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德利跟着海德明家主和一众奇冯罗德家族成员,来到了府邸的后庭。
那里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开阔的庭院中央,此刻矗立着四台巨大的魔力供应设备。那些设备通体银白,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术式纹路,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粗壮的魔力导管从设备中延伸出来,在地面上蜿蜒爬行,最终汇聚向庭院中央的那个位置。
那里,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正在缓缓运转。
阵法的线条层层叠叠,繁复得让人眼晕。每一层都在缓慢旋转,每一条线都在微微发光。而在阵法的最外围,数十道防御术式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像是为某种即将到来的冲击做好了准备。
茜德利看着这一切,心跳开始加速。
这些……都是为定位准备的?
她抱紧了怀中的剑匣。
剑匣里,佩多利文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铭文还在微微发光。
“劳烦您费心了,海德明先生。”新泽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圣剑为锚点定位朵莉多安小姐,很可能造成巨大的魔力波动。这些设备,足够应对后续可能存在的魔力冲击了。”
他说着,向海德明微微欠身。
但海德明没有回应。
他只是紧盯着茜德利,盯着那个抱着剑匣走向术式中央的女孩。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茜德利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家主大人……在紧张?
连他都觉得危险吗?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术式纹路越来越密,光芒越来越亮。
她能感觉到那些魔力在脚下涌动,像是无数条河流在她周围流淌。
终于,她走到了术式中央。
那里有一个剑架——通体漆黑,造型古朴,上面镌刻着和佩多利文剑身上相似的纹路。
茜德利打开剑匣,双手捧起佩多利文。
剑身比她想象的要沉。
那些铭文贴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她将剑竖着放入剑架。
剑身卡入凹槽的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
大地震颤了一下。
但不是她脚下的术式,是从西面传来的。
那震动很轻,但很深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砸了下来,连这里都能感受到余波。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慑感从西面席卷而来。
那不是魔力,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有看不见的巨兽在远处睁开了眼睛,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冷冷地看了这里一眼。
茜德利猛地转头,望向西方。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面的天空——
裂开了。
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横贯了整个天际。
它像是一道被巨剑斩开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还在微微颤动。
而那伤口里,正在流淌出什么东西。
红色的,如同帷幕一般的。
缓慢地、沉重地、不可阻挡地落向地面。
那不是云,不是光,不是任何茜德利认识的东西。
就像是天空在流血。
茜德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声——那些奇冯罗德的成员,那些平日里见惯了大场面的贵族魔法使们,此刻都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叫。
这……这是什么?
她的腿有些发软。
西面……不会是在……多伦洛吧?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她想起新泽尔刚才说过的话——稚羽四队被派去处理多伦洛的病变了。
“这道撕开天空一样的痕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稚羽四队的人做的吗?”
“看来多伦洛的事情确实比较棘手。”
新泽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茜德利转过头看他。
新泽尔站在那里,仰头望着西面那道裂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只有一种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师……不害怕吗?
海德明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但那个叫茉莉的小家伙应该自有分寸。这一刀下去,那边的问题暂时就不用担心了。”
茜德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真的是多伦洛那边?
而且那道痕迹——是被一个叫茉莉的人用刀砍出来的?
她再次转头看向西面。那道裂痕还悬在天上,那红色的帷幕还在缓缓坠落。
从这里到多伦洛,接近四百公里。
四百公里。
一刀。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做到这种事?
什么样的天才……才能施展出这样的魔法?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道裂痕,渐渐屏住了呼吸。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画面——天空被撕开,鲜血在流淌。
“茜德利。”
新泽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过头,发现新泽尔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你不用为这种事情感到惊叹。”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她,“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强者。而且——”
他顿了顿。
“这一击远没到那孩子的极限。”
茜德利瞪大了双眼。
“这……还不是极限?”
她盯着新泽尔,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新泽尔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是的。”新泽尔说,“茉莉那孩子是尤其被魔力关照的个体。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无限级魔法使。”
无限级。
茜德利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所有魔法使的终极目标,是传说中才能达到的境界。
“她尤其擅长毁灭类魔法。”新泽尔继续说,“但相应地,她对生活类或者辅助类魔法一窍不通。同时——”
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无法被施加任何魔法。包括负面魔法和正面魔法。甚至是神术和圣法。”
“神术和圣法也没有效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海德明,他捋着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
“所以她才会有个【被神遗弃之剑】的称号?”
新泽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茜德利看看新泽尔,又看看海德明,再看看西面那道还在流血的裂痕。
被神遗弃之剑。
被神遗弃的人,却能斩开天空。
新泽尔的手搭在她肩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比较突出的地方。”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履行自己的使命,完成自己当下的任务——这些才是你应该做的。”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朵莉多安还在等你。”
朵莉多安。
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茜德利。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术式中央的佩多利文。
那柄剑安静地立在剑架上,金色的铭文还在微微发光。
学姐还在等我。
她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喊道:“我准备好了!启动术式吧!”
与此同时,四百公里外。
多伦洛。
“吼吼,茉莉。”
一个少女站在废墟上,手里端着一杆魔力步枪。她玩弄着自己两边的棕色辫子,一双褐色的眼睛盯着天上那道如同提前降临的星河一般的刀痕。
“你这一刀都被逼出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家伙死了吗?”
在她前方不远处,另一个少女正将手中的横刀收入刀鞘。
那是一个有着雪白长发的少女。长发在风中飘扬,不时遮住她的脸。但当风吹开那些发丝时,露出的是一双银白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在缓慢转动。
“波娜。”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裂痕。
“我这一刀没有砍实。对方应该没死。”
说完,她走向城门废墟的顶端,爬了上去。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白发,吹起她的衣摆。她站在废墟最高处,像一尊雕像。
头顶是那道黑色的刀痕,像一道横贯天际的深渊。
而她站在那里,在那深渊的映衬下,整个人都在隐隐发光。
“魔力感知不到了。”她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大概是逃进了新泽尔大人留下的帷幕里了。”
她从废墟上跳下来,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休息一会儿吧。”
“我们不追进去吗?”波娜问,也走了过来。
“没有必要。”茉莉闭上眼睛,“我的攻击——在保证不对城池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情况下——很难杀死对方。所以我们只要看住敌人,等新泽尔大人赶来就可以了。”
波娜在她身旁坐下。
她侧过头,看着茉莉的侧脸。那张脸很安静,很平静,完全不像刚刚斩开过天空的人。
“话说。”波娜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叫新泽尔老师为‘新泽尔大人’?”
茉莉没有睁眼。
“大人就是大人。”她说,“没有为什么。”
“哦。”
波娜应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废墟,吹过那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女,吹向远处那道还在流血的裂痕。
多伦洛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