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变魔力如海啸般冲击着茜德利的魔力护盾。
一波,又一波,再一波。
每一次撞击,护盾上都会荡开一圈魔力波纹。那些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像是水面被暴雨击打,已经分不清哪一圈是哪一圈。
“这样下去……”茜德利咬紧牙关,“我的魔力护盾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手臂在发抖,此刻维持护盾的魔力消耗,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必须想办法。
她看向身后。
朵莉多安躺在地上,身上爬满了紫色的脓疱。她的眼睛半睁着,金色的瞳孔涣散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西。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至少……
茜德利将一只手伸向朵莉多安的方向。
至少把学姐送回去。
她开始构建传送魔法的术式。
魔力从她指尖流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那图案越来越亮,越来越完整——
然后碎了。
那股熟悉的异样感再次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她的血肉,从里面往外钻。
术式崩散了。
紧接着——
剧痛。
“啊——!”
茜德利跪倒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紫色脓疱,像是一只正在嗤笑自己的眼睛。
此时的痛,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钝痛,不是刺痛,是钻心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她体内游走,刺穿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
她想要重新释放魔法。但每一次尝试,只会让疼痛更加剧烈。
魔力护盾失去了她的维持,开始剧烈抖动。
波纹越来越密,抖动越来越剧烈。
然后——
碎了。
病变魔力如滔天巨浪,向她砸下来。
茜德利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手,试图再为身后的朵莉多安争取哪怕一秒钟。
下一秒,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金色的头发,熟悉的身影,还有那柄——
断裂的剑。
佩多利文。
它断了,但它还在发光。
那些断裂的剑身上,铭文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朵莉多安站在那里,握着那柄断裂的剑,拦在茜德利面前。
她身上全是紫色的脓疱。她的脸色惨白,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也在发抖。
但她站着。
“走——”
她喊出的那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然后——
一道剧烈的冲击,将茜德利的身体裹挟着,瞬间冲出了病变魔力浪潮侵袭的范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旋地转。
茜德利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那个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漫天的紫色吞没。
“学……姐……”
在茜德利落地之前,一双手接住了她。
那双手很稳。为了抵消快速移动带来的冲击,那双手的主人还施展了魔法——一层柔和的光包裹住茜德利的身体,保护她不受伤害。
茜德利落在那个怀抱里。
她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还有那张总是平静的、让她安心的脸。
“新泽尔……老师……”
新泽尔低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双瞳里,映着她满脸的泪痕。
然后新泽尔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里,长着几个紫色的脓疱。小小的,刚刚冒出来,还在蠕动。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抱歉,茜德利。”他轻声说,“我来晚了一步。”
“新泽尔老师!”茜德利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在发抖,“学姐……朵莉多安学姐还在……她还在里面……她为了救我……”
“你先休息吧。”新泽尔说。
他抬起手,在茜德利额前轻轻一点。
昏睡魔法。
茜德利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她拼命想睁开,想说话,想告诉新泽尔快去找朵莉多安——
但黑暗还是涌了上来。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新泽尔站起身,看向那个方向。
那个被紫色吞没的方向。
新泽尔轻轻将茜德利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
那里,病变魔力正在肆虐。
如海啸,如巨浪,如一场紫色的暴风雨,在大地上疯狂地翻涌、膨胀、扩散。房屋的废墟被卷起来,树木被撕碎,大地在震颤。
而在那魔力的中心,有一个人。
一个被病变魔力托举着的、娇小的身影。
柯梅莲·费洛瓦多。
她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片被摧毁的土地。那些紫色的魔力在她周围旋转、涌动,像是她的臣民,像是她的奴仆,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紧紧盯着新泽尔。
新泽尔也看着她。
朵莉多安……已经察觉不到她的魔力波动了。
新泽尔收回目光,迈开步子。
他向柯梅莲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
那只是一支普通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看起来和任何一支钢笔都没有区别。
但当他用那支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时——
周围的魔力开始动了。
四面八方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疯狂地向那个圆聚集。风中的魔力,土中的魔力,空气中的魔力,甚至是那些病变魔力中蕴含的魔力——全都被撕扯出来,吸入那个圆里。
那个圆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被弯折,空气在震颤。
地面开始碎裂。裂纹以那个圆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植被开始枯萎。那些刚刚还翠绿的草,瞬间变得枯黄,然后化作飞灰。
天空开始失去颜色。蓝色褪去,变成灰白,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抽空了生命的、死寂的颜色。
柯梅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她想动,但动不了。
那个圆像是定住了她。定住了她周围的魔力。定住了一切。
新泽尔看着那个圆,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在圆上随意画了一条杠。
那个圆立刻停止了魔力的吸收。
周围的魔力不再涌入,空间的扭曲慢慢平复,天空的颜色开始恢复,一切都在回归正常。
除了那个圆本身。
它还在那里,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土地。
“有点冲动了。”新泽尔轻声自语,“稍微降低一些威力,也够解决问题了。”
他整理了一下手上戴着的黑色手套。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圆上点了一下。
那个圆开始变化,变大,变大,变得更大。
它升上高空,降下一道魔力形成的帷幕——
将整个多伦洛笼罩其中。
那帷幕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柯梅莲知道它在。她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病变魔力,正在被那层帷幕压制、束缚、囚禁。
她抬头看着那层帷幕,又低头看向新泽尔。
新泽尔没有再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走向草地上的茜德利。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茜德利。”他轻声说,“其他的……之后再说吧。”
他抱起茜德利,离开了。
柯梅莲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茜德利从黑暗中浮上来。
意识是慢慢回来的。先是听到声音——很吵,很多人在说话。然后是身体的知觉——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被子盖到胸口,头疼,浑身都疼。
她皱了皱眉,想翻个身继续睡。
但那争吵声太吵了。
“我们已经说了!”一个声音喊道,“这种魔力生物产生的并发症状,不是只要魔法使的等级够高就可以解决的!这需要专门方向的魔法使!”
“难道魔法不是什么都能办到吗?”另一个声音更大,“你们奥维希纳斯也是世界上顶尖的魔法使学院!现在已经死了一个学生,救回来一个还治不好?”
茜德利的眼皮动了动。
死了一个学生?
谁死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她眨了眨,慢慢适应光线,看清了周围——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还有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头一阵剧痛,让她又跌回枕头上。
“不要起太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茜德利转过头。
新泽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带着几分倦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了。
“新泽尔老师……”茜德利的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奥维希纳斯的直属医院。”新泽尔说。
茜德利沉默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然后她想起什么,又开口问:“学姐呢?朵莉多安学姐呢?”
新泽尔看着她,犹豫了片刻。
“奇冯罗德家族已经出面解决朵莉多安小姐的问题了。”他终于说,“你就别担心了。”
别担心?
学姐为了救我……被那些魔力吞没了……你让我别担心?
她想说什么。但新泽尔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但茜德利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倦色。
那种很少在新泽尔脸上出现的、疲惫的、心事重重的神色。
她没有再问。
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房间的另一边。
那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围在一起争吵。他们挥舞着手臂,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越来越大。
“那病毒,已经毁灭过一个叫布隆吉的国家了!”一个人喊道,“不尽早杀灭,我们这里也会生灵涂炭!”
茜德利的瞳孔微微收缩。
布隆吉。
那个两年前灭亡的国家。
病毒?毁灭?
这让茜德利想起了柯梅莲,以及她说“我只是想救我姐姐”时的那种眼神。
难道……
“【噤声】。”
新泽尔的声音很轻。
但那一瞬间,所有争吵声都消失了。
不是那些人停下了。他们还在吵,还在挥舞手臂,还在指着文件。但他们的声音,一点也传不到茜德利耳朵里。
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窗外,鸟叫声还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听得见。但那些人的争吵,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暂时隔绝了那些吵闹的声音。”新泽尔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他看向窗外。
“过一段时间,还要去拜访奇冯罗德家族。”
茜德利抬起头。
“毕竟这件事牵扯到了朵莉多安小姐。”新泽尔说,“奇冯罗德家族需要你当面说清楚,在多伦洛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茜德利。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茜德利安心的东西。
“当然,这次我会陪着你的。”
茜德利看着他,想说什么。想问他学姐到底怎么样了。想问布隆吉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自己为什么要被封印魔力。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点了点头。
“好。”
新泽尔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茜德利。”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
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茜德利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看着那些还在无声争吵的医生们。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回想着朵莉多安最后的背影。
窗外,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有点冷。
“还是……没能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