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没多久,街道上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眼前罩着一层纱帘。
厄里在柜台后面坐着,桌面放着一杯水,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昨天补觉睡到中午后,他就感觉不是特别需要再睡了,醒来了也睡不着了,干脆下楼开店。
栀还没完全醒来,但厄里能感觉到她是在的,在意识的深处蜷成一团,像是偶尔会出现在院墙上的野猫,只是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你,没有要冒出来的意思。这两天她话少了很多,也不怎么活跃,大概是那古怪的笛声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吧。
也是因为这个,他昨晚没有再去旧城里调查,幻觉们也需要休息一下了,他是打算今天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开店度过一天的,然后每明天去学院见一下莉莉,看看她是不是过得不习惯了想说些什么。
拉开一楼窗户的窗帘,把那些窗户的玻璃推开一半,让晨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靠窗柜台的那几盆蓝剪雀花上。
他正低着头打算把昨天没卖出去的两盆露息花搬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就听到隔壁领居传来了窗帘拉动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传来一阵很轻的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和平时不同,平时沃尔娜菈走路时步伐均匀,落脚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每一步都经过衡量。但今天那脚步声拖着一点,落地时比平常重了不少,像是脚掌在落地的瞬间没能完全收住力道,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重。
然后他又听到了她家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
厄里没有立刻抬头,他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那脚步声经过了自家的院墙,在院子门前停了下来,他这才直起身,看向门口。
沃尔娜菈站在院子的木门外,手里没有提她那只藤编的篮子。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扣子没有全系好,露出了里面那件黑色内衫的领口,她的头发也和平常不同,平时她总是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长发整齐地披在肩后,发尾带着柔和的弧度。
但今天,她的头发只是随意地绑成低马尾垂在身后,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像是她出门前没有来得及好好梳理,又像是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梳理。
厄里的第一反应是——她看起来像昨晚一夜没睡。
而且不是熬夜做什么事情所以精神不好的憔悴,更像是整夜醒着,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熬到了天亮的疲惫。
她的眼睑下方多了一层淡淡的灰青色,让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更显得沉,像发黑的深池,看不到底。毛茸茸的狼耳向前微微塌着,没有像平时那样高高竖起,她那条蓬松的尾巴也耷拉着,尾尖垂得很低。
从昨天开始她的精神都不大好,半夜时分家里还会发出奇怪的磕碰声。
厄里就算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只是他没有莉莉的灵魂视觉,没办法直接看穿她的身份,而且王都光天化日之下,他也没办法直接动手。
“早上好,诺文先生。”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柔和,但很轻,像是提不起力气把它说完。
厄里放下手里的花盆,拍了拍掌心的土,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是说:"早上好,今天这么早啊……"
“嗯。”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些快要开花的蓝剪雀花上,停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昨晚没怎么睡,看到天亮了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看到你也起来了就到你这了。”
她的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到了院子里那根悬挂在半空中几乎横穿了整个花园的细绳上,那绳子上除了晾晒的衣物外还挂着一排干花,用细绳扎成束,倒吊着,现在还没完全干透,她的视线停在某一束上,好一会儿没动,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露出了愣神的表情。
“那些……”她指了指其中一束干花,“是你自己晒的?”
厄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些已经干了大半的蓝剪雀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从鲜亮的蓝紫色褪成了更沉静的灰蓝色。
都是他上周开始试着晒的,摘了些品相不太好的或是卖不出去的开始枯萎的花,挂在院子里,想看看能不能多做一种卖法。
准确来说,是栀看了如何经营花店的相关书籍后教他做的,他可想不到这些。
“嗯,试着自己晒一些。”他说,“现在还没完全干透,打算晒好后把那些品相好的便宜卖给做手工的,品相不好的就磨碎了做成香盒。”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做好之后可以送一些给你。”
沃尔娜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干花,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母亲生前也喜欢晒干花。她会把院子里快枯萎的花剪下来,倒挂在屋檐下,等到花瓣都卷起来,就收进小木盒里,放在窗台上。”
“冬天的时候,她会在炉边放着,屋子里就提前有了春天的味道。”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但厄里注意到她在说"母亲"时,两个字的间隔比平常多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像是那个词说出来需要一点额外的力气。
“每次看到你的花店和院子,我就总会想起她……她和你一样都是很喜欢花的人。”她说完这句话,垂下目光,往旁边移开了视线。
厄里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两盆露息花搬到了院子里的空地上,让它们晒到更多的太阳。晨光落在花瓣上,白色的花苞还没有完全舒展,像一颗颗蜷着的小拳头,他蹲下来,拨了拨花盆边沿的泥土,确认水都浇透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沃尔娜菈还站在院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排干花上,像是被那几束褪了色的蓝剪雀花勾住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晒这些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它们的存在比你想象中要更难留住?”
厄里转过头看她。
“鲜花摘下来,最多三五天就会枯萎会谢掉。即使做成干花,颜色会褪,花瓣会卷,但是还能放上一年半载。”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再久一点呢,它们也还是会碎,会烂,会被虫蛀,直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排干花上移开,落到自己垂在身前的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手指蜷着互相抓着,很用力,指尖泛着一层不太健康的苍白,像是常年不晒太阳的人的手。
“我的母亲,她不喜欢看到鲜花枯萎的样子。”
厄里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她今天来这里,不光是为了买花或者闲聊,这些话也不只是突然想要倾诉这么简单。
“她总说鲜花太短命了,开得再好看,这美丽也不过是几天的事,摘下来插瓶,四五就蔫了,扔的时候还得对着那堆烂花瓣感到一阵可惜。”沃尔娜菈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相册,“所以她只种那些能做成干花的品种,这些花开到最美丽的时候,还不等它们开始有枯萎的迹象就剪下来,倒挂着晾干,屋子里永远有一股干花的味道,书页里也夹着花瓣做的书签,闻久了会让人有些头晕。”
她说到这里时,毛茸茸的狼耳微微耷拉着,尾巴垂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是狼雾人下意识的不安反应。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那味道。觉得那些干花又干又脆,一点生气都没有。明明这些花还开在院子里时是那么的好看,为什么非要在它们最盛开最美丽的时候剪下来做成干花呢。”
厄里把最后一盆露息花摆好,直起腰来,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想了想,开口说:“我也这么觉得。”
沃尔娜菈抬起眼看他。
“花这种东西,开着的时候最好看,蔫了就蔫了,枯了就枯了,没什么好强留的,来年又会开出新的花来。”他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但他心里其实在想别的事情,那些从迷宫里带出来保存在地窖藏尸间里的遗体,那些在迷宫里被缚住的灵魂,那头被他做成亡灵魔物的白狼。有些东西留不住,强留只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沃尔娜菈听完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我母亲到最后那几年,整个人都已经不太清醒了。”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会让我把窗台上的干花盒拿给她。她抱着那个盒子,一遍一遍地闻,一遍一遍地说,还好这些花都还在,还没有烂掉,还没有……”
她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厄里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花圃边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或者不说。
沃尔娜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衣角,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厄里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偶尔微微颤一下,像是在抖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总说,只要花还在,就什么都没丢。只要东西还留着,哪怕只是留下一些干花瓣、一个空罐子、一封信……人就没有真正离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她把自己活成了那些花的样子,然后把我也……”
她没有把话说完。
厄里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从花圃里摘下一些花,一束开得最好的蓝剪雀花,用细绳扎了一下,递过去。
“这束花今早才开的,”他说,“应该能多放好几天,但也放不了太久,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去吧。”
沃尔娜菈低头看着那束花,蓝紫色的花瓣舒展着,正如这舒服的春日,她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花束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花束捧在胸前,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她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并没有流泪,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眼里多了些光,像浮在水面上的月光,但又很快被晚风吹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