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回到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街道两侧的屋顶还覆着暗色,有些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石的光,早起的王都人已经在准备一天的生计了。
他从那扇铁栅门里钻出来,回身把坏掉的锁挂回原处,看起来像没被动过。左臂的绷带在刚才挥拳时崩开了大半,在回来的路上他也懒得再缠了,披上栀给的[盲视]后,快步地往家赶。
栀在他走进院子时就已经从他眼中消失了,没有打招呼,像往常那样无声无息地退回到意识深处。这倒是难得的安静,他不太确定是因为她累了,还是她也在想什么。
厄里在院子的水池旁简单冲洗了手上的灰尘后回到屋里,将斗篷和面具挂回房间角落的木钩上,换上那身开店时穿的常服。
他从镜子前经过时瞥了自己一眼,重新缠好的左臂吊在胸前,黑眼圈在晨光里格外明显,面具遮住了烧毁的半张脸,露出的右眼下有一道细长的旧疤。
看离开店还有点时间,他就先上楼回房睡觉去了,毕竟一夜未睡熬通宵了,栀也可能是因为感觉到了同样的疲倦才不出现的。
三四个小时后,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时,厄里已经在后院给花浇水了。
他只睡了这么点时间,但是精神状态却还好,长久的迷宫工作生活,让他习惯了这样又短又浅的睡眠。
快开店了,没什么时间,他就没有去洗澡,旧城地下那股复杂且浑浊的味道还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像某种驱之不散的东西从地下跟着他回来了。
他蹲在花圃边,右手握着水壶,壶嘴对着蓝剪雀花的根部,水流细细地渗进土里,带着晨露的凉意。
栀还是没有出现,他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意识深处醒着,只是没有说话,像在想些什么,或者在等他说什么。
他也没有开口,栀也没主动找他贫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算紧张,也不放松,更像是都清楚今晚会再下旧城去,于是把力气留到那时候。
浇完花,他回屋擦了手,把店里柜台上的旧花换成新花。
那些从后院移栽进来的蓝剪雀花已经开得很好了,蓝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光泽,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扑腾的鸟雀翅膀,他把花盆摆成两排,将标签插正,又把台面上昨夜落的一层细灰擦掉。
然后是开门,挂上营业的木牌,坐在柜台后面,等客人来。
上午客人不多,只有两个。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老太太买了两束露息花说要放在孙女的书房里,一个年轻的木匠学徒来挑了一盆靛蓝玫瑰,说是要送给订婚的未婚妻。
厄里收钱、找零、把花包好、递过去,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一些。
两位客人看到他的黑眼圈后都在付钱时关心了几句,这让厄里有些愣神,毕竟以前在迷宫里可没人关心他的黑眼圈,关心他睡得好不好……
客人走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只小型鸟雀魔物站在围墙上梳理羽毛,尾巴翘得高高的,翅膀间的金属光芒反射着阳光。
春天的太阳不烈,光线落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街都照得发亮,干净的不像真的。
他坐了一会,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块显字石,往里面注入了一丝魔力。
莉莉昨晚发来的消息还没有看,他之前一直在旧城里调查了一整晚,没有带显字石,现在才想起来打开。
他滑动手指将那些未读消息展开,字迹一行行浮现在发着微光的界面上。
「哥哥我今天又交到新朋友了!她们人都好好哦,今天早上在食堂吃饭时还主动坐到我旁边来呢。」
「一个叫希薇,头发是浅褐色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另一个叫艾尔莎,说话声音小小的,特别害羞,但是会做好好吃的小饼干哦。」
「她们还说很喜欢我的眼睛,一点也不可怕,说晚上看起来特别漂亮,哥哥你放心啦,我在学院里很安全的。」
「对了哥哥,她们听说我在王都有一个开店的哥哥,说下次放假出来想来花店看看,可以吗?希薇说她很喜欢花,好想亲眼看看哥哥种的蓝剪雀花长什么样子。」
「哥哥你看到消息了吗?怎么都不回我呀……」
消息的最后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语气已经从兴奋变成了带着一点撒娇的不满。
厄里看着这些字,拇指在显字石边缘摩挲了一下。有新朋友当然是好事,莉莉的性格虽然有些怯生,但一旦与人熟络起来就能相处得很好,这一点他在小酒馆时就见识过。
只是——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能是“主动坐到我旁边”这个描述,也可能是“喜欢我的眼睛”,明明无论在小镇上还是在王都里,莉莉都因为那双眼睛遇到不少的麻烦,可是在都是孩子们的学院里却招致喜欢了……
也可能是他想太多了。
他回了一条:「抱歉,昨晚很早就睡着了。你的朋友们随时都可以来,提前把她们的特征告诉我就行。还有,你不能跟着出来,晚上也不要在学院里乱跑,就算是和同学一起也最好是白天人多的时候。」
发完他把显字石放回口袋,视线重新落到窗外的街道上。
隔壁那栋房子的窗户依旧拉着窗帘,跟往常一样,沃尔娜菈白天似乎很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不会弄出什么动静。
厄里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或者门锁转动时细小的金属声响,她本人却很少会发出声音,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像附近的居民那样在院子里晒太阳或浇花。
说起来,她今天好像一直没有动静,虽然这几天她偶尔也会来店里看看花,真是个神秘的女子。
他正想着,就听到隔壁那扇深色的木门忽然打开了。
沃尔娜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走出来,裙摆长及脚踝,外面披着一件深棕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小篮子。
她的耳朵比平时微微竖起一些,尾巴垂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方向分明是朝着厄里的花店来的。
她走到门口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厄里从椅子上站起来,假装没有一直在留意她的样子。
“早上好,诺文先生。”她站在门槛外,没有直接跨进来,视线先扫过柜台上那排花盆,然后才落回他脸上,“今天的花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早上好……您是要买花吗?”
“嗯,想买一束蓝剪雀花。“沃尔娜菈走进来,脚步很轻,走到柜台前时把藤篮放在脚边,目光在那排蓝紫色的花上停了一会,“我母亲以前很喜欢这种花,她会在窗台上养好几盆,每到春天就开满整面窗沿。”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但厄里注意到她的尾巴尖在说完这句话时轻微地卷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多问,从架子上取了一束蓝剪雀花,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递过去。
沃尔娜菈接过花束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头从裙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花,没那么贵的。”厄里看到台面上那枚银币,眼睛有些发直。
“没事,你专门挑了最好看的那束给我,多的钱就当是我给你的小费了。”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仍然很淡,“诺文先生最近……有去旧城那边看过吗?”
厄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快得不容易被察觉。他抬起眼看她。
沃尔娜菈脸上没有任何特殊表情,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她的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等他的回答,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我都不知道旧城在哪。”他说,“刚开店没多久,还没空到处逛。“
“也是。”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应该不知道吧,我们这片街区历史比较悠久,还保留着很多通往地下旧城的通道,诺文先生可不要因为好奇就随便进入那些入口哦。”
“旧城那种地方一直都挺乱的,最近听说有人在地下看到穿黑袍的人走来走去,像是新来的。您如果实在好奇想去看看的话,还请您注意安全。”
她说完,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提起花束和藤篮,转身出了店门。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厄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回隔壁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打开锁,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那片暗沉的室内,门关上了,窗帘仍然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样回去了……?简直就好像她这次特意来买花就是为了告诉他别去旧城一样。
“……她怎么知道你要去旧城?”栀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点冷冷的警觉。
"不知道,也许是她也在显字石论坛上看过那个帖子,好心过来提醒一下我这个刚搬来的人。"厄里的手指拿起那枚银币把玩着检查起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沃尔娜菈那番话既不像是警告,也不像是在提供情报,更像是在套话,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去过旧城,确认他是否知道那些黑袍人的存在。
至于她为什么要确认这些,厄里暂时还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普通的花店老板会想去旧城这种地方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这位神秘的邻居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的多。
到了下午,客人渐渐少了,厄里提前关了店门。
他在后院把明天要卖的花催好,用魔力丝线将花种按入新翻的土中,这几次下来他已经能拜托其他幻觉用魔力催发种子了,虽然催得比栀慢得多,效果也差一些,但也算是他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天色暗下来时,厄里把斗篷穿好,将黑猫面具扣在脸上,检查了左臂的绷带和匕首的位置,瞒过监视来到那处入口,推开那扇铁栅门,再次走进了地下。
这一次他熟悉了路怎么走后,一下子就来到了三层所在的地方。
经过昨天的院子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昨天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多半是跑到了别的地方躲起来了。
只是有些可惜,他今天特意带了些吃的下来,想着给她。
“哼哼……说什么她要靠自己,管不了太多,结果现在还不是想着帮一下,小厄里真的是。”栀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坏笑着对他贫嘴,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来睡眠不足对她的影响要更大一点。
“我本来就是打算带下来自己吃的……吃不完的会给她一点。”厄里随便找了个借口。
“哎呀,那个饿个两三天还能活蹦乱跳的小厄里,居然也有了吃夜宵的习惯吗?真是稀奇呢。”栀继续挖苦着,既然找不到那个小女孩,他们就继续沿着她昨天指的方向前进了。
越往深处走去,空气就越沉闷浑浊,遗留下来还能运作的灯石也越来越少,有些巷道已经完全陷入黑暗,只能靠[鹰眼]的微弱绿光辨认脚下的路。
两侧的房屋废墟更加破败,地上到处都是时不时绊一下脚的碎石,还能依稀闻到腐烂的臭味,一些暴毙的尸体被随意堆在废墟里,从腐败程度看最近的到很久以前的都有,因为这里不是迷宫也不会有[收尸人]给它们搬走,看来这地方确实如沃尔娜菈所说那样很危险呢。
栀跟在他身边,赤脚无声地踩在灰上:"你感觉到了吗?这里安静的出奇呢。"
“安静不挺正常嘛,毕竟这地方活人没几个,死人倒是很多。”话是这么说,他已经将右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了。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半塌的墙,眼前出现了一处岔路口。
三条路,墙面上都刻着东西。
他走近左侧那条,用手擦去墙面的灰,那道他见过的教团图案出现了,许多杂乱的椭圆包裹着一个规整的圆,线条粗糙却有着某种规律感。角落里还有一串细小的标记,看起来像是一串数字或日期,但厄里不认识这种写法。
“这可能是他们引路用的标记。”栀的声音压低了些,“看看其他的。”
他依次查看了另外两条路的墙面,同样都有类似的图案,但椭圆的数量和缠绕方式略有不同,像是有真有假,或是代表着不同的意思。
右侧那条路的图案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魔力,几乎已经消逝干净了,只在他打开[视魔之眼]时才勉强能看到的一丝淡紫色痕迹。
“这处图案更新一点,最近三天内才留下的,和那个小女孩说的时间符合。”厄里说。
“嗯,那就往右走。”栀指了指那处通道。
他走入右侧那条通道,道路比之前更窄,仅容一人通过,头顶几乎要碰到拱顶,让他不得不微微驼着背。
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冰凉的水滴偶尔落在他的肩膀和面具上,在安静的地下滴答声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几分钟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得开阔起来,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间。
但就在他快要走出通道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陷阱。”栀和他同时开口。
一根极细的淡紫色魔力丝线横在通道出口处,离地面大约两指高,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完全隐形。
如果不是之前和栀的战斗让厄里对这种魔力丝线变得格外敏感,恐怕他一脚踩上去就会触发什么,可能是警报,也可能是某种攻击性魔法。
他蹲下来,顺着丝线的方向往两侧墙上看去,两根丝线的末端分别连接着墙面石砖缝隙里的两个小型魔法阵,栀很快看出了这些魔法阵的作用,结构很简单,功能也很纯粹,触发后会发出声响。
这是为了提醒有人来了,不是为了伤人的。
“只是提醒作用的陷阱,有这个在,说明他们还在附近。”厄里站起身,绕过那根丝线,目光扫向前方那片空间。
那是一个废弃的厅室,比旧城二层的广场小得多,但格局完整,像是以前的某种集会所。
厅室中央的地面上有一片被清理过的区域,灰烬和烧过的木柴残留物堆成一小圈灰黑色的圆形,周围的石砖上有被熏黑的痕迹,显然不久前还生过火,厅室的四周有几根粗大的石柱,部分已经开裂,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
厄里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通道口边缘,借着[鹰眼]的夜视能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包括头顶的天花板。
然后他看到了,地面的那堆灰烬边缘,印着一个脚印。
和那个小女孩的脚印不同,这明显是成年人的,且有着完整清晰的鞋底纹路,看起来像穿着短靴踩出来的,脚印方向朝着厅室深处的一扇半掩的石门,石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栀。”他在心里喊着。
“嗯,怎么了。”
“你觉得这地方像不像陷阱?”
“很像。”她顿了一下,“但也像真的会有人在里面。可是却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教团的人就这么相信通道那处用来警报的拌线?”
厄里沉默了几秒后回应道:“也没有别的路走了,就算是陷阱也只能去看看了。”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等等。”栀忽然拉住他的左手,她的声音变得紧绷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止一个,速度很快,从我们来的地方……”
没等他回头去看是什么东西过来了,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起来。
厄里低头时已经来不及了,脚下那块石砖踩上去的触感不对,比周围的石砖要软一些,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而是被人刻意切割过的。
他的体重刚一落下,石砖就向下陷了不到半寸,紧接着整个地面在他脚下无声地裂开。
这不是魔法做的陷阱,而是纯粹的物理陷阱,完全不需要魔力触发,栀也没有办法提前看出来。
脚下的石板向两侧下翻,露出一片黑漆漆的空洞,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向下坠去。
坠落的距离比想象中更长,耳边的风在急速下落中不停呼啸,墙壁擦过斗篷边缘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直觉告诉他这口竖井的深度至少在十米以上。
他在半空中勉强将身体调整到双脚朝下的姿势,用左臂的义肢去抓墙壁,猩红色的金属爪尖擦过石砖表面时拉出一长串耀眼的火花,锋利的爪刃好不容易卡进了石砖里,在下滑了十几米后,终于是把下落的速度降了下来,直到能让他停挂在墙壁上。
“还真是陷阱啊,差点就出事了。”厄里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种程度还摔不死你呢,赶紧爬上去吧,别忘了上面还有敌人等着你呢。”栀漂浮在旁边,抬头看着上方洞口的状况。
还没等厄里想办法爬上去,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耳边吹进来的,一声悠扬的笛音。
那笛声不尖锐,甚至不算刺耳,但在厄里的耳朵里,它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了他意识深处某个隐秘的地方,引发了剧烈的耳鸣。
幻觉们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眼前,漂浮在空中。
不是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待在他视野边缘等待指令,而是全部在一瞬间涌了出来,数十个半透明的身影挤满了他的视野,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用空洞的目光盯着他。
那些面孔他有些认得,有些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它们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喊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笛音还在持续,不停地持续。
他的头很疼……非常疼,疼的像是脑袋要裂开了一样。
“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他下意识地双手捂住脑袋,左手的爪刃一松,整个人再一次往下方坠落。
“小厄里!”栀的声音从那片混乱的幻觉中挤出来,带着罕见的急切,“振作点!这笛声能影响你的……意识……别去看你眼中的那些幻觉……那不是你熟悉的幻觉……”
但她的话很快就被耳鸣淹没了。
笛音还在持续,像是某种有着固定节奏却又毫无规律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恰好落在厄里思绪最脆弱的那一处缝隙里。
那些幻觉的身影开始移动了,不是像平时那样各自行动,而是像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牵着,在半空中一起朝着他的方向涌来,他们伸出手,那些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他的斗篷和衣物,像是要触碰到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他落到了底部。
幸好地面不是硬的,勉强还能算是软的。他掉落到了一堆厚厚的灰烬和沙土的混合物里。后背和肩膀撞到了最底下那层石砖地面,他一直捂着头才没有直接昏死过去,但撞击的力道还是震得他背部抽痛,骨头没有断,四肢也还能动。
他从灰堆里翻过身,右手撑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却发现脚下不稳,他踩在一堆沙土和灰烬的混合物里,像是一个塌陷后形成的土堆。
他抬头往上看,视线穿过那些失控幻觉们盖在他眼前的手,头顶那个方形的缺口里透下来的光已经变得极小,像一颗暗淡的月亮,挂在数十米高的黑暗里。
“栀……”这里听不到笛声,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身上感觉到处都在疼。
“我在……”栀的声音来得很快,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还变得忽近忽远,“你摔得不轻,但是身体没什么大碍。笛声让你产生了幻觉,他们可能想要以此活捉你……”
“只是他们没想到你本身就有幻觉的症状,阴差阳错下让幻觉们有些失控了。我也受到了点影响……你现在可能不能像之前那样靠幻觉们辅助战斗了,接下来请一定要小心。”
“嗯……”厄里应了一声后拍掉肩上的碎石,环顾起四周,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都是灰黑色的粗凿石壁,除了头顶的洞口外没有任何出口,地面是自然形成的灰沙土层,没有任何人工修整的痕迹,空气比上面更湿更闷,因为刚刚的摔落扬起了灰土,还带着一股泥土味。
笛声再次传来,厄里感觉到一阵冰凉从他的胸口深处扩散开来,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这是[灵魂拆析]的副作用之一,那些本应安静待在他意识深处的死者记忆,此刻正在被笛声唤醒,它们像是被搅动的池水底部的淤泥,翻涌上来,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开始看到很多过去的事,有些是他的,有些不是。
他看到洛莉在影狼群王面前回过头来,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喊什么,然后她的上半身消失了。他看到小教堂的长椅上坐着那位已经死去的老妇人,她的那双眼睛和莉莉很像,静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他看到黑发青年幻觉坐在教室的课桌后,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动,排列成他看不懂的形状。
“小厄里!握着你的左手,用力握!快点清醒过来——!”
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但是她确实在他身边,左手有着被人握住的感觉。
厄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只猩红色的金属义肢,它正在发光,准确来说,是那些从义肢关节的缝隙里钻出来的魔力丝线,它们正在自行编织成什么魔法阵,像是在替他构筑一个保护层。
他握回了栀的手,金属指节碰撞时发出摩擦声。
熟悉的感觉让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密室还是那间密室,幻觉们依旧围在周围,但栀站在了他面前,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银白的长发披散着,脸上是少见的慌乱和关心。
笛声还在持续,但不像刚才那样清晰了,厄里正在努力无视它。
“……我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你的幻觉们在失控,接下来你别想着依靠他们了。”她的身影比平时更淡一些,厄里此刻糟糕的精神状态也在影响着她,“我也没好到哪去……不过我还是尽力在左臂上画下了[诅咒],虽然对付这些变成半亡灵的家伙不及圣阳魔法有效,但也能有效地阻碍他们自愈。”
“我会尽量帮你压制住这些不听话的幻觉的,请你一定要活下来……”栀说完这句话后身影彻底变得透明,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其他幻觉们涌了上来,朝着他伸出手,好像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处境在这一刻变得糟糕透顶,往日辅助战斗的幻觉们,此刻却在妨碍着他,阻挡着他的视野。
但已没有更多时间给他缓缓了,厄里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握在右手,头顶的通道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壁间跳跃,朝着他这边直扑而来。
第一个下来的看起来不像有人的轮廓,斗篷下的身形有些过分瘦高,还严重驼背。
它从洞口边缘无声地翻落,在半空中从斗篷下伸出瘦削的双臂,在落地前用五指勾住了密室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窄的裂缝,像某种魔物那样倒挂在那里,头朝下,用一双暗灰色的眼睛打量着厄里,整个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厄里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悬在身侧,锋刃手指微微张开。那些失控的幻觉还在他视野里游荡,像些阴魂不散的幽灵,有些半透明的手指还在向他伸来,但厄里已经学会不去看它们了,而是专注了眼前的敌人。
他看着墙壁上的那个身影,瘦长,全身裹着深褐色的粗袍,露出的手腕肤色看起来苍白的吓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身影依次从洞口翻落。
其中一个落在了通道的石壁上,同样用双臂的尖锐指甲抓着粗糙的石面,挂在那里静止不动地看着他。第三个落到了地面上,站得很稳,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力,然后缓缓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武器。第四个直接跳到了厄里身后的位置,堵住了退路。
四双眼睛同时盯着他。
厄里把视线集中在面前那个站立着的褐袍人身上,不去看周围幻觉的身影,他手中的匕首也改为更适合防守的正握冰锤式。
“各位,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刚来旧城两天,应该没有得罪过你们吧?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地来对付我。”
没有人回答,站立着的褐袍人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他的动作,然后那挂在天花板上的身影动了,它松开手指,从侧面向厄里俯冲下来。
厄里侧身闪避,褐袍人的指尖擦过他肩膀上的斗篷,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没有幻觉们提前预警攻击,他还是有些躲闪不及,冷冷的死气魔力马上顺着伤口开始侵入。
它在落地的同时已经重新调整了重心,用左手撑地翻身,右腿高扫踢向他的头。
厄里抬起左臂格挡,义肢撞上那条扫腿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力道传上来时让他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对方的力气大的不像是正常人类,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魔物撞了,对方的骨头里像灌了铅。
没等他稳住身形,第二个褐袍人从身后扑上来,直接用弯成兽爪般的手抓向他的喉咙。厄里用匕首横在面前,刀刃将那只手的攻击方向偏转,对方的手指也在匕首的金属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指甲的硬度也不正常,又长又尖,从指尖到手指根部都是黑色的。
他有些明白了。
这些人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它们的身体早就经过了改造,皮肤坚韧得像鞣过的皮革,骨骼的密度远高于常人,痛觉恐怕也已经消失,栀的判断是对的,他们是和爱娜一样的半亡灵。
第三个褐袍人看起来是四人里最矮小的,身体也裹得更加严实,它没有攻过来,而是站在原地,从腰间取出一根短笛,放在了唇边。
笛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贴着地面爬行的蛇,绕着他的脚踝往上攀,厄里立刻感到一阵头疼,视野边缘那些幻觉的身影变得更加鲜明,有一个他甚至觉得是莉莉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不要在意这些幻觉,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
栀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明显的吃力,她也在尽力压制着这精神上的攻击。
厄里咬紧牙关,强忍着头疼将左手五指并拢化作手刃,发狠地朝着吹笛子的褐袍人冲去,却被离他最近的那个褐袍人阻拦了下来。
手刃刺入对方的肩膀比想象中容易,像刺进了一层硬化的泥土,而不是骨肉。攻击能轻易得手也只是因为对方根本没打算躲,褐袍人的身体只是僵了一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肩膀将厄里的左手卡住,同时右手从斗篷下抽出了一把短刃弯刀,一刀劈来。
厄里来不及抽回左手,只好用右手匕首格挡,两把刃器撞在一起时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压过来的力量太大了,他不得不整个身体向后倾倒,用左脚蹬住地面才能勉强站稳。
这种不怕疼不怕受伤不怕死的半亡灵,可真难对付啊……
“[诅咒]……"栀的声音只剩下一丝力气,“……已经在生效了……别怕……”
厄里低头看向褐袍人的肩膀,那道被他刺穿的伤口边缘正在被杂乱的魔力线条隐隐地撕扯开来,伤口的血液没有流出来,也完全没有要愈合的迹象,栀的诅咒正在阻碍他们那反常的自愈能力。
有办法了。
厄里猛地将身体下沉,借着对方压来的力道让自己贴着地面从对方裆下滑了出去,同时右脚扫向对方的小腿。褐袍人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左臂抽出了对方肩膀,反手一爪划在对方的腰侧,布料和干硬的皮肤同时被切开,划出的伤口再次隐隐撕裂开来。
第二个褐袍人扑上来,厄里半蹲在地上用左手并拢成的锋刃对上对方的爪击,金属刃尖与黑色的指尖相撞时炸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力道使得他被推得向后滑出数米,后背撞上石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和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没有祝福魔法的加持,他在力量上完全拼不过这些人。也幸好他平时会自己练几下,不至于说没有幻觉的同步辅助后就一点招架的能力都没有。
他背靠着墙壁回复着体力,却感觉到了墙壁后方的远处传来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震动
笛声还在持续,他感觉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那些幻觉又涌上来了,他把额头用力抵在左手的掌心上,冰冷的感觉让他的视野重新聚焦。
"……继续用左手……"他低声提醒着自己,没有幻觉给出战斗规划,他只能自己来了,"用左手弄伤他们,匕首用来防守。"
匕首的攻击对这些半亡灵来说就像在挠痒,真正有用的只有左臂上那由栀编织出来的[诅咒],它更适合对付这种仗着自愈能力无脑攻上来的敌人,要想办法切断他们的肢体,限制他们的行动。
挂在石壁上的褐袍人也下来了,它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好不容易遇上厄里这样难缠又有趣的敌人而兴奋起来。它从腰后抽出了两根细长的黑色长刺,左右手各持一根,朝他逼近。
厄里靠着墙壁换了一口气,把匕首握紧。他不能再躲了,就主动朝着那个拿着骨刺的褐袍人冲过去,左臂向前探出,五根利爪张开。
对方的两根长刺同时刺来,一根被匕首偏转,擦过他的右臂外侧带出一道血痕,另一根被他用左手掌心抵住,金属与长刺相撞时发出尖锐的声响。他趁这个空隙将左手向前一抓,五根爪刃扣住刺入对方的腕骨,再用力一拧,将那只手连同长刺一起向下侧压去,然后抬膝撞在对方的手肘上,用出了斗者的[断折]将那条手臂向反方向折断。
长刺掉落在地,褐袍人的手臂垂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腰后要去拔第二根武器。
厄里没有给他机会,一个箭步冲刺上去左臂再次刺出,锋刃贯穿了他的锁骨和脖子的交界处,[诅咒]在那里扩散开来。褐袍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笛声在这时停了。
最后一声断的特别突然,像是它被什么东西干扰突然中断了,四周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安静。
厄里没有看那个吹笛者,他眼前的幻觉正在消退,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剩下的两个褐袍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两侧,但没有立即进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指令。
而他面前那个被折断了手臂的褐袍人,后跳几步拉开了距离,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开来的伤口,还有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有愈合迹象的断手,身体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震颤,像是终于重新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还没等厄里的下一步动作,地上的灰堆里突然伸出几条淡紫色的魔力丝线,一下就将他的双臂死死绑住,束缚在了原地。
是刚刚那位吹奏短笛的褐袍人,它的双手抬起,从斗篷下露了出来,十根手指张开,每个指尖都连接着魔力丝线,丝线开始发力,扯着厄里往前走,像是急着把他带走。
看手指的纤细程度应该是女性,而且肤色是正常人的肤色。
也就在这时候,这间密室的墙后远一点的地方发出一声声越来越清晰和接近的沉闷巨响。
那不是敲击的声音,更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带着极高的速度撞在了石墙上,轻易将这些石墙撞毁,整个密室都在震颤,头顶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一些碎石从墙面上崩裂飞出,裹着灰泥,有一块还砸在厄里的脚边,弹了两下滚到他靴尖前。
他迅速侧身躲开,余光里瞥见身后那片布满了细密裂痕的墙壁正在向外鼓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墙里冲出,然后整面墙在一声更沉闷的声响中彻底裂开了。
一个人影从裂口里走出来,所有人都不敢动。
银白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地下也泛着一层冷光,漆黑的面具边缘被碎砖划出几道细白的痕迹,制服肩头的金属饰件上沾着细碎的灰粒。她手里没有握武器,黑色的皮质手套上占满了白色的灰,显然她是用拳头一下一下将碍事的墙壁打碎来到这里的。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踏过碎石时发出细小的咔嚓声,轻易将其踩成了齑粉,透着一股可怕的怪力。
监法者少女。
她在裂口前站定,没有说话,目光从厄里身上掠过,很平静的一眼,像在确认他是否还能站着,然后落到了那些褐袍人身上。
只是简单的目光落在身上,就让四个褐袍人都转向了她。
少女冷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帝国王都监法局,监法者十三号,现在正式接管现场。”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滑感,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一遍的平稳语调,每一个字间距都差不多长短,既不像机械,也不像活人的嗓音。
“依据帝国第十五号魔法管制法令,第六节,第七条,未经许可在王都区域内使用魔法,进行魔法仪式,均视为危害帝国安全的重罪。”
“现在我将对你们进行缉捕。不要反抗,反抗者,我会当场肃清。”
监法者少女向前迈了一步。
“请你们,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