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后，莉莉和希薇、艾尔莎在食堂门口分开。希薇说今天上午有魔物课，艾尔莎要去图书馆还书，莉莉则沿着那条穿过庭院的路往学院教学区的东侧走。
庭院里的喷泉在晨光里正汩汩地涌着清水，剪雀落在喷泉边沿上梳理羽毛，看到有人走近也不太躲，只是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啄水，莉莉经过时，有一只剪雀扑棱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尾羽那两片银色的刃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门课，选课册发下来那天，她和希薇一起翻到《魔法实战应用——对人篇》那一页时，希薇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撇了撇嘴：“谁要学那个啊，听说这门课的教授脾气暴躁又古怪，上课还要对着人用魔法，怪吓人的。”艾尔莎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着书页。
但莉莉还是勾选了。
"对人"那两个字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想起玲姐在小酒馆吧台后面擦杯子时说过的"我以前是帝国军队中服役的术士。"，想起哥哥在迷宫里是怎么三两下打倒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她说不清具体的理由，只是觉得，也许学着怎么对人用魔法，有一天真的要用到的时候知道要怎么做会比较好。
灰白色的矮楼在学院东侧一片茂密的树篱后面，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爬满了还没完全返青的枯藤，窗户开得很小，看起来不像教室，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碉堡。
课室的门是拱形的，莉莉推门进去时，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气味，像那些送来墓园死状惨烈的尸体身上冒出的血的味道。
教室的入口在二楼，她找教室已经轻车熟路了，这几周以来莉莉已经来这上过好几节课了。
她走进去时看到很多学生已经提前来抢座位了，选课的人比她想象中要多，但也没多多少，课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二十来人，大多是高年级的学生，他们的制服领口和袖口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教室很大，直径大概二十米左右，形状是一个规整的圆形，一二层还是相通的，座位不多，都呈圆形排列在高一点的二楼的地方，教室中央的一楼是一片比地板还略低的圆形凹陷区域，直径六七米，边缘嵌着一圈暗淡的银白色金属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地面是灰白色的石砖铺成的，砖缝里嵌着细细的银线，从中心向四周辐射，一直延伸到墙根处，像一张被简化过的路线图。
莉莉第一次来上课时，凭着感觉就意识到这个和练习场上的那一圈[魔力蚀解]石阵是差不多的东西，希薇说的没错，这里上课却会会对人用魔法。
先到的学生们有几个正低头翻着厚厚的课本，纸页的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有几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聊着天，时不时传出嬉笑的声响，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摊开的笔记本里，呼吸平稳，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里补觉。
看样子，大多数学生都觉得这只是一门水课，毕竟帝国都已经停战好多年了，学这个干嘛。
莉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窗外的庭院里，剪雀正站在一棵树的枝头上，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窗后的莉莉。远处尖塔顶端的夜耀石在午后的日光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好看的有些不真实。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授准时从侧门走进来。他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向下面一楼的圆形讲台。
每次来上课，莉莉都会注意到他的发丝、胡子上以及长袍袖口总会有几处新的深色灼痕，每次位置都不一样，像是被什么火焰魔法蹭到，又像是他英勇战斗后的勋章。
教授手里没有拿讲义，暗示着今天的教学内容要开始偏向实践了，他走到讲台前，把一截短杖搁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今天讲实践篇的第一课——对人魔法的基本原则。”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课室里的杂音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什么是‘对人’？”教授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课室，在莉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顾名思义，就是以人类或是类人种族为目标的魔法应用。”
“和你们在入学前学过的那些初级元素魔法不同，对人用的魔法不追求范围，不追求华丽的视觉效果。它只追求一件事——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目标丧失行动能力。”
他顿了顿，将手边的短杖拿起，在讲桌上轻轻一点，他面前的空间上便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效率、精准、迅速。
这显然也是学院魔法系统的功能之一。
“这三个词，你们记下来。”教授说，“这会是这门课的核心。”
他在课桌间慢慢踱步着，声音不疾不徐：“你们以前肯定学过[火球]这个攻击魔法，知道怎么让它发出，怎么炸开。但是，如果目标是一个正在向你高速冲来的成年男性，穿着皮甲，手里握着匕首，你们该怎么办？”
有人在底下轻声回答：“来不及咏唱魔法了，要赶紧向后跑拉开距离……”
“不对。”教授打断道，“跑了之后呢？他还会继续冲过来，而且他体内充沛的魔力会让他身体的奔跑速度轻松快过你，而你的魔力会消耗，体力会下降，他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跑到你面前。”
“那用[冰封]，把地面冰住敌人跑上去就会打滑……”又有人说。
“[冰封]需要咏唱，咏唱过程中你口中的咒文可能会被对方听到，对手可以凭此预判你的意图，要是你咏唱得不熟练，对方在魔法发动之前就已经对你发起攻击了。”教授微微摇头，“除非你能做到无咏唱，否则这是致命的时间差。”
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想着，如果是哥哥的话，他会怎么做？……不，哥哥他根本不用咏唱，他会让幻觉们同时咏唱好好几种魔法，应对不同的状况。
“所以，对人魔法的第一要点是——”教授停下来，转过身，手中的短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效率'二字变得更亮了，“你们要学会的不是选择什么魔法应对，而是在对手还没来得及出手之前，怎么打出足以造成对方无法继续追击这一状况的魔法攻击。”
他在讲台边缘站定，视线重新扫过面前那些年轻的面孔。
“用什么魔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先让魔法咏唱好，这样才能在合适的时机打出去，为此我们甚至可以主动缩短咏唱时间，减弱魔法的威力，但是又不能弱到无法造成杀伤效果的程度。”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许多场实战，面对不同的敌人类型积累大量的经验才能快速地做出临场决策，我也不指望你们能有什么经验了。”
教授的短杖一挥从讲台的角落里飞出一个假人木桩，摆出着拿着武器冲过来的姿势。
“所以接下来我将会用你们熟悉的[火球]来做演示。”
他抬起短杖，咏唱了两秒，一团拳头大的火球飞射而出，在飞行的途中，突然炸开分成几束，分别击中了假人的眼睛、握着武器的那只手的手腕、裆部、支撑脚的膝盖关节处、脚踝，假人猛地晃动了一下，因为关节被打松了，摔倒在原地静止不动了。
“看到了吧，这就是'精准'，就算是威力比较小的魔法攻击，只要打在了对方脆弱的地方，也能造成停止效果。”
“不过一般来说我们会用停止作用更好的魔法而不是这种元素攻击魔法。”
“接下来我会示范一种基础的扰乱型魔法，不致命，但足以让目标在几秒内或是一瞬收到行动上的干扰。我会拆解每一个步骤，告诉你们咒文该怎么念、魔力该怎么流动、该在哪个时机用出来、以及对什么样的人最有效。”
“翻到第62页。”
教室里响起翻书页的声音。
莉莉翻开书本，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看着教授一边咏唱一边走到课室中央的空地处，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凝聚出一团极为淡薄的灰色光雾，像水面上的薄冰，几乎看不见。
“[魔力滞阻]。”他说，“原理很简单，用你的魔力去干扰对方体内的魔力流动，制造短暂的魔力紊乱和停滞。只要打中了，对方就会感到眩晕、恶心，甚至无法站稳。”
“但这一招对自身魔力控制力越强的对手效果就越弱，那种人体内的魔力极难扰动。”他补充道，“但对普通人和低阶魔法师，还有那些平时不会锻炼自己魔力控制能力的职业们来说，足够用了。”
书本上有着这个魔法的咒文和介绍。[魔力滞阻]的魔力消耗都不大，咏唱也极短，像是专门为实战中可能发生的近距离遭遇而设计的。
莉莉的笔尖一直没停，在自己的笔记上画着什么，她画的不是文字，而是魔力流动的路径图，从节点到节点，像一张发光的网。
她在下意识地拆解这个魔法的结构，就像当初哥哥让她做的那样，把魔法拆开，看它是让魔力怎么流动，然后绕过它的外层，直取核心。毕竟厄里的魔法都是幻觉们代理咏唱的，他能感觉到的也只有体内魔力的流动，也只能教她这个了。
因为假人没办法体现出[魔力滞阻]效果，讲完理论，教授宣布课堂实战，轮流到中间的讲台上试试，课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伸懒腰，有人活动着手腕，还有人低声和邻座交谈着分组的安排。
“两人一组。”教授说，“轮流练习[魔力滞阻]，争取能在三次以内让对方产生明显的反应。”
莉莉的前面坐着一个高年级的男生，黑色短发，表情有些散漫，像是刚睡醒。他回头看了莉莉一眼，说：“你看着年纪挺小的，新生？”
“嗯。”
“那我先来当靶子吧。”男生耸了耸肩，“你对我用这个什么[魔力滞阻]，我试试效果，不用担心，我体质好，抗几下魔力扰乱还是可以的。”
莉莉点了点头，正好她找不到合适的人组队。
等轮到他们了，他们一齐走去讲台，莉莉退了两步，和那个男生隔开一小段距离。
课堂上有几个学生认出了莉莉，就是入学考试那天在练习场上出尽风头的新生。
“快看快看，是她吗？那个厉害的新生。”
“肯定是她不会错的，那头黑发，那双蓝眼睛，那种气质……哈哈哈，居然找她组队，这个男生等一下要倒霉了。”
那个组队的男生听到这些声音，有些紧张起来，但是在莉莉这个女孩子不能露怯。
“嗯，我站好了，来吧。”
周围的课桌椅已经被推到墙边，课室中央空出一片足够站立练习的区域，她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他，回忆着教授示范时展示的魔力流动路径开始咏唱，从腹部开始，沿着手臂上行，在指尖凝聚，然后以最轻的力道放出。
不是蛮力，是穿透。哥哥以前教她用魔法对付魔物时说过这样的话：“魔法打击的地方不是魔物的身体表面，而是魔物的身体之中，甚至是身体后的地方，要让攻击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打进对方的身体里的，像是要把它打穿。”
灰雾从她指尖渗出来，很淡，几乎是透明的，像冬日呼出的白气。
当它碰到那个男生的胸口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确实向后挪了半步。
“嚯。”他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你这个……力道控制得很准，我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莉莉放下手，“那说明用对了吗？”
“算是吧，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快一点。”男生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像是还在感受那里魔力的扰动，“魔力量控制的也很好，你以前练过怎么对人用魔法攻击？”
“算是……类似的吧。”
她没说真话，她确实练过类似的东西，但不是对人，是对那些追着她的魔物。
迷宫之旅中，哥哥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试过用各种方式让它们慢下来，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对人”的思路，把对方当成要应对的威胁来处理，不管对方是人还是魔物。
一旁观战的教授也发出赞赏，“嗯，不错，第一次使用就能达到这种效果，你很有天赋呢。”
那个男生一开始还算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当过了不到片刻，他脸上的表情便变得痛苦起来，捂着胸口一下倒在了地上。
教室里马上响起一片哗然，教授的脸色也马上变了，立即跑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男生的胸口处检查起来。
“我……我这是……”男生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起码没有立即昏过去，还有意识。
“[魔力滞阻]的效果还在，快点运转你的魔力冲开它。”教授立即指导他该怎么做，按在胸口的手也灌入魔力，帮着他疏通。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怎么了？”莉莉也赶紧小跑过去帮忙。
“没事，只是你的[魔力滞阻]打到了比较深的地方，他当时没有察觉，只疏通了表面的地方，就一直让那里的魔力处于停滞状态。”
“看来你真的很有天赋呢，蕾莉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