐？”
“嗯。”
“你……你没事了？”
朵莉多安看着茜德利的脸，愣了一瞬，之后笑着说道：
“我现在很好，谢谢你了。”
茜德利看着她。
看着她完好的皮肤，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脸。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下一秒，她跳起来，一把抱住朵莉多安。
“对不起——”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绷断了，“对不起学姐，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她哭得很凶。
嚎啕大哭，像是要把昨天憋着的所有恐惧、所有自责、所有后怕全都哭出来。
朵莉多安抬起手，轻轻拍着茜德利的背。
“没事了，”她轻声说着，“没事了。”
但茜德利哭得更凶了。
“都是我……要不是我非要来实践……要不是我没保护好你……要不是……”
“茜德利，”朵莉多安的声音很轻，温柔地说着：“没事了。”
茜德利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她松开朵莉多安，用手背擦着眼泪，但还在抽噎。
朵莉多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哭成小花猫了。”
“……”
茜德利红着脸，别过头去。然后她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握住朵莉多安的手。
魔力从她掌心流出，进入朵莉多安的身体。
探查。
朵莉多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这……这是……魔力探查？”她说，“新泽尔教你的那个？”
“是……是啊。”茜德利抽泣了一声，应着，闭着眼，专心探查。
“新泽尔老师也这么对你做过？”
“对。”
“你就没有那种……全身被看光了一样的感觉？”朵莉多安的表情更奇怪了，“我现在感觉就像是没穿衣服。”
茜德利睁开一只眼看她，又闭上了。
“不会，新泽尔老师对这项技术的熟练度很高，所以我没有任何感觉。”她一边探查一边说，“而且这种探查，我们感知到的画面就像星空一样。如果只有最多四种颜色的星星，就代表被测试的人没问题。如果出现了四种颜色以外的星星……”
“就可能有异常。”朵莉多安接过话。
“嗯。”茜德利睁开眼，“新泽尔老师说，从我身体里感知到的画面中只有白色的星星，所以才判断我的魔力是特殊的。”
说着，茜德利就收回来了手。
“学姐体内没有异常了，”她说，然后皱起眉。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是……”茜德利看着朵莉多安，“为什么反魔力因子没能完全中和病变魔力？”
朵莉多安想了想。
“也许是反魔力因子没能和病变魔力充分接触？”她比划着，“就像药剂学课程做的实验——两种物质的反应需要时间，需要接触面积……”
她说着说着，看到茜德利一脸茫然。
“你没听药剂学课？”
“听、听了……”
“那这是什么表情？”
“就是……听是听了……”
朵莉多安叹了口气，伸出手，一把揪住茜德利的耳朵。
“任何一门课程都很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要好好听讲，明白了吗？学~妹~”
“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
闹够了，两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茜德利靠着一棵树坐下，哭丧着脸。
“现在城里有点危险。”她说，“这次实践估计没戏了。”
朵莉多安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墙，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抓住茜德利的肩膀。
“茜德利。”
“怎、怎么了？”
“你的魔力可以融合病变魔力，”朵莉多安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用你的魔力张开护盾，是不是就能完全防御病变魔力的侵染？”
茜德利愣了一下。
“或者……”朵莉多安继续说，“你释放魔力，人为制造一个充满‘茜德利魔力’的区域——是不是就能免除感染？”
茜德利想了想。
“好像……是这个道理？”
“试试。”
茜德利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向四周扩散。一开始只是一小片，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她们周围数百米的范围都被她的魔力覆盖了。
“成功了！”茜德利眼睛亮了朵莉多安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魔力领域，咳了两声。
“不……不愧是你，你该不会能一次性把整个多伦洛覆盖吧？”
“好像……差不多可以。”茜德利说着，就要加大魔力投入。
“行了行了可以了！”朵莉多安连忙按住她的手，“你张开这么大的魔力领域，小心引来麻烦的家伙。”
“不过现在也没有条件实验……”茜德利小声嘟囔着，看向四周。
之后，朵莉多安从腰上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瓶子里装着紫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这里有试验品。”她说，“之前趁乱在科塔摩店门口用魔力真空瓶收集的。”
茜德利看着那个小瓶，忽然想起什么。
“难道学姐你感染是因为——”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朵莉多安打断她，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开始实验吧。如果能成功——”
她看向远处的城墙。
“我们就打回去。”
“掀了多伦洛。”
茜德利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朵莉多安这个样子。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决心，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只被吵醒的巨龙，随时准备喷出火焰，烧尽一切。
“学姐……”她小声说。
朵莉多安收回目光，看向她，笑了，之后，朵莉多安就打开了瓶子。
里面的紫色液体一接触到空气，立刻开始沸腾——不，不是沸腾，是“逃”。
那些紫色的东西在瓶子里疯狂涌动，像是拼命想躲开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褪色。
紫色的部分被剥离出来，化作纯粹的魔力，被茜德利的魔力包裹、融合。
剩下的液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清，最后变成透明的水。
“成功了！”茜德利喊道。
她把那团融合后的病变魔力丢到领域外。
那团紫色的东西落在地上，没有扩散，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团死去的能量。
“看来还得想想怎么处理这些东西，”茜德利看着那团魔力，“总不能一直到处乱扔。”
朵莉多安没有回应，而是盯着手里的瓶子里，那些已经变清的液体。
“怎么了？”茜德利凑过来。
“你看。”朵莉多安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
瓶子里还有一些残留的紫色。
不是全部被清除了，而是还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褪色得特别慢。
“像是……”朵莉多安皱着眉，“像是病变魔力被包裹在什么东西里面。魔力无法直接接触，所以融合的过程被延缓了。”
茜德利看着那瓶子里缓慢褪色的紫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她看向朵莉多安，“不会是一种魔力微生物吧？”
朵莉多安看着她。
“魔力微生物？”
“就是……活的，”茜德利说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有生命的魔力生物。它们寄宿在人体内，不断产生新的病变魔力。反魔力因子只能清除已经产生的魔力，无法杀死它们本身，也无法中和这些微生物体内的魔力，所以它们会继续繁殖，继续产生新的魔力——”
“所以感染会反复。”朵莉多安接过话。
“对！”
“所以你的魔力能彻底清除感染，是因为你把它们本身也融合了？”
“对！”
茜德利的眼睛越来越亮，之后茜德利抓住了朵莉多安的手。
朵莉多安看着茜德利——晨光照在茜德利脸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那我们回去？”朵莉多安问道。
“回去，做进一步验证！”茜德利说，“如果真的是魔力微生物，我们就能够直接根除这次感染。”
“我也得让那些妄图染指奇冯罗德的无知之人长长记性！”朵莉多安说着，召唤出来一并长剑。
之后，茜德利就往多伦洛方向走去了。
朵莉多安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茜德利。”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首席的感觉了。”
茜德利脚步顿了顿。
“是、是吗？”
“嗯。”朵莉多安看着她的侧脸，“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茜德利的脸红了。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