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醒来时，天刚刚开始亮。
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淡金色的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暖融融的，感觉像以前哥哥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样。
她侧过身，用手背挡了挡光，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窗帘的边角，布料是淡蓝色的，边缘有着一圈细小的银色绣纹，绣的是藤蔓相互缠绕的图案，在晨光里泛着很浅的亮。
她搬进来那天就注意到了，这些绣纹不只是装饰。
晚上熄灯之后，那些银色丝线会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像被月光浸泡过一样，一直到天亮才会慢慢暗下去。
这是使用某种魔法织成的花纹，还染了魔石粉，整栋宿舍楼的窗帘都是这样的。
莉莉的同学艾尔莎告诉她这叫[安心纹]，是以前学院还在战争年代的时候发明的，学生夜里睡觉都要拉上这种窗帘挡住窗户，可以防止敌人的探查魔法。
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魔法花纹已经对现在的探查魔法没用了，只能起到好看和心理作用，但窗帘还是那些老窗帘，学院舍不得换。
清晨的学院宿舍楼里很安静，脚步声、说话声、洗漱的水流声都还没有响起来，这种安静和她熟悉的安静不太一样，是一种热闹前的安静。她所熟悉的家里的那种安静，夹着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偶尔还有海边的海鸥传来的几声鸣叫，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她住的单人宿舍。报到那天她原本被分到双人间，后来学院那边说单人间有空的，就给她调整了。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一个人住清静，也方便晚上看书，现在想来，那间空出来的单人宿舍，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留给她的，代表着学院对她的重视和照顾。
此刻莉莉还想再多躺一会儿，没急着起来，被子被她裹成一团，像小动物那样蜷着睡，在学院睡觉没办法抱着哥哥，还是让她感到不习惯。
窗外的天空是春日特有的那种浅蓝，带着一点薄薄的雾气，远处建筑的尖塔在雾里显得不那么尖利了，轮廓柔得像被水打湿了，她能从窗口看到塔尖上那枚巨大的靛蓝宝石，在晨光里静静地发着蓝色微光。
那种宝石她以前在路维尔小镇没见过，小镇上也没有这么高的建筑，更没有这种会自行吸收日光然后在夜里发出微光的宝石。
但玲姐在讲她自己以前上学的事情时跟她说过，学院塔尖的宝石叫夜耀石，是学院建校时就嵌进去的，白天吸光夜里放光，晚上在夜空的衬托下会像蓝色的星星一样。
她当时觉得玲姐什么都懂，现在她自己也成了学院的学生，每天夜里抬头望向窗外就能看到那些宝石在尖塔顶上安静地发光。
莉莉坐了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因为地板下有地暖管路，整个宿舍楼的地面下面都铺了一层导热用的魔力回路，冬天最冷的时候脚踩上去也不会太凉。
她站在床沿边伸了个懒腰，听到自己的脊椎骨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像关节在重新复位。
她睡觉穿着学院给女生统一发的白色睡裙，领口绣着学院徽记，一枚圆形的图案，中央是打开的一本书，放着一根法杖的纹样，边缘用细银线绣了一圈枝叶。
她把头发拢到一侧，拿桌上的木梳慢慢梳着，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没有哥哥帮忙的话，梳起来要花一点时间。
单人宿舍不大，但够用。一张床靠墙摆着，床头有一盏小灯石，嵌在墙里，夜里会发出柔和的橘黄色光，不会太亮，适合睡前看书，她就经常看那本《千年的英雄》。
虽然里面的内容像是给小孩子看的童话，她也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但她很喜欢这本书，从小时候起哥哥就会在睡前给她读书里面的各种英雄故事哄她入睡。正好这本儿童读物很契合哥哥他那很少的识字量，有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还会反过来问她呢。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她的课本、笔记本、几支钢笔，还有一盆小小的花苗。花苗的种子是她入学前从家里带的，花的品种正是忘灵花，叶片在暗处会发出淡淡的绿光，很好看，白天看着却和普通植物没什么区别，它已经长出了三四片新叶，嫩嫩的，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
书桌旁边是一个窄高的衣柜，木质的，表面涂了一层清漆，柜门上还挂着一面半身镜，莉莉每天早上换好制服后会对着衣柜门看一眼自己，确认衣领有没有翻好、胸前的徽章有没有戴正。
她以前在小教堂住的时候都没有这种习惯没，反正墓园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穿什么都是随便一裹，但学院里有规定，学生在教学区内必须穿制服，早晨会有管纪律的教授在各楼层来回走动，检查有没有人违规。
制服挂在衣柜门内侧，来报到那天就穿上了，半个多月过去，肩头的布料已经被她的身形撑出自然的褶皱，像这件衣服终于认得了主人。
睡裙从肩膀滑落，她对着镜子把制服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穿好制服后，又将黑色的长发拢到脑后系成低垂的辫子，她感觉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一个自己认得但还没有完全习惯的面孔。
腰间佩好了十字剑，转身走动时剑鞘碰着桌腿，发出很轻的一声哒。
莉莉拉开窗帘，淡金色的晨光落进来，透过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看着窗外学院清晨的风景发了一会呆，然后拿出显字石注入魔力激活，哥哥那边还是没有回复她昨晚发的消息。
也不知道哥哥他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不会又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好想发消息问问他，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总是想管着哥哥呢，会不会让他对自己这个妹妹感到烦人呢……不过哥哥他也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吧……可不问清楚的话又一直担心着，真苦恼啊。
她纠结了一会，还是只发了条普通的早安问好消息过去，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得到回复，这让她的心底不禁涌出一阵委屈，哥哥是不是真的有点烦她了。
但其实厄里现在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着，甚至连被子都没盖好。
她把显字石放回口袋里，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戴好眼镜遮住眼中的微光。
推门出去时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两个女生端着洗漱用的木盆从她门前经过，盆沿搭着叠好的毛巾，其中一个人的盆边挂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浅绿色的液体。莉莉认得那是学院药草课上教过制作方法的洗脸液，前几天的课上教授教她们自己熬的，味道清香还有护肤美容的功效。
走廊的墙壁也是灰白色的石砖砌成的，但砖缝之间嵌着细长的金属条，指尖摸上去会感到一些温度，那是魔力管路的保护层。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石，到了傍晚就会自动亮起来，到了白天光线就会慢慢变弱，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节奏。
莉莉走到这层楼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推门进去时，热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面大镜子挂在墙上，镜面被热水的蒸气蒙了一层白雾，有学生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带着一股轻微的矿物质气味，和海边井水的那种微微的咸涩不同，更清冽一些。
水龙头里流出水是用魔法从地下抽取上来的地下水，不需要自己打水，也不用魔力生成那种带有'味道'的水，还真是方便。
莉莉洗漱完回到房间时，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她捡起来看，是希薇写的，字迹潦草但很大气，像是赶时间着急时写出来的字。
[蕾莉，早上好！我和艾尔莎先去食堂了！我们会帮你占位置的，靠窗的！你快点来！]
下面是艾尔莎加的一行小字，娟秀许多，用更细的笔尖写的：[今天食堂有热奶粥哦，听学长学姐们说特别好吃，别急，我们会帮你打一份的。]
莉莉把纸条叠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四五张类似的纸条了，都是希薇和艾尔莎留的，说起来，她们还是同一间宿舍的室友，也说过很羡慕她能住单间。
她来学院小半个月了，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被朋友记挂着的感觉。以前她跑到小酒馆里等哥哥回来的日子，玲姐下班不在的时候也会给她留纸条，但都是“别乱跑”“别偷吃厨房的东西”“小心那几个喝醉的酒鬼”这样的内容，和现在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把房门带上，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路过隔壁房间时，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一个人低声咏唱魔法时的模糊音节。住那间房的是个高年级学姐，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是又熬通宵了，临近毕业了也没什么时间打理，为了完成论文整天泡在宿舍里，偶尔碰到时会朝她点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宿舍楼的楼梯是石砌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得发亮，那是学院几百年来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的双脚踩出来的痕迹。木质的扶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缩写和年份，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清楚，像是前几天才刻上去的。学院似乎不禁止学生在公共区域留下这种痕迹，至少看起来没人去刻意清理。
莉莉的目光在那些刻痕上掠过，看到一行写着[LAE,永远在一起]，笔划很深，像是用指甲用力压进去的，看痕迹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走到一楼时，现在比较早大厅里还是没什么人了，只有舍监坐在门边的木椅上织着什么。
舍监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花白但梳得很齐整，眼睛不大能看人了，手里的毛线针动得很慢。她每天早晨都坐在那个位置，从来不会主动和学生说话，但每个学生经过时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从手中毛线针上抬起，落过来，又收回去，像一道安静的门禁。
莉莉经过时向她微微鞠躬行礼点头，舍监也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外面的新鲜空气涌了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学院的早晨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有人气的安静，远处能听到食堂那边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有人在大声吵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被风揉碎了一样散在空气里。
通往食堂的路要穿过一处庭院，庭院中心铺着十字的地砖，四角处是草坪，草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时鞋底会沾湿。
庭院十字的中央立着一座石雕喷泉，水流从雕成举壶女人的壶口中流出，哗哗地落进池子里。池水很清，能看到水底铺着的石头，池边有些石砖上刻着细小的文字，像是名字或日期。莉莉每次路过去食堂都会多看两眼，但从来没能看清那些字到底写了什么。
庭院两侧种着高大的树，树上已经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枝叶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小型魔物在跳跃。
那种魔物叫剪雀，她入学第一天就认识了，浑身雪白的绒毛，尾羽是分成两片的锋利钢刃，但它们从来不会伤人，只在树枝间无忧无虑地飞来飞去，像是学院特意养了当宠物的。
有个教授上课时跟他们说剪雀其实是以前战争时期的斥候鸟，后来战争结束了就成了学院的吉祥物和使魔，帮忙干点物品搬运的杂活，但莉莉很难把那种圆滚滚的可爱毛球和斥候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食堂是一栋低矮的长条形建筑，灰色的外墙被藤蔓植物爬了大半，只露出几扇拱形窗户。门是双开的木门，漆成深褐色，推开时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莉莉推门进去时，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煮麦片的甜味，烤面包的焦香，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香料的气味，很淡，像某种香草料的味道，但闻起来不难闻。
希薇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一见到她就马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朝她用力招手。艾尔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只木碗，正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麦片粥，看到莉莉进来了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打着招呼。
“蕾莉！这边这边！快来快来！”希薇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热奶粥还有，我来得早，替你排队打好了，特意加了一点蜂蜜，食堂阿姨今天心情好，还多给了我一勺。"
“嗯，谢谢你。”
莉莉坐下来，接过那碗热奶粥，碗壁温热，透过木碗传到手心里。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蜂蜜在热奶里慢慢化开，沿着碗沿流出一道浅金色的痕迹，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胸口，里面煮软的麦片也提供了些不同的口感和味道。
“怎么样？好喝吧？”希薇偏着头看她，自己也咬了一大口面包。
“好喝。”莉莉说，“比我自己在家煮的早餐好多了。”
“你自己煮的？”希薇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你还会做饭？”
“只会一点。”莉莉低着头继续喝热奶粥，“以前在家都是我哥哥做饭，我偶尔会打打下手。”
“你哥哥人真好。”艾尔莎在对面轻声说，她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在吃，像是在专心听她们说话，“我哥哥就不会做饭，他连水都烧不好。”
“对的对的，我哥哥也是。”希薇在一旁接话道：“不仅如此哦，我和艾尔莎的家里从小就不让我们进厨房呢，说什么做饭这种事情不能让大小姐来。”
看样子，希薇和艾尔莎家里都是贵族呢，而且她们从小就认识。
“你们也有哥哥？”莉莉抬起头看向她们。
“嗯。”艾尔莎低头笑了一下，“不过他已经毕业了，在其他城市工作，很少回家。他以前也在这个学院读过书，导师是咒文专业的教授。”
“咒文专业？”希薇插进来，“那也太厉害了吧，我听说那个专业的课业重到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毕业率低得吓人。”
她也双眼发亮地介绍着自己的哥哥，“我哥哥也是这所学院的，不过他只是快毕业了，现在还在学院里呢。”
“他没那么厉害，学的是魔法应用专业，还打算以后去当帝国的士兵，不过他胆子小的不行，我看是没戏了，还不如听家里的去考帝国的公职呢。”
艾尔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她转开话题：“蕾莉，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家里不是贵族吧？哥哥也是开花店的，以前还是冒险者？”
希薇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什么？艾尔莎，她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些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在图书馆聊天的时候说的啦，每次叫你来你都不来。”艾尔莎用手肘轻轻推着旁边的希薇，关系很要好的样子。
“这样哦，图书馆那种地方我才不要去呢，我从小就不喜欢看书，在那坐一会就感觉浑身不自在的。”
希薇把话题掰了回来：“啊不对，这个不重要……蕾莉！你居然不是贵族出身的吗？！”
“嗯，不是的，我没有出身，从小和我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莉莉说着声音小了下来，似乎是觉得因为自己的家庭背景有些卑微。
希薇发出了吃惊的惊呼，“真的假的！你不是在骗我吧？！”
“入学考试那天，我和艾尔莎也在呢，我们两个看到你的第一眼时都觉得你的气质好高贵，旁边戴着面具的管家也凶巴巴的不好惹的样子，我们一致认为你是王都哪家大贵族宠在家里，从来没见过外人的小女儿呢。”
“而且应该不止我们两个这么觉得，当时还有好多人都在看你呢，肯定都这么以为了。”
莉莉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那个……其实都是我哥哥要求的……他怕我在学院被欺负，就让我打扮成大小姐的样子。”
“而且……你说的那个凶巴巴的管家，就是我哥哥……”
希薇因为吃惊而张开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说你哥哥的，你们是兄妹吗？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气质差太多了！”
艾尔莎接话道：“嗯，当然差得多，因为他们不是血缘上的兄妹嘛。”
“喂，希薇，那天你还说那个管家虽然有点凶但仔细看脸还挺帅的呢。”
“啊！我我……我哪有……你别在蕾莉面前说呀。而且，你哥哥以前居然是冒险者吗……自由自在的感觉好帅啊，比我哥哥那个笨蛋帅多了。”希薇的耳尖有些发红了，语气里带着因对冒险者不了解而产生的憧憬和羡慕。
莉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连忙开口：“我哥哥他性格有点怪怪的，很难相处的，冒险者也是迫不得已才当的，你们不要对他抱有太大期望比较好。”
她见过真正的[冒险者]是什么样子的，那些被送来墓园埋葬的冒险者——尸体、血、背叛、在迷宫里腐烂的残肢。
和现在学院的生活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希薇的目光在莉莉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双被镜片滤过的眼睛里挖出更多的故事来。但莉莉已经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碗里那层已经有些凉了的奶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数什么。
“你哥哥……是那种很厉害的人吧？”希薇又问了一句，语气里那种憧憬反而更重了。
莉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希薇的肩头，落在那扇覆满藤蔓的拱形窗户外，庭院里的剪雀正在喷泉边啄食着什么，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一团毛茸茸的轮廓。
“我哥哥他……”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想说"他其实精神不大正常。"，想说"他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想说"他在迷宫里待了太久，已经不大像个正常人了。"，但那些话都停在舌尖上，像盐粒一样化开了，只剩下一阵酸涩的余味。
“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她说。
艾尔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着追问。
希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安静下来，低头去啃她手里那块的面包。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椅腿刮过石砖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的笑声，在莉莉耳中汇成一片暖洋洋的嘈杂。
她握着那柄木勺，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