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目录的边缘，没有翻过去。
被涂黑的名字像一块小小的缺口，出现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早已经干透了，涂黑它的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将书页划烂，在背面留下几道凸起的划痕。
她将书页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想从那片墨黑底下辨认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覆盖得太彻底了。
她翻到这一章的第一页。
「……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解脱……」
歪歪扭扭的血红色文字，写满了一整页。
明明现在还是大白天，可莉莉却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强忍着不安，用手指继续翻动着书页。
「……■■■■■■■■■■■■■■■■■■■■■■■■■■■■■■■■■■■■■■■■■■■■■■■■■■■■■■■■■■■■■■■■……」
从第二页到第七页，全都被人涂黑了。书页因为这些多出来的墨水，重得有些不正常，上面的内容都被人刻意抹去了，只留下一页页空洞的黑色。
第八页开始，终于出现能够阅读的文字了，但书页上的某些字句还是被谁涂黑了。
前面的内容应该是在介绍信仰这个神明的团体，可惜全部都无法阅读了。
到了终于能够阅读的部分时，书页上的内容似乎已经变成了这本书的作者在过去收集到的、信徒们在民间传教时说过的话。
「凡渴求脱离苦难者，皆会在■■的庇护下得到永恒安宁与幸福。」
莉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心跳开始加速，她继续往下看。
「■■不要求信众虔诚祈祷，不要求献祭牲畜，不要求修建华美的殿堂。■■只要求一样东西，信众的灵魂无恙。灵魂完整无恙，死亡便无处可入。但灵魂是活的，它会焦躁，会枯萎，会腐烂，于是■■赐下［置女］，以她的火焰为入口，为迷途的灵魂指引通往净土的道路，使其不至于在躯体中腐坏，得以永恒的安宁与幸福。」
她想起爱娜跪在她面前时说的话：“置女大人……您是那位神明大人最重要的人，您是祂在人世间定位好的位置……”
莉莉的呼吸变浅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微微发热，那种热度她很熟悉，每次她集中精神去看灵魂时，眼睛就会有这种感觉。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书架之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灵魂在远处桌椅上坐着看书，午后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地面上，远处传来了翻书声。
她低头继续读，下面的内容似乎是书的作者写的注释。
「［置女］，该教会的圣女，在该教会被帝国列为异教后。最明显的特征是她们的眼睛会发出微光，能够看透灵魂的本质，可以分辨出其他人的灵魂纯净还是腐朽。还能够使用一种蓝色的火焰炼净那些不堪保存的部分，她的火焰会将腐朽与杂质一一削去。帝国的历史中一共出现过七位[置女]，最后的那位[置女]在被帝国派出的监法者清除后，直到本书写完，也没有再出现下一位，教会的公开活动也开始减少。」
“异教……清除……监法者……”莉莉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这一刻她才有些认识到，[置女]这个被那些异教徒强行安在身上的身份有多危险。
「骗子！」
血红色的文字写在这段注释的后面，似乎写下这些血色文字的人对这本书作者的说法非常生气，莉莉感觉就是这个人把前面的内容都涂黑了，这个人又是谁呢？为什么这么做？
她翻了翻后面的书页，但后面全是被涂黑的■■，这本书能收集到的信息就这么多了。她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纸板，书名的烫金字已经被磨损的模糊不清，在正中央压着一个模糊的圆形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圈圈椭圆形的线条相互缠绕，中间包裹着一个规整的圆，和她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她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个词——“骗子”，在她脑海里转了一下又沉下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水，没有溅起水花，但水面的波纹还在扩大。
莉莉把书夹在臂弯里，又从书架上抽了另外几本书，书名分别是《帝国信仰考略》、《灵魂学说》、《迷宫宗教起源假说》。她的动作很轻，把书摞在一起，然后走向靠窗的一张小桌，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帝国信仰考略》，这本书明显要新很多，书的作者也不是像上本书那样已经是百年前出生的人了，其中有一章提到了被“遗忘”的信仰，用了将近三页的篇幅，但每页都有大段大段被涂黑的段落，留下来的只有一些零碎的句子。
「此信仰的源头已不可考，据传其发源于帝国东侧海洋对面更古老的国度，该国的人习惯出海远洋航行，后因某种原因流散至帝国边境地区，以底层贫民为主要信众」
「与主流教会不同，此信仰不要求道德上的律己，反而鼓励信众‘直面自身的对生的贪婪与对死的恐惧’，并承诺以此换取永恒的生命。因此被帝国官方斥为蛊惑人心的异教，与该教会的有关大部分势力已于帝国历约■■■年前后被彻底清除，也被禁止在帝国境内传教。」
■■■年？年份也被涂黑了，莉莉有些困惑，如果只是涂黑其他的关键字句还能理解，可这个过去的年代也涂黑了是为了什么，难道有人知道了年代就能推断出什么吗？
莉莉看了看这本书发行的年份，发现也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帝国境内各信仰教会的发展简史》的作者是从帝国机构退休后才写的这本书，那时应该也是四五十年前了，和监法局成立的时间也能对上。
也就是说，四五十年前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异教还在帝国境内公开传教和活动，在[置女]死后，教会活动的踪迹就开始消失了。到了三十年前，《帝国信仰考略》的作者仍然知道有这么个异教会存在，而且还存在一定的势力。
然而到了莉莉所在的年代，这个异教却还在活动，而且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这到底是被帝国清除的结果，还是这个异教团在有意地隐藏自己的存在呢……
「取缔后，该信仰彻底转入地下，更名为［■■■］，仍时有活动报告。最近一次有记录的清除行动，约在■■■年，地点位于帝国边境路维尔镇附近的一处村落。清除报告结论为：信众已全部死亡，信仰活动已彻底停止。」
彻底停止吗……莉莉念着这一段，心情有些复杂，前不久她还亲眼见到过教团中的一个小教徒呢。
路维尔镇。
莉莉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怎么会这么巧合，刚好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附近有这么一个村落，但哥哥也许知道，毕竟哥哥在镇上到处走的时间比她多得多，他还经常在迷宫入口周围的区域活动，也许就路过过这样一个村子的废墟。
她合上书，目光转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庭院里，有许多没课的学生都在那里嬉戏打闹着，享受着他们明媚的青春，一切都很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她的掌心有些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停在摊开的书页边缘，指尖泛白，轻轻收紧，她松开手指，在裙摆上擦了一下手心的薄汗。
这时显字石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哥哥的消息。
「醒了。早上没看到你消息，昨天睡得太沉了，你在学院还好吗？」
莉莉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
「嗯，很好。今天上了一节很有意思的课，教授教了我们一个叫[魔力滞阻]的魔法。我第一遍用的时候，把一个学长直接放倒了，教授还说我很有天赋呢。」发送。
莉莉叹了口气，她算是有点理解哥哥的心情了，明明感觉到了极其危险的事情已经离自己和家人很近了，却还要装作平静的样子，然后自己偷偷去解决。现在她也是这么想的，也会想这么做。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哥哥我想见见你，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学院找我一下吗？」
厄里的回复比她预想的要快：「好，后天下午花店就关门休息吧，我会去学院找你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感到有些轻微的眩晕。原来[置女]不只是一个身份，还牵扯到这么多东西。
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书，那些被涂黑的段落、那些零碎的信息、那个关于[置女]的记载，像是碎片一样的文字，在脑海里慢慢拼凑在一起。
她在心里轻轻说着：“你还在吗？过去这么久了，你应该已经醒来了吧……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出来告诉我。”
“……”
厄里刚刚醒过来没多久，他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下楼煮了点东西吃。下了肉干煮了一锅肉汤，加了点盐，味道还行。他端着碗坐在柜台后面伴着面包干吃的时候，顺手给莉莉回了条消息，然后放下碗，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
莉莉不在家之后，他吃饭也开始像在迷宫里那样变得随便起来，只要能吃饱就行。
店里的花已经卖出去了大半，剩下几盆蓝剪雀花还在柜台上，花瓣在室内灯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盆的叶子，指尖触碰叶面时，感觉到一点点潮湿。
浇水浇得有点多了。
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妹妹怎么会突然想见你，不会是在学院里发现了什么异常吧？你说呢？你那个可爱的妹妹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哦。”
厄里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总之后天去看看她吧，学院里再不安全，也比在外面安全。”
栀牵着他缠满绷带的左手，慢悠悠地开口道：“那我要是告诉你——学院里面也有着能够下去旧城的通道入口呢。”
“旧城的通道？”厄里转头看向栀，眉头微微皱起。
“嗯，就在学院的某处。不过被封印了，但如果有心人想要突破的话……”栀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处通道还在不在哦，毕竟，那可是我那个年代的学生才知道的东西。”
“你以前也走过那里？”
“嗯哼，呵呵……那里的入口也是我封上的。”
厄里沉默了片刻，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显字石，屏幕还亮着，那条“后天见”的消息停在最上面。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莉莉你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可以发消息给我，不用等后天。」
发送。
然后他把显字石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那半碗已经凉掉的肉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冷了，但他没在意。
窗外，阳光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