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莫雷尔小姐。”
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恭敬。
茜德利抬起头,看向站在奇冯罗德府邸大门前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站姿笔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向她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可以写进教科书。
“我是奇冯罗德的管家,加格那贺·帝伦汀,家主在会客室等候着了。”加格那贺说着,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让茜德利一时间有些恍惚。
茜德利看着管家,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门——
那不能叫“门”。那是“城门”。
两扇巨大的铁门,至少有五米高,上面镌刻着复杂的纹路和图案。门两侧是高耸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将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这就是……帝国五大支柱家族之一的府邸。
茜德利咽了口唾沫。
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刚放松一些——管家的态度好像还挺友善的——现在又紧张起来。
“您不必紧张。”加格那贺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家主大人只是为了了解事情的经过。您和朵莉多安小姐是朋友,也就是我们奇冯罗德的朋友。所以为了更好的解决眼下朵莉多安小姐遇到的麻烦,我们需要您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事情的经过。”
朋友。
奇冯罗德的朋友。
茜德利深吸一口气。
“感……感谢……”她的声音有点抖,“请……请带路吧……”
加格那贺转身,走向那扇巨大的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茜德利跟上他的脚步,走进奇冯罗德府邸。
穿过门后,是一条长廊。
很长,很宽。
两边墙上挂着巨大的画像,一幅接一幅,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画像里都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但都长着同样的金色头发和碧绿色眼睛。
奇冯罗德历代家主。
茜德利从那些画像前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画中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真的在看,但那种感觉——像是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穿过时间的帷幕,打量着这个闯入者。
她移开目光,看向长廊的另一边。
那里是一排巨大的窗户。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窗外——
是一个花园。
不对。应该说是很多个花园。
有的花园里开着春天的花,粉色的、白色的、嫩黄色的。有的花园里开着夏天的花,红色的、紫色的、橙色的。有的花园里开着秋天的花,金色的、深红的、褐色的。甚至有一个角落里,开着冬天的花——那些应该在雪地里绽放的、倔强的、清冷的白色花朵。
所有季节的花,在同一时刻开放。
那不是自然能做到的事。
是魔法,奇冯罗德在花园里加了魔法。
茜德利盯着那些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得用多少魔力,才能维持这么大一片花园……
“莫雷尔小姐。”
加格那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茜德利连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训练服的男性。看起来年龄和茜德利相仿,金色的短发,碧绿色的双瞳——那双眼睛,让茜德利心头一颤。
太像了。
和朵莉多安的眼睛,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怒气。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东西。走到茜德利面前,他停下来,盯着她。
“就是你吗?”
他的声音很冲,像是质问,又像是控诉。
“姐姐是因为你才——”
“贝科德罗少爷。”
加格那贺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断了贝科德罗的话。
他走到贝科德罗身旁,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站着。
“这位是家主大人的客人。”
贝科德罗看了加格那贺一眼。
那一眼里充斥着愤怒,不甘。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茜德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您见笑了。”加格那贺转向她,又鞠了一躬,“贝科德罗少爷从小依恋自己的姐姐,也就是朵莉多安小姐。如今情况复杂,贝科德罗少爷难免会冲动行事。希望您没有因此受惊。”
“管、管家先生……”茜德利连忙摆手,“您也不必这么客气……学姐……朵莉多安小姐也是因为我才……”
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管家的神色。
“可以问一下吗?学姐……朵莉多安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加格那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像是戴着一张面具,喜怒哀乐都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后面。
“还是先请吧。”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已经耽误一些时间了。”
茜德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她没有追问。
“好……好的。”
她沉默着跟上加格那贺的脚步。
会客厅的门是一扇深色的木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和那扇大门上的图案很像,像是某种家族的徽章。
加格那贺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家主大人,莫雷尔小姐到了。”
“进来吧。”
门里传来的声音,苍老但不虚弱。
加格那贺推开门,侧身让开。
茜德利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会客厅很大,至少比她想象的要大。落地窗外是一片安静的花园,阳光透进来,照在深色的地板上。
但茜德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花园,不是阳光,不是那些精致的家具——
是坐在正对门口位置的那个老人。
以及老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新泽尔。
新泽尔看到她,站了起来。
“海德明先生。”他侧过身,向她伸出手,“这就是我的学生,茜德利·莫雷尔。”
然后他看向茜德利。
“茜德利,这位是奇冯罗德家主,海德明·裴纳克·奇冯罗德。”
茜德利看向那个老人。
海德明·裴纳克·奇冯罗德。
奇冯罗德的家主,朵莉多安的祖父,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老人”。
虽然年近古稀,但他脸上没有太多皱纹,腰背挺得笔直,一头金发虽然花白,但依然浓密。
他身上有某种东西。
虽然很反直觉,但茜德利并没有在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家主的威严,而是感受到了茜德利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魔力。极其庞大的魔力。
充盈的、活跃的、像是还在生长的魔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那魔力延缓了他肉体的衰败,让他看起来仍然具备充足的活力。
而那双眼睛——
碧绿色的。
和朵莉多安一样,和贝科德罗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有他们还没有的东西。
岁月的沉淀。
茜德利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所有想法,所有藏在心底的东西——全都被看穿了。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海德明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
那笑容并不威严,甚至有些慈祥。
“不用紧张。”他说,“我此次邀请你来,是为了协助进行调查。”
茜德利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新泽尔。
新泽尔只是笑着看着她,一言不发。
老师……你说句话啊……
新泽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着。
茜德利原本就紧张的精神,在这一刻完全崩断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那……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知道,朵莉多安小姐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失礼了。
对方是奇冯罗德的家主。
现在没有自己提问的资格。
她紧绷着身体,等着什么——
等着被斥责?等着被赶出去?等着某种她不知道的、属于“大人物”的惩罚?
但海德明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她和新泽尔坐下。
茜德利愣愣地坐下,身体还是僵的。
海德明等她坐好,才开口。
“朵莉多安现在……”他说,语气很平静,“简单来说,被封印在了自己的佩剑里。”
“封印?!”
茜德利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她顾不上这些。
“有什么办法解除封印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茜德利。”
新泽尔的手搭在她肩上。
那只手用了点力,按着她坐下。
茜德利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她立刻乖乖坐好,但眉头紧紧锁着,眼睛死死盯着海德明。
海德明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用担心。”他说,“这是圣剑佩多利文的特性。”
他顿了顿。
“在自己的继承者遭受致命攻击时,圣剑会进行抵抗,并将继承者传送至圣剑空间内。那是一片独立于现在你我所处空间的另一片区域。所以——”
他看向茜德利。
“朵莉多安现在很安全。”
茜德利愣住了。
安全?
被封印在剑里,算得上安全?
而且……致命的攻击……
茜德利再次想起了朵莉多安为自己当下攻击的场面。
但海德明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他伸手拿过一旁的剑匣,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个金属打造的剑匣。通体银白色,上面镌刻着和门上、会客厅门上一样的纹路。它看上去十分坚固,像是能抵御一切攻击。
但真正让茜德利在意的,不是剑匣本身。
是里面装着的那个东西。
里面的东西散发着庞大的魔力。
那魔力从剑匣的缝隙里透出来,压在她胸口,让她觉得有些发闷,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佩多利文?
海德明看着茜德利,说道。
“但朵莉多安一直以来并没有得到圣剑认可。”他说,“算不上继承人。所以按理说,她应该是无法激活圣剑的特性的。”
他的手按在剑匣上。
“但此刻——”
他打开了剑匣。
光芒从里面透出来。
金色、柔和的光芒,但又无比耀眼。
等茜德利的眼睛适应了那光芒,她才看清——
剑匣里,静静躺着一柄完整的佩多利文。
剑身上的每一道铭文,都在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呼吸,像是活的一样。
“她却被激活了。”海德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而且处于我都没有见到过的激活程度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茜德利。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茜德利,没有半分斥责、质问,只是等待着。
“可以告诉我吗?”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茜德利心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