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店之后已是半夜。
厄里难得的去洗了澡,因为掉进了那样的灰土堆里,他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已经是到了不得不洗的地步了。
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厄里感觉自己有点活过来了,发出一声感叹。
浴缸里的水不算太烫,刚好到他锁骨的位置,身体上沾着的灰土慢慢把水染成了灰褐色,蒸气在头顶聚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把灯石的光晕得模糊。
他仰着头靠在浴缸边缘,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他搬进来那天第一次洗澡就注意到了,一直没修,反正也不漏水,修不修都无所谓。
这种无所谓的事情,只要莉莉不说他都不会去做的。
他从水中举起左臂,外形像是臂铠的义肢手臂有着大量能够藏污纳垢的关节缝隙,水一泡,许多脏污的水便从缝隙里流了出来,把浴缸里的水弄得更脏。
他当时从旧城出来后,身上那层灰厚得像被人裹了一层面粉,回来的路上他都在尽量拍打着,但斗篷和衣物里的褶皱里还是藏了不少,脱衣服的时候,灰尘更是飘的到处都是,在灯光下飘了好一会儿才沉下去。
现在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浑了,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像是玲姐在吧台给他冲泡奶质饮品时浮在水面的那层奶粉。
透过左手指间的缝隙,将眼中的视野慢慢对焦在浴缸的另一头,透过热水蒸气的白雾,能看到栀也在那里泡着澡。
银白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许多银白色的水草漂在水里,小巧赤裸的身体被水雾遮挡,轮廓模糊成一团光影。
因为她的长相比较可爱和高贵,这处有些廉价的平民浴室都变得有些高级起来,感觉像是大小姐的专属浴室。
栀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在厄里面前光着身子泡澡,对方同样也是。
他们在同一具身体里,共享着同样的感觉,两人关系的亲密程度早已超过了家人,隐私这个概念变得十分模糊,光是看着他换衣服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更别说感到害羞了。
“嗯~好舒服啊,水温刚刚好呢,要是你洗澡的频率能再多一点就更好了。”共感着热水浴的美好感受,栀慢悠悠地开口,她仰着头后脑勺靠在另一头的浴缸边缘,两只白暂纤细的藕臂架在两边,像个大叔一样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洗澡太麻烦了,而且我平时都呆在店里身上也脏不到哪去,老是洗澡干嘛。”厄里将左臂缓缓放回水中,看着对面的栀一脸享受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为了不多打几桶水和莉莉挤在大木桶里一起洗澡的日子。
“哼,你们这些男生就是不爱干净,身上臭哄哄的都是汗味了还觉得自己不脏。喂,过去点,你挤到我了。”她投来了鄙视的眼神,双脚在水下蹬着。
他有些无语,这又是栀在找理由说他罢了,“你连实体都没有,怎么可能会被我挤到……”
“啊哈,也是呢,热水浴太舒服了嘛,感觉自己都有点活过来了呢,都忘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看着浴缸里渐渐变得浑浊发灰的热水,有些庆幸自己只共感到了热水的舒适,而不是真的泡在里面。
“对了,泡完澡记得再冲一下身体,这水都脏了,泡也泡不干净,还要记得之后把浴缸洗干净,脏死了。”
“你妹妹不在,倒是轮到我教你该怎么生活了。”
“嗯……”厄里应了一声后闭上眼睛,两人都不再说话,陷入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都在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很快,更容易感到无聊的栀先开口了,“好了,该整理一下这两天旧城收获到的情报了,别老是把事后复盘丢给幻觉们,你自己也要多动动脑子。”
厄里睁开眼睛点点头,又应了一声。
栀继续说:“首先就是那个奇怪异教团的那些异教徒们,现在知道他们确实是在地下旧城里活动了,这次直接碰上了他们,直接确认了这一点。”
“不但碰上了,还被对方提前设下陷阱摆了一道,差点就被抓住了。看来不止是我盯上了对方,对方也早就盯上我了”他苦笑着补充道。
“呵呵……你知道就好,没有了幻觉们协助战斗,你那半吊子的实力还是太弱了,在王都不太够看呢。”
“这次还刚好碰上克星了,也不知道对方这能引起幻觉的笛声是运气好碰上了还是专门用来针对你的。”栀像平时那样贬低着他。他要是死了,自己也会跟着陪葬,真希望这个身体的主人能再争气一点。
“我想,是运气吧。”
“我依靠幻觉辅助战斗这件事只有我妹妹知道……她不可能会出卖我的。”
“而其他比较熟悉我的人,只知道我是[收尸人],不过这职业的其他人,他们战斗方式也不会像我这样吧。”
莉莉真的会把他的情报告诉给异教团的人吗?如果她确实是[置女],在异教团里是地位很高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异教团的人不是她的敌人,是存在将他出卖的可能。
不过真要是这样,厄里也没什么怨言,只要她能得到幸福就好。
栀一只手扶着下巴思考着道:“确实呢,我以往从书上了解到的[收尸人]更多是像把死者的战斗经验融会贯通于自身,使出不同职业的各种术技和魔法,招式千变万化,但他们终究是靠自己在战斗。”
“像你这样战斗时还要靠幻觉们手把手地该教怎么做,连魔法都没办法自己咏唱的[收尸人],我是第一次见。恭喜你呢小厄里——起码在这一点上你很特别呢,特别的没用。”
厄里早就习惯了栀的这种贬低和挖苦,他继续说着:“我还搞清楚了一件事。我想他们会在旧城活跃,多半和他们接下来的计划脱不开关系。”
“哦,你也猜出来了?说来听听。”栀的声音有些期待。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异教团目前的人数应该不会很多,所以现在才会急于找机会扩充教团的规模。”
“不管是之前来刺杀的爱娜还是旧城里救助的那个小女孩……连这种孩子都要招进教团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就只能是缺人了。”
“而在旧城活跃更是因为那里是帝国的三不管地带,快死又不想死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如果他们的教义是拒绝死亡,我想会有很多快饿死的,快病死的,或是已经在地面上走投无路的家伙们,会很乐意加入他们。”
“虽然不知道他们最终计划是什么,但肯定和莉莉这位[置女]脱不开关系。”
“换位思考一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召集一大批人充当吸引目光的炮灰,冒着教团的存在暴露在帝国视野下的风险强行对学院发起袭击,趁机绑走莉莉也不是不可能。”
栀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嘛,你分析的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看来你也不是真的笨到那么无可救药呢。”
厄里在水里动了动肩膀,水波荡开,撞上浴缸内壁又折返回来,拍在他胸口。
他的右臂搭在浴缸边缘,手指垂着,指尖还有些泛白,旧城密室里的那几下格挡让他的前臂有些酸胀,当时不觉得,现在热水一泡,肌肉才开始慢慢松下来。
“小厄里,你说实话,当时要是没有那个监法者突然出现救了你,你有办法处理那种状况吗?”浴缸对面的栀朝他投来了认真的眼神,这是她聊很重要的事情时会有的表情。
厄里再次把后脑勺枕在浴缸上,看着浴室的天花板思考了一会。
“嗯……还是有办法的,只是要再多受点伤。”
他慢慢说出心中的推演,“靠着你给的[诅咒]造成无法自愈的伤口,就算受伤也要找机会把那三个人脚跟上的肌腱划断,就算是半亡灵也不可能肌腱断了还能站起来吧。”
“之后再直接冲过去对付那个吹笛的女人,就算打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她没办法继续吹笛干扰幻觉,等到幻觉们恢复的差不多了,再拜托他们用出圣阳魔法,战斗也就已经结束了。”
“再不济我也能从掉下来的洞口逃走,跑的时候随便拿点什么东西把耳朵堵住就是了”
栀的眼神变得有些怀疑,“说的这么轻松,你最好真能这么简单就能打赢哦,别到时候拉着我陪葬……虽然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也会想办法救你就是了。”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厄里叹了口气,“其实这帮异教团的人就没想杀我,他们的目标是活捉我,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们有一个更简单的计划,就是抓住我这个[置女]的哥哥,以我为要挟,逼迫莉莉听话,从学院里出来,然后被他们教团所掌控。”
“这样做才是他们当下的最优解,闹出的动静最小,更不会被帝国的眼线们察觉到存在。”
“我要是死了,只会让莉莉这位[置女]大人彻底与他们决裂。所以他们是不会对我下死手,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就是必赢的。”
栀听完嘴角露出坏笑,“呵呵……所以那位监法者的出现反倒成了最大的变数,你和他们都没想到会有帝国的势力介入呢。”
“嗯。”厄里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以前在迷宫里遇到不得不杀的人时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我本来,是打算在那里把他们四个全杀了的。”
“说起来,那个监法者……”厄里的声音因为半躺着的姿势变得有些闷,“她说我认识她,可我……”
栀帮他说完了下半句话:“可你根本没有关于那个银发女孩的记忆,对吧?你的记忆我看过很多次了,起码在你剩下的那些记忆里,你确实没见过她。”
然后歪着头看他,“你觉得她可信吗?”
“她要是想害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用做就行了。”厄里低头看了她一下,又继续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问题就在于她为什么这么做了,出手救了我,这样多余的行为。”
“栀,你很了解监法者吧,你觉得他们会是这样多管闲事的人吗?”
栀直接否定了这个说法:“监法者是没有个人意志的。”
她说,"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他们被设计成服从帝国指令的兵器,情感被压制,思维被限制在完成任务的框架之内。如果她表达出来了个人意愿,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的改造不完整,要么有人在背后授意她这样保护你。”
“背后的人……?国王?”厄里对这个可能性感到不可思议,“没这个可能吧,就算我一个人讨伐了迷宫领主,但在帝国的国王眼里,也只是个比较能打的边境泥腿子。”
栀坏笑着:“呵呵……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那可能性就只剩前者了。”她说,“那位监法者小姐,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动机哦。”
“那就更吓人了呢。”栀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语气轻佻地警告着,“哎呀~一个有自己想法的监法者,可比十个遵守命令的监法者更难预测,更加危险呢,你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毕竟经历了那样非人道的手术改造的家伙可没一个是精神正常的哦,一旦对他们情感和思维的压制出了问题,拥有着那种力量的疯子,被她所在意着的你,会被她做什么都不奇怪呢。”
厄里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往下沉了沉,热水涌过他的肩膀,漫到耳廓时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小浴室里格外清晰。
他还是决定把心里话直接说出口:“比起担心她,其实我更担心你,栀。”
“我?我怎么了……”栀抬起头看他,湿漉漉的银发贴在脸颊边,水珠从她的下巴滴落,落在水面上好像发出了轻轻的嗒的一声。
“你应该并不乐意和我挤在一个身体里,而且对我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十分不满,甚至十分嫌弃吧。”他直接挑明了。
栀沉默了一会,因为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她也解释了缘由。
“你太弱了……这么弱就算了,还总是被卷进那些麻烦又致命的事情里,跟着你我真怕哪天和你一起死了……你知道的,我是个只懂得以保全自己存在为最优先的迷宫领主,也是个自私的死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第二次开启人生的机会,怎么可能会就这么放弃呢。”
“我失去的几十年人生……我想要拿回来,遵循自己的意愿活一回。”
她继续说着,只是声音小了很多。
“我不是你的敌人,小厄里。但我也不想永远只是你的幻觉,我想有一天能从你的身体里出去,重新拥有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有一段短暂的时光也好。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通过另一个人的感官……”
厄里看着她,水汽在他们之间缓缓飘动,把她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他说:“我能理解。”
栀没有追问他是真的明白还是只是在安慰她。
她只是收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向那逐渐变得浑浊的水面,看着和她挤在同一个浴缸里的厄里。
“不过你放心,我其实也不想要你的身体了,你的身体太奇怪了,只靠自己连魔法都用不了,我就算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呵呵呵……一个用不了魔法的[大魔法师]。”
“听到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厄里苦笑着,他的心里也再次确认了她是个危险的迷宫领主这一点,就算再怎么熟悉和亲近,她的思维也已经被那几十年的迷宫领主经历异化了。
她只会把自己的存续放在第一位。
水汽还在浴室里慢慢沉降,像是某种林间的雾,把灯石的光晕包裹成更模糊的一团。
厄里从浴缸里站起来的时候,带出的热水顺着他那副遍布旧疤痕的身体淌下,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窄的水痕,然后又悄然渗开。
他拎起一桶水从头淋在,随意冲洗了一下后扯过搭在架子上那条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的旧毛巾,胡乱地擦了两下头发,毛巾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擦过皮肤时好像擦不太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
栀还在浴缸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她的银白长发散在水面上,发梢随着水面轻微的波纹荡开又聚拢,她侧着头枕在浴缸边缘,看着他擦头发的动作,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别的什么的笑容。
“你用毛巾擦头发的样子像个老爷爷一样。”她说,像是想用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也许,厄里在她心里真的不是那么不重要的。
“你能从我身上共感到我现在有多累吧?应该也知道我现在确实困的没什么力气了吧。”厄里放下毛巾,拿起挂在旁边的那件旧睡衣套上,布料贴上后背时还带着一点凉意,把他泡澡时那种昏昏沉沉的暖意一点点收走。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靠在浴室门框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地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金属义肢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在灯石的光线下流动着一层被水珠所歪曲的微光。
"栀。"他说。
"嗯哼……"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出去了,我是指拥有自己的身体的真正意义上的出去,你会去做什么?"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水汽还在飘,灯石的光依然亮着,栀在水里的姿势没有变。
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样子,又像是放空着大脑根本没有在思考,只是借这个问题给自己一段沉默的缓冲。
然后她说:“我想去看花,去看世界各地的花。”
“什么?”
“花。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那个年代流行的花,现在已经被叫成是'老气的种类'了。”
“我很想知道现在的王都街头那些花叫什么名字,它们长什么样,闻起来是什么味道。我会慢慢地走过每一条街,把所有花都看一遍,然后挑最不喜欢的那一种,给你买一束,然后消失在你眼前。”厄里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看完了王都的花我就去看帝国的花,看完了帝国的花我就去看其他王国的花……呵呵……”她说着说着轻笑了一下,“以前都没有察觉过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大,直到被那样困在了迷宫里才发觉,能自由地走动,能想去哪就去哪也是一种幸福啊,怎么样?这是很无聊的愿望吧。”
“不无聊。”
厄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栀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头重新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在水面上,像一只泡澡泡得太舒服不愿出来的小孩。
但她只是幻觉,厄里出去之后她就已经没感觉到热水的温暖了。
“你这家伙,就是会在这种地方……你要是想要报复一下我以前对你的贬低和打压,现在就狠狠地嘲笑我的愿望吧,我肯定会哭出来的哦,不想看看我哭鼻子的样子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说。”厄里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浴室。
他这两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睡眠严重不足了,他准备好好补一觉,明天花店也不打算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