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铁锈蹭在掌心里的时候,厄里确定了一件事,这里的爬梯至少十年没人用过了。
横杆上的锈层厚得不正常,摸上去就掉铁锈渣,还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他低头看着脚下,视线一直盯着下方那一片黑,眼睛发出幽幽绿光开启了[鹰眼],感觉向下爬了有几十米之后,栀的身影先一步飘落到底部,转了一圈,朝他摆了摆手。
等到他也下到了底部,才有些无语说一句:“我们看到的信息都是一样的……你先下来看一圈又有什么用?”
“嘿嘿,作为你的幻觉,总得有点作用嘛,给你壮壮胆提供点心理安慰也算有用呢。”栀嘿嘿笑着,完全没有被戳穿后的尴尬。
“这地方别真有异教徒藏着就行,不然你就是想害死我了。”
厄里说完就用鹰眼的夜视能力环顾着四周,他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地下室,而是室内,到处都堆放着已经烂成一堆木条木板的古代家具。也就是说二层的那处入口所在的地方是这个建筑的天台才对,这处旧都到底叠了多少层啊。
这里还不是一楼,他走了几步就发现了这栋古代建筑的楼梯,一直向下延生着,贯通每一层楼。也就是说这处爬梯甚至不是本来就有的结构,而是这栋楼房的上半部分都被土石给摧毁掉埋起来了,后来有人新挖出来了一处通道,结果挖通了,所以厄里下来时才会还在建筑内部。
“你带的路线不是什么常规走法吧,这里的梯子我感觉起码十几二十年没人爬过了。”他将右手在衣物上蹭了蹭,把铁锈都擦掉。
“哼……我还在学院时大部分人去第三层都是走这里的,我都被困在迷宫里几十年了,后来大伙都是走哪去的第三层我哪知道,这里的经常发生坍塌,路线是一直在变的。”
栀先一步走在前面,顺着楼梯下去了,“好啦,反正能下来就行啦,赶紧走吧。”
他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跟着栀开始下楼,期间他不停看着这处建筑内部的各种细节,例如从窗口处涌入的石土,告诉他这里确实是地下,还有保存还算完好的家具以及墙砖上的花纹,虽然能感觉到十分的老旧,但大抵还是帝国的风格,和他之前待过的迷宫完全不同,那里的建筑风格完全是另一个国家的感觉。
感觉走了有三四楼,向下的楼梯到了尽头,他终于来到了一楼,绕了一圈后才找到正门,用手去推却发现推不动,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难怪这里没人走了,原来是塌陷把出口堵住了。”栀的一双小手按在门上帮他推着,尽管她的手直接穿过去了。
“那怎么办?”
“叫你的幻觉们咏唱[地动],把外面的东西移开就好。”
“那样太麻烦了,祝福魔法的效果还没消失。”刚说完他就摆好架势,左臂弯曲蓄力收在腹侧。
“喂!等……”
栀还没来得及阻止,厄里就已经一拳打出了,先是打烂了门板,接着是门后的土堆向着外面飞射而出,夹杂着些许碎石四处飞溅,一时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连地面都在摇晃,一条路就这样被打通了。
“好了,继续走吧。”收回左臂,原本缠在上面的绷带已经被刚刚的力道炸的碎裂开了,露出下面的金属义肢,他又看了看手背和拳骨处,依旧是没有任何刮痕。
“真是的,你听人家说完再动手啊,弄出这么大动静你是真不怕这里塌方把你埋了啊,还有把人引过来了怎么办?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地使用人家啊。”栀气鼓鼓地说着,这样粗暴的做法她是最讨厌的。
“塌方了,[传送]走就是了,死不了。而且我就是想把人引来,这样省了我去找的功夫。”
厄里走出几步后回头再看那栋建筑,楼房的上方一路向上延伸埋在了洞顶中,门口的两侧还有些土堆,估计就是塌方把外面堵住了,所以这条路线才没人走了。
他收回了视线,开始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
第三层比他想象中矮,伸手就能摸到顶,洞顶的石砖有些地方是凸出来的好像随时都会支撑不住压下来,压抑的吓人。两侧的房屋样式也比上面两层更加古老,但大多拆得只剩个框架,墙壁的石砖被撬走大半,留下空洞的泥芯和木柱子,门和窗都没了,只剩下一个个方形的窟窿,像一排排张着的饥饿的大嘴。
厄里出来的那栋楼房因为被坍塌埋起来了得以保存的还算完整。
脚下的灰很厚,踩上去会有点软绵绵的感觉,他往前走着。灰层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拖出一条歪斜的路径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
“有脚印。”栀说。
他低头看去,确实有,在灰较薄的地方能看到赤脚压过的轮廓,轮廓很小,脚印也很浅,像是小孩子赤脚踩出来的,但是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子呢。
爱娜……?
“几天内反复走过呢。”厄里顺着这些脚印的方向看了一眼,路径通往废墟深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沿着路径走,脚步不快,落脚很轻,鞋底压进灰里几乎不发出声音。栀在他左侧一步的位置飘着,银白的头发在半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像是会发光。
路径很快消失在了一处断墙后。
栀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后,她开口说道:"那里……有人在哭。"
厄里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巷道的尽头是一段塌了半边的拱门,拱门后面是一处被墙壁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墙只有半人高,能看到里面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和装着一些水的小喷泉池,这里相比起其他地方要干净很多,明显有人经常在这里活动。
在院墙的阴影里,地上蜷着一个人影,很小,应该是个小孩子,她捂着胸口,正在忍受着什么苦痛抽泣着。
厄里放轻脚步走近,靠在拱门边缘往里看。
那确实是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身上只套着一件不大合身的宽大衣服,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和大腿,肤色透着不健康的灰白。她倒在水池旁,小手捂着胸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意识到有人来了,小女孩痛苦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下,她只能看到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轮廓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看不清的黑色面具,这样的形象和她认知里的死神如出一辙。
“请……请不要带我走……死神大人……不要……”她的眼角挤出几颗眼泪用气声说着,又认命地闭上眼睛。
厄里的心不知为何有些触动,他朝着那个小女孩走去,逼近的脚步声却让对方更加的害怕,身体抖得像只魔物嘴下的小兽。
“哦?你要管她?你这种完全不在乎别人死活的恶人,居然也会有大发善心的时候吗?”栀在一旁挖苦着。
“我一直都是这么好心的好吗,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他来到小女来跟前,蹲下来,开始检查起她身体的状况,“没什么严重的外伤,都是些摔倒造成的擦伤……”
栀是知道那段记忆的,他小时候带着妹妹四处流浪,处境没比这个小女孩好多少。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会在旧城这么深处的地方?”厄里询问着栀,她对这一带比较了解。
“呵呵……因为一层和二层住着不少穷凶极恶的家伙呢,他们可不会因为她还是个小孩子就手下留情。旧城物资匮乏,生存资源的竞争激烈,她这种孩子也只能往更深处走,三层的环境更恶劣但是人也少很多,活下来的机会更大。再说了,旧城里就算有好心人收留她,下场也不过是你在二层见到那几个女孩,长大到一定年纪就会成为……”
"旧城下面有各种孩子,被捡来的,被拐来的,也有生来就长在这儿的,能长到她这么大的都算运气好了。"
听到栀的解释,厄里有些感同身受,流浪的小孩子想要活下来确实只能躲着那些大人,有时候那些大人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不要……不要带走我……我不想死……不想去灵魂海……”感觉到身体被触碰,小女孩马上缩成一团,哭着求饶。
“我不是死神,我只是……你就当我是个路过的多管闲事的人吧。”
厄里说着,注意到她一直捂着胸口,似乎那里正在发痛。
“你的胸口怎么了?能告诉我吗?我会帮你的。”
“你不是死神……?那你是上面的那些会追着我想绑走我的坏人吗?!别碰我!我死也不会跟你走的!”
小女孩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在厄里的手下激烈挣扎起来,但是一激动,她的胸口好像被牵扯到变得更痛了,马上就缩成一团不动了。
“我不是你说的那些人,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旧城,我也不会带你走。”厄里说着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如果你想死,我可以给你解脱,让你没那么痛苦,但如果你是想活下去,就给我听话一点。”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就是这样平静地说出会杀了她这种话,反而让对方冷静了下来。
“我……我不想死……”小女孩看到匕首的反射出来的寒光,马上老实了下来。
“那就听话,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厄里抓着她的双手从胸前掰开,再把衣服掀上去,小女孩发出了一声悲鸣,“呜……胸口好疼,一直在疼,好几天了……”。
但是她的胸口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受伤,为什么会疼呢?
“用[视魔之眼]看看,笨蛋。”栀出声提醒。
开启[视魔之眼],厄里面具上的一只猫眼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来,但是在小女孩的视角看来十分的诡异,感觉对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幽灵了。
而厄里这边果然看到了什么,一些魔力丝线组成的图案被画在了小女孩的胸口处,而且这个图案他是认识的,就是教团的异教徒们画在自己胸口处的图案,那个会把人的灵魂束缚住转化成亡灵魔物的魔法。
没想到发善心的回报居然来的这么快,关于教团的线索这不就来了。
“栀。”听到厄里叫她,她也心领神会,控制着左手按在小女孩的胸口上,将这个简易魔法阵破坏抹除掉了。
小女孩看到那只全是锋利爪刃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还以为要被掏心了,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在你的胸口画上这个图案的?”他冷冷地问道。
“图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图案……但是,确实有人碰过我的胸口。”魔法阵被移除,小女孩马上感觉好了很多,胸痛消失了,而且那只手看着吓人却冰冰凉凉的,感觉有些舒服。
“那个人是谁?”厄里继续问着。
“我……我不知道……都是一群和你一样穿戴着黑袍的人,把脸都遮起来了。我前几天太饿了,看到他们从这里经过就上去想要些吃的,结果他们突然把我抓住,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那时我还以为要死了……但是他们只是在我胸口上划了几下就放开我了,还给了我些吃的,我吃完之后就开始在这几天感觉到胸口越来越痛……”
“你也是死神那边的人吗?那些穿黑袍的人和你一样把脸遮起来,我听大人们都是这么叫他们的,说他们走到哪哪就会死人。”
“我不是……他们给你的那些吃的,还有吗?”厄里心里有了些判断,看来这里确实有异教徒来过,而且被别人称为[死神]。
“没有了……已经吃完了。”
“好吧……怎么样?胸口还疼吗?下次别乱吃那些人给的东西了。”厄里将她的衣服复位,来到水池边上。
“嗯,不疼了……谢谢……”小女孩躺在地上,她仍然有些虚弱,但沉默了一会后还是开口道谢。
“不用谢。”说完厄里在心里又叫了栀一声,将右手对着水池。
“[净化]”栀将咏唱好的魔法放出。
原本还有些浑浊的一池水立即变得清澈透亮了起来,因为没有合适的容器,厄里也只好用右手舀了些水给她喝。
小女孩也不嫌弃,捧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想不到你还挺会照顾人嘛,哦~毕竟是哥哥嘛。”栀在一旁阴阳怪气着。
厄里倒也没有反驳,会发善心救人这种事,确实不像他。
因为身上没带食物,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白天卖花收的铜币放在了小女孩手里,这样也正好,要是她一个小女孩带着金币或者银币去买吃的,被看见了肯定会被这里的其他人抢的。
“好了,我要走了,这些铜币你别一次拿太多出去花,找地方藏起来,要花多少就拿多少就行。”厄里说话的语气下意识变得温柔了许多,就像对他自己的妹妹那样。
“嗯……”见厄里要走,她还是勉强撑起身体,抬起小手为他指了个方向,“哥哥……你要找的那些人……那天是往这边走了。”
“嗯。”厄里应了一声,语气变回了冷冷的感觉,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离开了。
“这就走了?不把她带出去收养?”栀跟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走的方向:“帮一半就扔下,你可真会给自己省事。”
“养不起……而且照顾莉莉就已经够麻烦了,不想再多加一个了。”厄里耸耸肩,“最多最多也就是把她带到地上的福利院,不过看她这样好像也不乐意被人带走。”
“哼,伪善,你不管人家,过段时间还不是会在旧城的哪个角落里悄悄死掉。”
“我不帮她,她现在就会在我们面前死掉。而且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没人帮我,不也走到今天了,不也把莉莉养大了。她以后也只能靠自己。”
“好吧……不和你吵了,我们该回去了,调查要下次再说了,外面快天亮了,你为了帮她浪费了不少时间,回去之后你在开店前还有几个小时能休息睡一下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