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美克·修斯塔默，科塔摩商会的老板，此刻正低着头，盯着地板，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刚从领主府的牢房里被放出来，腿还是软的，脑子还是乱的，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把剑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是一把很长的剑，而且很锋利，剑身上刻着他看不懂的铭文，在晨光中微微发着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奇冯罗德家族的圣剑，佩多利文，也是帝国五大支柱家族之一的象征。
他也知道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是谁。
只要身后那位少女眉头皱一下，他的头就会从脖子上滚下去。
“奇美克。”朵莉多安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奇美克·修斯塔默，修斯塔默家的二儿子。”
奇美克的身体僵住了。
“听说你离家出走已经四年了，”朵莉多安继续说着，用剑在奇美克肩头拍了拍，“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藏着，还戴着一张……”
之后，朵莉多安伸出手，扯下奇美克脸上的东西，并坐在了奇美克面前的一张椅子上。
茜德利在一旁被吓了一跳，她以为朵莉多安撕下来奇美克的脸，还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扮老用的面具，”朵莉多安看着手里的面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之前倒是接到过你现身的消息，但之后又消失不见了。竟然用的是这么……纯朴的手法。”
朵莉多安把面具扔在地上。那张奇美克戴了四年的、让他看起来像四五十岁大叔的面具，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说说吧。”朵莉多安靠回椅背，剑尖仍指着奇美克的喉咙，“之前把火引向我们两个，是为了什么？”
奇美克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剑尖的凉意，能感觉到少女的目光，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什么都知道。
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做过的事。
她什么都知道。
“……赶你们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或者……”
“或者杀了我们？”
朵莉多安替他说完了。
“贝多兰领主突然对我们发难——都是你通的信吧？”
朵莉多安说着，顿了顿，紧盯着奇美克的脸。
“甚至再进一步，我的感染，全城的感染，都是你的杰作，对吗？”
站在一旁的茜德利倒吸一口凉气。
学姐竟然给奇美克扣这么大的帽子？
茜德利看向奇美克。
那个一直帮她们的、给她们药剂的、带她们去客房的老板——会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奇美克低着头，没有看她。
过了很久。
“是我。”奇美克说道。
茜德利愣住了，而朵莉多安笑了起来。
朵莉多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奇美克面前，俯视着他。
“看来不是你。”
奇美克猛地抬起头，“就是我！”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我都认罪了！我就是罪人！”
朵莉多安看着他，那眼神让茜德利想起猫看着一只自以为躲得很好老鼠。
“你越是这种表现，”朵莉多安说着，收起了自己的长剑，“越能证明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主使。”
奇美克的脸白了。
朵莉多安转过身，看向茜德利。
“亲爱的茜德利学妹。”朵莉多安说着，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让茜德利觉得有点陌生，“我有话要问一下这位奇美克先生。你先去帮我把领主府的地形勘测一下，好吗？”
茜德利看着她的脸。
朵莉多安虽然仍在温和地笑着，但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是她不常见过的。
接下来……学姐要做一些我不方便在场的事。
“好的，我这就去。”茜德利说着，就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光与影的交界，将两人隔开。门在身后关上，正式将两人分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茜德利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朵莉多安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然后她迈开步子，向领主府的方向走去。
但她走得并不快。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那扇门始终关着。
最后，只得沉下心，前往领主府。
领主府比茜德利想象的要大。
茜德利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高耸的围墙和密集的建筑，深吸一口气。
勘测地形……从哪开始？
她绕到侧面，沿着围墙走，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建筑的布局。
主楼、侧楼、花园、喷泉……而且整个府邸没有一个人。
茜德利继续往前走，但脑子已经不在勘测上了。
学姐那边怎么样了？
奇美克会说什么？
他为什么要包庇那个人？
学姐……会做什么？
她想起朵莉多安刚才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有点害怕。
但是……
她想起朵莉多安对她的好。想起那些逗她的笑。想起替她挡下贝多兰的时候，想起感染时抓着她的手说“好疼”的样子。
不管学姐是什么样的人，她都是学姐。
茜德利拍了拍脸，继续往前走，画她的地图。
片刻后，茜德利就发现领主府地下似乎还有别的空间，而且可以屏蔽魔力探测。
地下室……去看看吧。
而茜德利走后，朵莉多安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奇美克，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很少这么生气。”
奇美克没有抬头。
“我是奇冯罗德家族的继承人。”朵莉多安继续说，“从小被教育——愤怒是没有用的东西。它会让你犯错，会让你失去理智，会让敌人有机可乘，所以……”
朵莉多安说着，走到奇美克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要时刻保持优雅，即便是山崩于前、刀抵在喉。”
朵莉多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静。
但奇美克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冷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但你让我生气了，”朵莉多安轻声说，“你让茜德利差点死掉，你让我疼了整整一夜，你还在这里，包庇那个真正该死的人。”
朵莉多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腕。
“所以我要破例了。”
然后一脚踢在奇美克脸上，华美的高跟鞋也因此染上了殷红的血。
那一脚很重，让奇美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柜台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朵莉多安走过去，踩住了奇美克的手。
“你还要继续包庇那个让我受尽苦头的家伙吗？”她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如果还不说出是谁引发的感染——”
她抬起手。
“那你接下来要吃一点苦头了。”
一道术式在空中展开。
“中级召唤，加多利。”
术式里，一个东西正在成形。像是人形的，但有着节肢动物一样的四肢，复眼，口器，还有那种让人发疯的、细碎的摩擦声。
奇美克的脸色开始发白了，他认得这种怪物，这种极其擅长在不杀死目标，同时制造痛苦的怪物。
“等等……”他说，“你不能——我是修斯塔默家的人——”
“修斯塔默家？”朵莉多安笑了，“那我会如实通告你的家人，奇冯罗德权柄继承人杀死了你们的一个儿子。”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如何？”她轻声说着，并笑着，“你觉得你父亲会为了你，得罪奇冯罗德吗？”
奇美克不说话了，只感觉到一股绝望的寒冷，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召唤兽，身体在发抖。
“想好了吗？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了？”朵莉多安拍了拍奇美克的脸。
但奇美克仍旧一言不发。
朵莉多安直起身子，冷笑了两声。
“哦对了，”朵莉多安像想起什么似的，“你之前给我们提供住宿了吧？”
奇美克愣了一下，看向朵莉多安。
“但该算的账还是要算清楚。”朵莉多安站起身，“你也是个商人。规矩应该都懂得吧？”
她挥了挥手。
加多利冲向奇美克。
然后，科塔摩商会里响起了哀嚎。
那声音穿透墙壁，穿透门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茜德利回到商会附近。
此时，科塔摩商会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别的声音。
茜德利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听过那种声音。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有一次她路过朵莉多安的宿舍，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那时她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朵莉多安在审问一个偷了她东西的人。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一件事：朵莉多安·E·奇冯罗德，那个总是笑着逗她的学姐，那个在社交场上完美无缺的贵族小姐，有另外一面。
此刻，那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很低，很闷，又像是骨头正在被啃咬。
茜德利站在门外，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门开了。
朵莉多安走出来，看到茜德利，轻轻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朵莉多安问着，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地图勘测好了？”
朵莉多安的脸，和进去时一模一样，金色的头发，碧绿色的眼睛，完美的微笑，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嗯。”茜德利把地图递过去，“勘测好了。”
朵莉多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
之后，茜德利下意识地看了朵莉多安身后身后。
但在看清朵莉多安身后的状况之前，朵莉多安就用手捂着了茜德利的眼睛。
“没什么好在意的，别看了。”
朵莉多安手掌的温热传到了茜德利的脸上。这真是一双温暖的手，但这双手刚刚进行过极为冰冷的惩罚。
“奇美克先生……”茜德利小声问道，“没死吧？”
朵莉多安笑了。
“没有，”她语气轻描淡写地说着，并随手用魔法关上了科塔摩商会的门，“只是在皮肉上给了他一点教训。”
之后朵莉多安松开了遮住鞋底眼睛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茜德利看到，她的袖口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
血。
朵莉多安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走吧，”朵莉多安说着，迈开步子，“该去处理真正的麻烦了。”
茜德利跟上她。
但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又不经意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流。
红色的，很慢，顺着门槛，一点一点流到街道上。
茜德利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朵莉多安。
之后茜德利没有说话，朵莉多安也保持着沉默。
她们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走出一段路，朵莉多安忽然开口。
“怕吗？”
茜德利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那些，”朵莉多安没有看茜德利，只是继续往前走，“怕吗？”
茜德利沉默了很久。
“……有一点。”她轻声说。
朵莉多安没有说话。
“但是，”茜德利继续说，“学姐就是学姐。”
朵莉多安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又走出一段路，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和平时不一样。
“茜德利。”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朵莉多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看了茜德利一眼。
那眼神里，有笑意。
“走吧，”朵莉多安说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收获的，现在，该去帮那些居民解除感染了。”
“嗯！”，茜德利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朵莉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