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法者少女的话音落下时,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四位褐袍人同时转向面对她这位不速之客,动作几乎一致,那些被死气魔力浸透的身体在转向时发出细微的、干硬的布料摩擦声。
厄里感觉到束缚着他的魔力丝线瞬间松开了,吹笛者收回了那些丝线,现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监法者身上。
四位褐袍人的胸口都微微从斗篷的布料下透出淡紫色的光来,这代表着他们胸口的那个魔法阵正在全力运转,监法者这样的存在给到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让他们都下意识地准备使出全力了。
这算什么……我被她救了吗?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她一直在跟着我?
厄里站在原地没有动,让身体靠着墙壁缓着气,右膀那两道被划出的伤口正在渗血,但都不深,不算大碍,那几丝死气也被压制着。
他抬眼看过去,正好看到距离监法者最近的那个褐袍人先动了。
从静止不动到扑出几乎没有任何预兆,速度快到厄里有些看不清,就像一只被松开了锁链的猎犬。
它左手的黑色长刺直直刺向监法者少女那纤细的脖颈,那是人类都会有的弱点,监法者也不会例外。
它在战斗开始的瞬间就攻击这一处破绽,明显是不打算留手了。
少女没有闪避。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握成拳头挥出,迎向那根刺来的长刺,两者接触的瞬间,黑刺的尖端轻易地刺穿了她的手套,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碰撞声,像扎进了什么金属里。
然后长刺就这样卡住了,没能刺穿她的手。她纹丝不动,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
褐袍人似乎愣了一下,它的头微微歪了歪,那只握着长刺的手再次发力向前推去,但长刺像嵌进了石头里一样无法前进分毫。
“还敢反抗。”她的声音很冷。
监法者少女的右拳卡死长刺,再顺势一收,将那位褐袍人连带着强行抓到跟前,左手在这时抬了起来,平平地按在对方的胸口上,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像只是想把什么东西从台面上推开,但对方就是无法躲开这一掌。
然后她向前推了推手掌。
那一推的力道落在褐袍人的胸口上时,发出了让人胆寒的连续的骨裂声,它的胸腔向内塌陷下去,整个身体像被一辆飞驰的重型马车正面撞到一样,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背撞在密室另一侧的墙壁上,轰的一声,石墙被砸出一个浅坑,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碎石和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褐袍人的身体嵌在墙里,四肢软软地垂着,像一具被摔坏的木偶,它试图用手撑着墙面把自己从坑里拔出来,但手臂抖了几抖,没能发力。
普通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当场毙命了,但它这样的半亡灵却还能动弹。
胸口的魔法阵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淡紫色亮光,全力运转的死气魔力正在快速修复着他的身体,除了那些被厄里弄出来的伤口,他的伤势都在被快速地修复着,就像亡灵魔物那样。
监法者少女没有看他,但她已经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第二个褐袍人已然从侧面扑了上来,两只手同时张开,十根黑色手指像十根铁钉,目标是她头侧的太阳穴。
她的上半身向左侧稍稍偏了半寸,对方的右手落空了,但左手擦过了她的肩头,在制服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连布料都没有划破,在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少女的右手抓住了那只擦过她肩头的手腕。
她的手指收拢,捏紧了,褐袍人的手腕骨在那只有些纤细的小手的握力下发出持续的细密的碎裂声,像在秋天林间走路时脚下踩断干枯树枝的声音。
厄里乖乖地站在墙壁边不起眼的地方,看着这一切,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这也太强了……她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的,面对这种半亡灵敌人的身体强度,居然还能这么轻松地打穿防御。”他在心里说着。
“她可是监法者啊,刻印在身体上的那些强化魔法阵已经被魔力激活了一部分,这样的敌人还不够她热身的。”栀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她继续给厄里讲解着。
“监法者们开启强化后的身体就是这样的不讲理。”
“皮肤能抵挡住锐器,肌肉纤维比魔物的还要致密和坚韧,让她能用出极大的力量,骨骼中掺入了特别的魔力金属,让她能承受数十吨的冲击力,各种器官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强化改良。从现在的出力来看,她只激活了全身不到四分之一的强化魔法阵而已,也就是一重的程度。”
“……一重就已经是这种程度了?!”厄里在心里问着,他有些震撼。
“对,就是一重,他们要是激活了全身的魔法阵就会到达五重。激活全身所有强化后,连王都的城墙都能一下打穿。当然……”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不爽。
“那样的状态就算是监法者也维持不了太久,身体会过热,魔力也会很快被消耗完进入枯竭状态,而且之后需要相当长的冷却时间,在此期间他们会变回普通人的身体而且不能动……就是不知道我不在的这几十年里后来的人有没有改良好这一弱点。”
“看样子,她现在都还没认真起来呢。”
“也就是说,她现在根本还没有用出全力?”厄里看着她平静捏碎褐袍人手腕的样子有些发怵。
“嗯,对付这种半亡灵,一重已经足够了。”
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身边,虽然看起来仍有些透明,而且眼下也有着憔悴的淡淡的黑眼圈,但总体来说没什么事。
她的手指扶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说起来,监法者们还会被压制情感和认知这些会影响战斗的东西,和眼前这些半人半亡灵的家伙还真有点像呢……”
在他们对话的间隙,监法者少女松开了手,褐袍人的手腕骨已经碎得不成形状,整只手向下垂着,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烂布条,它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弯着腰,用剩下的那只手捂着断裂了但已经开始自愈的手腕。
却被走上来的监法者少女补上一记扫踢,巨大的力道踢碎了它的侧腹和肋骨,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行数米后没了动静。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拿着弯刀的褐袍人,对方没有贸然进攻,显然是被前两个人的遭遇震慑住了,面对监法者这样不讲道理的对手,正面进攻是不可能占到便宜的。
它忽然弯下腰,双臂抱着自己的腹部,随后将嘴大大地张开到了不正常的幅度,那副样子十分的瘆人。
熟知诸多魔法的栀先一步看出了它要做什么,连忙出声提醒道:“它要放死气了,快点把口鼻捂住!”
[死气迷雾]
栀的话音刚落,那个褐袍人的口中就喷出了大量的黑色浓烟,一下就充满了整个密室,出于他们有着共同敌人这一点,厄里在捂住自己的口鼻前,大喊着提醒:“小心这个黑烟,有毒!”
“你不用担心她,这种程度的死气还影响不了监法者呢。”即使不受影响,栀也还是用手捂住了口鼻,在旁边碎碎念着。
厄里的[鹰眼]能穿透一些黑暗,但对这种成团的烟雾束手无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还在快速移动,弯刀的刀光在烟雾中时隐时现,像水面上浮动的粼粼波光。
监法者少女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她的面具仍然朝向前方,既没有左右张望,也没有做出防御姿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烟雾吞没的雕像。
那两个被重创一直在自愈的褐袍人,在这时忽然在烟雾里发出难听刺耳的哀嚎声,听起来像是某种濒死的魔物,可他们明明就感觉不到疼痛,说明这样做是要影响监法者少女的判断。
但厄里能看到她没有被烟雾和哀嚎影响,她的存在感在烟雾中仍然清晰,不是靠视觉,而是靠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大概是威胁感……
她站在原地时,那片烟雾像是绕着她走,在她身周半臂范围内形成一层极薄的空白区域。
那些快要落向她肩头的烟雾粒在靠近她时,被腰间的噬魔石剑生出许多极细的白色丝线通通分解掉了,无法附着上去。
“看吧,她可是魔法的天敌。”栀有些得意地说道,但因为捂着口鼻,她的声音闷闷的。
在烟雾最浓的那一刻,弯刀从少女的左后方无声地划来,刀刃切开了雾气,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忽地咬来。
目标是她的颈侧与下巴之间的间隙,非常精准,几乎避开了所有可能被阻挡的路径,那个持刀的褐袍人显然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它的同伴吸引了注意力,烟雾遮蔽了视野,它自己也完全收敛了气息与魔力波动,这一击足够隐蔽,也足够致命。
刀刃落下的前一刻,监法者少女的耳朵微动,左手抬了起来。
她没有转头,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只是抬起左手,五指绷直,将手刀打向刀刃,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
刀刃刺在了她的手刀上。
弯刀的锋利程度足够切开普通皮革和布料,甚至能割开一般的硬木,但刀锋贴上她手套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尖响,像金属磨过某种非常硬的东西,然后停住了,无法再前进半分。
监法者少女的左手一捏夹住了那片刀身,然后转身,黑洞洞的面具看着它。
烟雾中有一个极轻的泄气的声响,像是对方意识到这一击无法奏效时的顿挫,然后刀身一沉,褐袍人试图抽回弯刀,但弯刀被那只手捏着,像被嵌进了石缝里,拔不动。
知道再这样下去监法者的攻击就要来了,它松开刀柄,退入烟雾深处,脚步声在灰雾中快速消失,它已经失去了近战的有效手段,继续留在原地只会被抓住。
监法者少女没有追,只是将弯刀从手中放下,确认它没有附着什么魔法后,就随手将它丢在脚下的地面上了。
她回头看了厄里一眼,烟雾在她周身被那层无形的屏障推开,让她的轮廓清晰可见,动作上看不出任何着急或防范。
跟方才面对弯刀时一样从容,弯刀的袭击对她而言并不构成任何威胁,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刀会来,也知道怎么接住它。
厄里靠在墙边,意识到刚刚自己和她的视线交汇了,“……她在雾里也能看到?”
“嗯,看得到。”栀的声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平淡,“她和你一样也能用[鹰眼]。而且她的皮肤和衣服上还刻着能感知魔力流动的回路,只要对方身上还带有魔力的气息,不管是活人还是半亡灵,从她的视角来看都和发着光一样明显。”
“她现在应该还开启着[兔耳]强化听觉,就算不用眼睛看,光是听到周围的声音,也够她判断位置了。”
“这些不是[猎手]的术技吗……?她怎么也能……”厄里有些没搞懂。
“你不也不是[猎手]嘛,你一个[收尸人]现在眼睛不也亮着绿光,只要是和魔力有关的东西,搞懂了背后的运行机理就能用,复现出来也不算难,和什么职业无关。”栀像往常一样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他,给他解释着,这幅样子反倒让厄里有些放心了。
似乎是对这把戏感到有些厌烦了,监法者少女高举拳头,然后猛地砸向地面,将她脚下的灰土打得四散,露出原本地面的石砖。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足以使得她能够以自己为中心掀起了一阵强风,将密室内的黑色烟雾一下吹散,袭来的拳风还吹掉了厄里的脸上,掀起他的额前的碎发,飘来的尘土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好吓人的力量……如果我要与她为敌,一次攻击都不能吃到吧。”厄里想起当时在学院里居然在拦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不禁有些后怕。
“他们可是直属于国王的部队,是帝国精锐中的精锐。要是你这种阿猫阿狗也能过两招,那也太看不起帝国的底蕴了。”栀毫不掩饰地挖苦着他。
黑雾散去,所有人都暴露在了监法者的视线之下,她本想继续追击那个拿弯刀的褐袍人,却看到那个吹笛人的动作发生变化了。
她不再试图控制魔力丝线绑走厄里,而是开始后退,鞋跟在灰土中无声地向后挪动着。
她手中的短笛被她收回在了腰间,斗篷下露出半截手臂,上面闪过一道极细的淡紫色光芒,她在布置着什么。
下一刻,大量魔力丝线从她的指尖流出,没有攻向任何人,而是撒向地面和墙壁,构成数道不规则的复杂图形,形成各种魔法阵陷阱,分布在密室各处。
那些丝线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完全隐形,如果不是厄里此刻同时用着[视魔之眼]在观察着现场,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线。
“不错嘛,把我的那些东西学的有模有样的。”栀这样评价着,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爽。
“她这是要逃走了?”厄里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嗯,很聪明,面对监法者这样的对手想办法逃走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些异教徒,就这么放她走了?”厄里握着匕首的右手收紧着。
“别想了,你也不想想她布置这么多魔法阵是为了对付谁?总不能是随身携带着噬魔石的监法者吧?”栀叹了口气,轻轻拉住他的左臂。
“是为了……对付我?”厄里这时才反应过来。
“唉——终于反应过来了,以你现在这副没有祝福强化的身体,随便踩到一个魔法阵陷阱都有可能会受重伤。”
“你的那些幻觉,包括我,现在都用不了魔法,无论是咏唱还是无咏唱,都需要集中精神,我的头被那个笛声弄得疼死了……”
“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看着吧。”
“……”虽然很不爽,但厄里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吹笛者做完这一切,同时给三个已经自愈到能够重新行动的褐袍人发出指示:“拦住她。”
它们像是收到了无法违抗的指令,齐刷刷地起身,同时调转方向,一左一前一右拦在了监法者少女与吹笛者之间,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充当障碍。
吹笛者的一只手高高举起,身体开始向上飘去,她指尖的魔力丝线附着在墙壁上将自己向着头顶的通道口拉拽,像一只褐色的蜘蛛沿着细丝往上爬,无声且迅速。
在这时,厄里忽然出手朝着她掷出匕首,却被提前布置在半空中的丝线砰的一声拦了下来。
吹笛者在半空中转头看向他,虽然兜帽和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脸,但厄里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瞪了他一眼,心里想着“你原来是这样的人。”,对他这突然的没道理的攻击感到了一丝愠怒和不解。
监法者少女见状也立即开始了行动,她无视地上的那些魔法阵,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只是轻轻踏过,魔力丝线就在她脚下不断发出崩解的声响,像琴弦断了,细碎的光粒从断裂处四散,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她的动作太快了,魔法阵还没来及的生效就被摧毁。
但也不是所有魔法阵都失效,有一些丝线刚被踩到,就迅速弹起来缠住了她的脚腕,但这些丝线的布置也只是让她的脚步慢了不到半拍,只是一抬脚就直接将其扯断。
但也就是这不到半拍的工夫,吹笛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头顶那方昏暗的洞口之中,密室上方传来极轻的渐行渐远的蹬墙破风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监法者少女没有抬头去看,她知道此时已经不用追了,她的面具朝着前方,那三个还能动弹的褐袍人正用残破的身体挡住她的路,或站或半跪,没有后退的意思。
就算以她的速度能轻易追上,她也不能追了,这三个人只要还在这里,就会不惜一切地阻拦她。
即便她能够轻易绕开它们,但一离开这里,它们就会威胁到厄里,而她,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人才来这里的……
监法者少女回头看了厄里一眼。
即使隔着漆黑的面具,厄里也能感觉到她那有些不满和幽怨的眼神。
他直接说道:“你在担心我?不用在意我的,这三个家伙我一个人也能对付。”
厄里没有说谎,没有了笛声的干扰,只要他拜托小圣阳使用圣阳神的祝福,这种半亡灵根本不是威胁。
“哼……”少女轻哼一声就把头转了回去。
话说,她刚刚是不是对我的话生气了……厄里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么情绪化的声音。
砖头的瞬间,那三位褐袍人几乎同时动了,被折断手臂的从左侧扑来,手持长刺扎向少女的颈侧;拿着弯刀的从右侧冲来,刀尖刺向她的侧肋,试图攻击她的防御死角;之前被一脚踢飞的,也已经从半蹲中重新站了起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它的脚步没有迟疑,从正面向她冲来,双臂张开像是要合拢抱住她。
垂死挣扎……
监法者少女的右手在那个持刺者的长刺扎到之前,就精准抓住了长刺的尖尖。
顺势一按,黑色骨刺在她的手里碎成粉末,然后她的手继续向前抓,长刺一寸一寸碎裂,五指合拢,连同握在长刺后面的那只手一起捏紧。
骨裂声再次响起,像雨水落在枯叶上,紧接着一记扫腿,将它踢飞,被踢中时它的身体看起来像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叠起来了。
她的左手同时抬起,正面迎上那个从正前方扑来的褐袍人,五指并拢成掌,看起来又快又慢地推在对方的胸口。
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更大一些,褐袍人的胸腔在她掌下像纸板一样塌陷,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向后翻转了半圈,撞在密室墙壁上,那里的石砖被撞得迸裂开来,滚落了几块碎石。
第三个褐袍人的弯刀被少女侧身躲开了,她的身体看起来只是在原地转了半圈,那个扑空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右肋完全暴露在了她的视野里,她的右手收了回来,五指并拢虚握,像一柄小短锤,一下敲击在了对方的肋部,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响,听起来比之前的所有碰撞都要轻得多,但在褐袍人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它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在原地慢慢弯下了腰,像一栋终于支撑不住的摇摇欲坠的房子。
厄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在两个呼吸间就发生完了,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将掉在地上的匕首捡回来收回鞘中,看来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
密室里的动静彻底安静了下来,三个褐袍人有的嵌在墙里,有的倒在地上,都还在动,但已经无法再发起攻击了。
它们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斗篷下露出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陶器在火中烧裂了。
看来刚才的重创让他们修复身体花费了大量的魔力,体内的魔力已经见底了,而没有了魔力的支撑,它们作为半亡灵的存在正在迅速瓦解,连自愈都做不到了。
如果是亡灵魔物的话,像小白那样即使没有了魔力也不会完全死掉,重新注入魔力又能活过来了,不过半亡灵却能靠自己产生死气魔力,也算有利有弊了。
监法者少女站在原地,那些碎裂的石块和扬起的灰尘落在她身上,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看着地面上那些慢慢停止挣扎逐渐变成一堆灰烬的身体。
“别再起来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厄里身上,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你的伤。”她说。
厄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膀有两道浅浅的划赏,虽然残留着死气但不严重,他抬起眼看她:“没事,小伤……”
比起这个,厄里更想说的是:“与其关心我的伤,倒不如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会出手救我,监法者小姐。”
少女微微一愣,随即说道:“因为……你是帝国的重点关注对象,嗯。”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听起来像是刚刚才找到了这么个借口。
“你知道我是谁?我戴着面具欸,而且还特意伪装了一番才出门的。”厄里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黑猫面具。
“嗯,知道,因为你的左臂,它的魔力波动很特殊。”少女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那只猩红色的金属义肢。
听到这话,厄里看了一眼旁边的栀。
“看我干嘛……毕竟是我的手臂嘛,魔力波动当然不一样,一个人身上有两种魔力本来就是很特别的。”
“好吧……不过监法者小姐,你对我的关注明显已经超出你工作的范围了吧,你就对我这么感兴趣吗?之前也是,好几次都主动来找我。”
厄里顿了一下才敢问出那个问题:“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你对我这么关注应该是我认识的人吧,但在我的印象里可完全没有结识过监法者这样存在的记忆,能否告诉我?”
既然对方是来帮自己的,也没有恶意,干脆就把话说明白了。
“……”少女忽然止住了,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喂!你居然敢问监法者面具下的身份,你还真够大胆的啊,这可同样是帝国的机密哦。”栀出声提醒道。
“啊…如果不能说,那就不用告诉我了,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你是谁。”厄里赶紧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沉默久到让厄里觉得她是不是生气了,少女才慢慢开口:“我确实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但不完全是因为帝国的限制,监法者只是我的一个身份而已……总之,原因很复杂。”
“我只能告诉你……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也请你再多给予我一点信任,不要再看到我就躲了,我不会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不是因为我是监法者,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
一直说话都很简洁的少女突然说出了一大段话,连语气都变得有些卑微起来,让他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的名字……?”厄里努力回想着自己知道的那些名字,但换来的只有一阵头疼,笛声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退。
少女看着他,片刻后转过身走去,靴子踩过碎石和灰土时发出均匀的脚步声,“我不会把你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事情报告上去的,当成只是一次寻常的旧城违规魔法清除行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会处理的,你快点走吧。”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但下次不要再一个人随便进入旧城了,这些人明显已经记住了你的魔力特征,就算你换一身伪装,下次他们也能认出你来。”
“谢谢……”
厄里道谢一声后,也没有答应会遵守,他肯定还会再来的,只不过会多做点准备。他沉默地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碎裂的残躯,然后从头顶的通道蹬着墙跳了出去。
直到他重新走在旧城三层的巷道里时,才有空在心里说了一句:“刚才多谢你了,帮我压制那些失控的幻觉。”
“嗯哼……没什么。”栀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不过这次的事情,可不会就这样简单地结束呢。”
“还有,真搞不懂那个监法者女孩为什么这么在意你,还有那个叫洛琳的女孩也是,难道真的是因为你这张还算能看的帅脸?”
“还算能看吗……说的真伤人。”
厄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斗篷下的左臂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组成[诅咒]的魔力丝线缓缓地收回缝隙之中,不浪费一点魔力。
旧城三层的深处,那间被撞塌了半面墙的密室里,监法者少女仍然独自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褐袍残骸。
她的面具朝向其中一个,那具半亡灵的身体已经开始化作细碎的灰烬,但它的胸口处还有一点残留的魔力丝线在最后的微弱跳动中缓缓消散。
她看了很久,直到魔法阵彻底消失。
然后她抬起左手,皮革手套的掌心处浮现出一道道极细的蓝色光线,从她的掌心一直蔓延到腕骨处,组成一个像是通讯用的魔法阵。
她的脸贴上手腕轻声说着:“报告:目标所属势力,不明。体内魔力容量,中等。魔力特征,疑似与近期王都地下旧城非正常活动报告相符。”
说完,少女收回了手,目光最后朝厄里消失的方向落了一瞬,然后她转身,朝着刚刚用拳头打出来的通道深处走了回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密室里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