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早上，莉莉一起来就把昨天从图书馆借的三本书摊开在书桌上，按照书发表的年份顺序排好，又取出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单人宿舍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就摆得下一张大点的书桌，她可以把书摊到桌面上任何一个位置，不用像希薇和艾尔莎那样，在双人间的小书桌上摆不下太多的书，还要注意不把书页折出痕迹来。窗帘拉了一半，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泛黄的纸面照得温暖而柔和。
她先翻阅了《灵魂学说》，找到关于灵魂的组成假说[编织说]那一章，在笔记本上写下要点。
「……有一种假说认为，灵魂既不是神赐的，也不是单纯的意识体，而是魔力与记忆在漫长交互中编织成的复杂系统。」
「……魔力是流动的、可塑的；记忆是经历、是经验。分开来看，两者都不是灵魂。但当魔力反复流经记忆，记忆又反过来引导魔力以固定的方式流动，二者渐渐织成一团复杂网格。网络越密，流动越稳，直到某个临界点，系统开始形成自我意识——“我是我”。这时，灵魂就出现了，这一现象也与婴儿的成长过程相符。」
「编织说支持者常举魔力枯竭征与失忆症为例：没有魔力，人会昏迷；失去记忆，自我会瓦解。但反对者追问：为什么编织复杂到了一定程度就会产生“我”？无论是魔力还是记忆，都不像是能有自我意识的样子。这个问题，[编制说]自己也回答不了。」
能直接看见灵魂的莉莉也不清楚，毕竟灵魂在她眼里就是一团不停变化着的发光物体，什么系统什么网格，她看不出来。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当灵魂被魂火所燃烧时，确实会释放出大量的魔力来，而哥哥他……也出现了失忆症状。
接着翻到《帝国境内各信仰教会的发展简史》。
目录页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翻开时目光还是会停在那里，被墨迹覆盖的文字，像一块被火焰烧过的焦土。
她把书翻到前面关于各教会的简要介绍那一章，阅读者其中一段。
「每个教会的核心教义，往往对应着该教会所信仰的神明的权能。例如圣阳神教会以治愈与圣阳魔法为核心，其教义强调——光所照之处，苦难皆消。剑王神教会则以战争和裁决为核心，其教义强调——以锋利对锋利，以意志对意志」
她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的手停了，在[核心教义]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个问号。那个被涂掉名字的教会，它的核心教义又是什么？如果[置女]是他们的圣女，如果她的火焰可以焚烧灵魂、可以净化亡灵，那么那位神明的权能又是什么？
“灵魂……永恒……解脱……死亡……”她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猜测小声念了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抬头看了看门口，门关着，通过灵魂视觉，门外也没有人在偷听。
她把三本书合上，摞好，抬头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没多久钟声就响起了，这也代表着下午的课程要开始了。
莉莉把笔记本塞进挎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学院制服，领口的银线绣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戴好眼镜，把辫子拢到身后，推门出去。
下午的日头比中午温和了许多，庭院里的剪雀成群结队地在草坪上啄食着什么，有两只还为了争夺一条从土里翻出来的虫子打了起来，翅膀扑棱着，发出短促的鸣叫。
莉莉从它们旁边走过时，那只落在下风的剪雀正好被对手啄了一口，慌不择路地往旁边一窜，差点撞在她小腿上。
她翘起一只脚让了让，继续往前走。
进阶课的教室还是原来的地方，只不过时间从上午改到了下午，来上课的学生们也明显大了许多，都是莉莉的学长学姐们。
莉莉跟着人群走进教室，她坐到了中间靠窗的位置，把挎包放好，拿出笔记。下午的进阶课讲的是对人战斗中魔力消耗控制的关键点。
莉莉一边听一边做笔记，但脑海里始终在想着别的事情——哥哥、异教团、灵魂、[置女]、魂火。
耳朵里断断续续飘进来旁边几个高年级学生的聊天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听说了吗？新生入学考试那天被偷走的东西，好像是一根法杖。”
“法杖？那些不都是仿制品吗？谁会偷那玩意，很值钱吗？”
“不是钱的问题，那根法杖是以前某个优秀毕业生的遗物，一直放在行政区展示在走廊里。据说那毕业生几十年前就失踪了，学院一直没找到她的下落，就把她留下的东西都收在那里。那根法杖好像是她的随身之物，学院收回来之后放在陈列柜里，一直好好的，结果入学考试那天突然不见了。”
“几十年前的毕业生，那法杖得过时多久了，肯定没现在的好用了吧。”
“旧是旧了点，但据说还能用。而且那位毕业生据说非常厉害，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比她更优秀的毕业生呢，学院里到现在都还挂着她的肖像，你往行政区走廊那边走就能看到。”
“那偷走法杖的人是冲着那位毕业生来的？”
“谁说得清呢。反正学院现在还在查，据说查了有些日子了，什么线索都没有。守卫们翻了个底朝天，连图书馆里的剪雀都一个个拎起来看了，什么都没找到。”
“剪雀都拎起来看是什么鬼啊，哈哈哈……”
莉莉坐在那里，握在钢笔上的手指轻轻收紧，又听到了另外两个高年级学生在那聊着。
“……还有更离谱的呢，你知道不，听说明天又是帝国联合会的年度视察了，来的大人物里还有剑王教会的人呢。”
“怎么又要来视察了，每年都来，烦不烦啊……教授们肯定又要开始严管了。”
“是每年都来，但今年不太一样。我听说本来一直都是王都教区的主教亲自来的，结果主教前阵子突然病倒了，来不了了。”
“主教来不了？那谁替他来？”
“听说是圣女……”
“圣女？！剑王神教会的圣女？！”
“嗯，王都教区的最高职位就是主教和圣女两个，一般主教管行政和教务，圣女管教会骑士团和对外事务。这次主教病了，圣女就亲自来了。”
“圣女亲自来学院视察？以前有过吗？”
“好像没有，至少我在学院这些年没听说过。圣女一般都在骑士团那边待着，很少来学院这种学术机构的。”
“那她来是干什么？也是来看我们学生实战演练的？”
“应该是吧。帝国联合会那群人每年来学院视察的主要内容不就是看学生的战斗魔法水平嘛，剑王教会也不例外，毕竟他们教会的核心教义就是打打杀杀的，跟学院的教学方向很一致。以前主教老人家来的时候也就是走个过场，看几场学生魔法决斗演示，跟教授们开开会，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次圣女亲自来，可能会动真格的。”
“动真格是什么意思……？”
“你傻啊，圣女是什么人？剑王神教会的圣女，按教义她可是剑王神在人间的代行者，那位神明在传说里就是极度喜好与强者战斗的存在，那位圣女肯定也不例外。据说每一个教会的圣女都是教会里最顶尖的剑士和魔法师，她来了，肯定是亲自上台试试学生的实力，说不定表现好了会在毕业后被直接招进骑士团呢……要是表现不好，那就不好说了，可能会在台上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就丢人丢大了……”
“嘶——那岂不是明天被选中要上台的人就要倒大霉了。”
“你才知道啊。我听说教授已经在拟名单了，每个年级挑几个拔尖的上去……那个新生，蕾莉，她肯定跑不掉，听说她昨天在课堂上把一位同学给放倒了呢，那人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呵呵，刚来就这么爱出风头，被选上也是活该。”
莉莉听到这里，不由得抿起嘴唇，原来在学院里她已经有些知名度了，只是这知名度对她来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那把哥哥送的十字剑正安静地挂在腰间。她想起剑王神教会的教义——“以锋利对锋利，以意志对意志”。帝国境内所有的教会里和帝国走得最近的教会，帝国军队里相当一部分的随军术士和骑士团骨干都出自剑王神教会。可以说，在帝国境内，剑王神教会就是事实上的国教，稍微能与之抗衡的只有圣阳教会。
下课后，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空压了下来，比下午上课前低了许多，那片原本还算清亮的浅蓝已经被厚重的乌云整个遮住了，云层低低地垂着，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铅青色，像是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学院那些尖塔的顶上。
风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温吞的春日微风，而是建筑间的空地灌下来的，带着一股潮湿土腥，刮过庭院里的树梢时发出呜呜的低响，把剪雀都赶回了屋檐下的巢里。
学院路上的灯石还没有亮起来，那些灰白色的建筑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苍白，窗户玻璃反射着云层里最后一点光，像无数只浑浊的眼睛。
莉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把她的裙摆和黑色的长发都吹得飘起来，她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行政区方向那些亮起灯的窗户，那些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温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要下雨了。
厄里不喜欢雨天。
他早上才给院子里的花浇了水，现在傍晚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让他白忙活了。下雨天来的客人也会少很多，毕竟谁没事会下雨天出门呢。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的水洼映出对面屋顶的灰影，街角卖冰淇淋的摊子已经收摊不见了，连那只总在院墙上趴着打盹的猫也没了踪影。
“春天的暴雨呢，这样的雨天可是最适合睡觉的了。”栀从背后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银白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左侧的脸颊，丝丝痒痒的，“但你看起来不像是想睡觉的样子呢，小厄里。”
厄里没理她，把门上营业的木牌翻到了“休息”的那一面，转身回了屋。
“今晚再去旧城一趟吧，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的语气比起商量，更像是告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啊，我陪你，反正幻觉们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先说好，你最好找到了那古怪笛声的应对方法，不然可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能被监法者救下来的。”
“嗯……”
应了一声后，厄里就去房间里换了身衣服，取下脸上的那半张面具，换上了黑猫面具。
“明天都要去学院看看你妹妹了，怎么今晚还耐不住要去旧城呢？”栀看着他这严阵以待的样子，忍不住问起。
“没什么原因，只是突然有一种预感，就算今晚不去，到了明天那些家伙也会自己找过来，那还不如我先一步行动起来。”
厄里做完这些，他又站了一会儿，试着把幻觉们都叫出来，确认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控后，才披上栀给的[盲视]从二楼的窗户跃下，翻过院墙，走入了暴雨之中。
“想不到你这[盲视]还能当雨衣用呢，真是方便。”
“哼……这么高密度的魔力丝线，要是连雨水都挡不住还怎么遮住你的身形。”栀对他的这种用法有些嗤之以鼻。
他没有直接去旧城入口，而是先绕到了学院的正门。
雨还在下，学院的灰白色围墙被淋得发暗，墙上的蓝色魔力纹路在雨幕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墙面上游动。他抬头看着围墙内侧那一座座高耸的尖塔，塔尖的夜耀石在阴沉的天空中黯淡了许多，只在边缘处泛着一圈浅蓝色的晕光。
莉莉现在应该已经下课了，或者已经在食堂里陪着她新认识的同龄人朋友聊天吃饭，把不喜欢吃的蔬菜偷偷挑出来丢到桌子底下，又或是已经回到了温馨安全的宿舍里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休息。
他想了一会儿这些有的没的，然后强迫自己停止。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