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落之花

作者:月鹩子 更新时间:2026/9/28 22:10:56 字数:13305

“二十三人。”栀在他脑海里说,“我数了两遍,不会错。加上讲台边的那几个,今晚光是在这里露面的就快三十人了,可这还只是他们在旧城的其中一处藏身点。”

“嗯。”

“你真的要跟着她?”

厄里没有回答,视线一直落在黑洞洞的通道前方,沃尔娜菈正走在那里。

跟着对方走了大约数十步后,她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她说。

声音不大,很柔和,在空荡荡的通道里荡开了一层很轻的回音。

厄里的右手按在了匕首柄上。

“别动……”栀的声音绷得很紧,“也许她是在诈你呢,她还背对着我们呢……”

“您的心跳很快,诺文先生。”

沃尔娜菈没有回头,两只狼耳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您走进通道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听着。二十几个人的心跳声里,只有您一个人的心跳是那样的……您大概不知道,您紧张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上不少呢。”

厄里的喉结动了动。

“还有花的味道。”她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往日里和他这个邻居闲聊,“蓝剪雀花香,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泥土的味道,是您院子里的气味。您的伪装能骗过其他人的眼睛,却骗不过我的鼻子。”

被识破了,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难道这就是雾森人的敏锐感官吗?

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了,厄里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从匕首上拿开,掀开身上的[盲视]从阴影里站起身来。一旁光线微弱到几乎快熄灭的灯石光芒照在他脸上的黑猫面具上,面具的一只猫眼还亮着淡淡的蓝色,那是[视魔之眼]开启着。

“晚上好,沃尔娜菈小姐。”

“晚上好,诺文先生……或者说,我是不是应该称呼您为厄里先生。”

她转过身来,朝他微微欠身,像每一次在花店门口打招呼时那样自然。要不是她肩上那件褐色的斗篷,还有她身后那破败的旧城石墙,厄里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在夜里的街上碰见了晚归的邻居。

“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虽然问了,厄里倒是不大吃惊,毕竟一直待在他们的[置女]大人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不去调查。

“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您真的非常厉害呢,独自一人就打败了迷宫领主。所以为了对付您,那次围攻,我是全力以赴地布置了的。”

“对了……其他人不知道您在这里。”她说,“我没有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要是说了,您今晚就走不出这座教堂了。他们不会杀您,但也不会对您太温柔。”沃尔娜菈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带感情的事实,“石门外面的那些守卫,也是我支开的。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来,但如果您来了,我希望您能和我谈谈。”

“谈谈?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他又问了一遍。

“我希望明天我们袭击学院的时候,您能留在花店里。您是一位很好的邻居,我很喜欢。”

“可你们明天要抓的人,是我妹妹。”

“……是的。”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这样的坦然反倒让厄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灯石的微光照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后墙上,拉得又高又长,那双毛茸茸的狼耳在影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不方便说话。”过了一会,沃尔娜菈说,“愿意的话,陪我走一段吧,厄里先生。我保证,在您攻击之前,我不会先做任何事。”

“……好。”

“喂!小厄里!”栀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疯了吗?这么明显的陷阱你也往里跳?你忘了上次的事了吗?”

“我知道。”厄里在心里回她,“但她想谈谈,我也想听听她会说什么。而且她要是真想动手,刚才吹一下笛子就够了,用不着叫我出来。”

“……哼,你最好真的想清楚了。”

她带他走的路很奇怪。

她沿着这处通道继续走着,经过好几个岔路口,从一处塌了半边的拱门侧身钻出去,沿着一条被碎石堵了大半的窄道往更深的地方走。她走得不快,手里没有那只总是提着的藤编篮子,双手交叠在身前,脚步依旧是那种落地几乎不发出声音的样子,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灰,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

厄里跟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右手垂在腰侧,左手缩在斗篷里。

“她一路上都在放线哦。”栀忽然说。

厄里没有出声,只是把右眼稍微眯了眯。

[视魔之眼]的视野里,淡紫色的魔力丝线在黑暗中一闪即逝。沃尔娜菈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根本没有动,可每当她路过一截断墙、一根石柱、一处拱门,衣袖下的指尖就会不着痕迹地擦过去,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便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像蜘蛛一边爬着一边吐丝。

“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跟着走?”

“她也知道我看得到。”他顿了顿,“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我看不看得到。”

“哼,那才更糟糕,她就是没打算轻易放你走,这里可能是唯一能离开的通道了,她只要在这通道里布满陷阱就行了。”栀的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不爽,“而且这种放线的手法,和上次在密室里一样,学得还挺有模有样……我倒是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从哪学会这个的。”

拐过一个弯,窄道忽然到了尽头,沃尔娜菈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了一点。

眼前的空间让厄里愣了一下。

那是一条很宽的街,比他在旧城里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宽,笔直地向前延伸出几十米。拱形的顶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只有一颗几乎死透的巨大灯石嵌在最中央,发着浑浊的白光,勉强照亮下方的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沉在黑暗里。

街道的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座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边沿雕着细密的花瓣纹样,虽然大半都已经被岁月磨平,还是能看出当初雕刻它们的人有多用心。

有些石台上还残留着一截一截灰白色的枯枝,早就石化了,看上去和石头没有任何区别。街中是一座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铺着碎裂的石砖,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刻着褪了色的花纹。

“这里以前是花市。”沃尔娜菈说,“旧城地下三层的花市,听说几百年前,王都的人们总是会来这里来买花。”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她走向街中,“这里很安静,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

她在那座干涸的水池边停下,转过身,端坐在池沿,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在了池沿上,是一支灰白色的短笛,笛身上刻着细细的、像是花纹的东西。

厄里的视线在那支笛子上停了一秒,随后很快移开,落回她的脸上。

“您今天早上说的话,”她开口道,“我想了一整天。”

“……我说的话?”

“您说,花开着的时候最好看,蔫了就蔫了,枯了就枯了,没什么好强留的。”

她说这话时双手撑在身侧,低着眼看着脚下那些碎裂的地砖,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说得那么轻,那么理所当然。”

“……那只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所以才让我难过。”沃尔娜菈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仍旧没有什么光,“因为这是只有还没真正失去过重要东西的人,才说得出口的话。”

“我的奶奶是我亲手埋的,虽然我对她没什么感情。”厄里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我和妹妹住的那座墓园里,坑是我自己挖的。还有很多别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正是因为习惯了失去,我才能说出那种话。”

沃尔娜菈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是我失礼了。”她说,“那么……关于我的故事,我想您也许会愿意听一听。”

“我的母亲,是在四年前走的。”

她缓缓开始讲述,厄里也没有打断。

“在走之前她病了很久。一开始只是常常忘事,做饭忘了看火,忘了钥匙放在哪里,后来连我的名字也会叫错。”

她的手指在身侧缓缓蜷起,又松开。

“但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一件事。”

“……什么事?”

“教会的事。”

沃尔娜菈说这句话时嘴角没有动,声音也没有变化,但厄里注意到她身侧的尾巴垂得很低,几乎扫到了地上的灰。

“她会问信徒们有没有按时来汇报,会问我有没有按照她教的方式去向什么大人祈祷,会问‘那些帝国的眼线有没有对我们起疑心’。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时候,还记得教我不要在外面摆动尾巴,走路要轻,说话要轻。她说,这是她的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要求做一个合格的主教继承人。母亲把这些规矩刻在我身上,刻得太深了,深到我现在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厄里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她很害怕。不是害怕死,她说,她怕的是自己的灵魂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腐烂掉,最后什么都不剩下,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

沃尔娜菈顿了一下。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却还是会顺带叮嘱我,明天的祷告不要忘了。”

厄里想起了早上院子里那排倒挂着的蓝剪雀花,也难怪她会如此在意这些。

“那些干花,就是那时候她抱在怀里的。她抱着那些花,一遍一遍地闻,一遍一遍地说,还好这些花都还在,还没有烂掉,还没有……然后她会盯着我,说,你也要在,教会也要在,我在乎的一切都要一直存在。”

“她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能不再说这些了。”

沃尔娜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穹顶滴下的水滴声盖过去。

“等到她死了,我又开始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还在听她的话,还在按照她的意思行动,还在维持着教会,还在当着这个莫名其妙继承来的主教……”

厄里抬起眼,看向她的脸。那张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端庄,平静,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但她的耳朵压得很低,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两只手在身侧轻轻攥着,指节泛白。

“那她现在在哪里?按照你们教会的所作所为,死后应该会被刻在胸口的魔法完全变成亡灵魔物了吧?”他问。

沃尔娜菈沉默了很久。

“在家里。”她说,“在她的床上。”

栀在他脑海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牵着他左手的那双小手,指节很轻地紧了一下。

“半夜的声音,您应该听见过吧?”沃尔娜菈轻声问,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温柔,“很抱歉,那些噪音一定吵到您了吧。”

厄里想起了搬来后的夜里总会偶尔听到从隔壁传来的磕碰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有时候很久都没有声音,有时候又会连着响上大半夜,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在整理什么东西。

“她……”

“确实变成亡灵了。”沃尔娜菈说,“有时候,她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

她抬起右手放到左肩上,缓缓拉开衬衣的领口。

肩膀上有一圈圈很深的牙印,已经结了痂,边缘发黑,新伤叠着旧伤,层层叠叠的,早就数不清是多少次留下的了。

“不认得的时候,她只会觉得饿,我就让她[吃]我。”

她放下领口,重新把手叠回在身前,动作依旧端庄。

“其实教会有一种仪式是能让她的灵魂完整地留下来的。”沃尔娜菈说,“把她的灵魂绑在身体里,让她成为永生的家人。母亲生前一直叮嘱我在她死后为她做这个仪式。”

“但我没有做,那是我第一次不听她的话也是唯一一次,这也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我很害怕她就算在死后也还会管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只是……把她的身体保存下来,像她保存那些干花一样,做了些防腐。因为没有仪式,她的大部分灵魂早就不在了,或者说在生前就已经烂完了。那个在床上偶尔动弹一下的亡灵,只是被胸口的刻印留下来的一点东西,一点不甘心,一点控制欲。”

“我明明知道的,但我不敢把她埋掉,也不敢烧掉,我心底里还是爱着她的,她还是我的母亲,我不想她彻底离开我。但我也怕她恨我,怕她骂我打我,怕她有一天真的从那个什么灵魂海里回来找我,继续管着我……她也是我的噩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留着她绑着她,像她以前绑着我那样。”

厄里觉得胸口有一处地方在隐隐作痛,甚至对她的遭遇产生些许共情。

“您现在明白,为什么那句话会让我难过了吗?我不觉得她已经‘枯萎’了,厄里先生。花瓣落了一两片,脱水、风干、变皱,被蛆虫吃掉一些,花也还是花,她只是坏掉了一部分,只要保存得当……只要我还留着她,她就还在。等到神明大人目标完成的那一天,她就能……”

“即使是这样,你的母亲也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厄里打断了她。

他说得很平静,语速也没有变,像是在陈述一件自己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事情。

“你应该调查过吧,我以前的工作,[收尸人]。”他说,“在迷宫里,把死掉的人背出来的工作。人死之后,灵魂要是被困在了身体里,就会腐堕成亡灵魔物,这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见过很多变得像你母亲那样的‘人’,有的是刚死不久,有的是已经死去多时。”

“但它们最后都变成了同样的亡灵魔物,不记得名字,不记得过去,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饥饿的感觉,对魔力和生命力的没有尽头的渴望。”

“它们会追着活人跑,不是因为什么执念,只是因为它们饿了。”

沃尔娜菈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是在说,我的母亲是魔物?回应我的那些行为,只是本能的反应……?”

“我是说……”厄里顿了一下,“你现在做的事情,和迷宫对那些死在迷宫里的人做的事情,没有区别。只不过他们是被迷宫困住的,而你是自己把她困在了那里。灵魂终究是要回到灵魂海的。”

空气安静了下来。

滴答,滴答……头顶不知道哪里在漏水,水滴落在石台上,声音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然后沃尔娜菈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早就听腻了的话。

“灵魂海。”她说,“您也相信这个吗?”

“……”厄里不置可否。

“人死之后,灵魂会回到灵魂海,融进去,变成新生的生命的一部分。”她像背诵一样说出这句话,“其他教会的修女们是这么教的,收尸人也是这么教的,大家都是这么教的。可是厄里先生,您亲眼见过吗?有谁从那片海里回来,告诉过您那里是什么样子?”

厄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没有见过。

“……没有。”他老实说。

“那么,您凭什么说,刻印把她留下了,我将她捆在房间的床上,比让她回到一片没人见过的什么海里,要更糟糕?”

“因为我见过被强行留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子。”厄里说,“我不知道那片所谓的海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变成亡灵魔物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停了一会,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就是了。”

沃尔娜菈微微一怔。

“我的妹妹,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置女]大人,她同样也生病了,她的身体,本来是撑不到现在的。”

这句话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一天和别人说。

“我用了很多办法,才把她的命留到了今天。我也在留着她,从很多年以前就是这样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还留过一头白狼。那头被他做成了亡灵魔物,在迷宫里化成灰的白狼,它的身影此刻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握着匕首柄的手指捏得很紧。

“所以,您是明白的。”沃尔娜菈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下来,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点急切,像是终于找到了同伴,“您也是不愿意放手的人,为了[置女]大人,您什么都愿意做,不是吗?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因为我妹妹还活着。”厄里说,“她还没死,而且她也想继续活下去。”

“……”

“你问过你的母亲吗?她说过想以那副样子继续活下去吗?”

“问过。”沃尔娜菈立刻回答。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要一直一直活下去,存在下去。”

厄里看着她的眼睛。

“那也不是‘想被做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存在’。”他说,“她只是不想死罢了……很多人都怕死,这没什么奇怪的。”

厄里想起了那些在迷宫里被魔物追杀的冒险者所发出的求救声。

沃尔娜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您不明白……”

“我明白。”

“您不明白!”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狼耳向后压下去一点,“她那样痛苦……那样害怕,日日夜夜抱着那只盒子,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所以我才会……神明大人才会赐下[置女],她的火焰能把灵魂中那些腐朽的、痛苦的部分清理掉,弥补我犯下的错,我母亲的灵魂就能永远安稳地……”

“清理掉?”厄里捕抓到了话语里的信息。

“是的,只要留下……”

“你母亲最后几年那不清醒的样子,都是因为这些腐朽的部分吗?”他问。

“……”她沉默了。

“忘了过去的事情,叫错你的名字,抱着盒子说害怕死去,那些事情,也都是因为腐朽的部分吗?如果这些灵魂的一部分全都被烧掉了,你觉得还会剩下什么?”

“人会因为时间老去,灵魂也会因为时间腐朽,这是所有人都逃不掉的宿命。即使腐朽了那也是灵魂的一部分,你们教会怎么会把这种事情称为‘病’的,名为‘衰老’的疾病吗?”

沃尔娜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我被那火烧过。”他继续说着,语气低了下来,“我的左臂,还有那其中的灵魂。你们这个教会的书里是怎么写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被烧掉的那些可不是什么腐朽的灵魂,那火焰会烧掉它接触到的所有灵魂。我同样也丢掉那部分灵魂所承载的记忆,一些名字,一些事情……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和你母亲很像呢。”

他的右手捂着额头,头痛又来了。

“那不是什么神明大人的赐福,沃尔娜菈小姐,那就只是危险的火而已。”

沃尔娜菈没有说话。

她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长长的睫毛在灯石浑浊的光线里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很久之后,她才用极轻的声音说:

“……一次。”

“什么?”

“只要让我试一次,一次也好。”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语气近乎恳求,“只要[置女]大人愿意,对我母亲用一次她的火焰,就一次。我不需要死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不在乎教会传下来的那些远大目标,那些是他们的事。我只是想弥补我的错误,让我的母亲她得到永生不再痛苦……之后,我会保证你妹妹平安回到学院,教会也不会再纠缠她……”

“这种话你自己信吗?如果说他们真的觉得那火焰能让他们得到灵魂的永生,在见识到只在教团传说故事中才出现过的火焰,是真实存在之后,教团那些人,还会舍得放她走吗?”

厄里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们明天要去学院里做什么?发动袭击,引起混乱,强行绑走我的妹妹。那些挡路的人,就用手中带着死气的匕首解决对吧,不管他们愿意与否地变成你们的‘家人’。难怪你们是不为帝国所容的异教,难怪你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

“……闭嘴。”

“不管你们怎么说服自己,你们手中的匕首都替别人做了决定。什么赐予灵魂的永生,你们自己都做不到吧。”

“我说,闭嘴。”

沃尔娜菈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已经带上了某种危险的东西。

她已经重新站起来,耳朵完全向后压平,蓬松的尾巴在身后一点一点炸开,尾尖的毛根根竖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我原本想……您至少可以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能理解我们并非敌人,能理解我们都爱着[置女]大人,能安安静静地在花店里待到明天结束。”

“我们只是害怕死亡,我们只是想要拒绝死亡的降临。求生本就是世上所有生命的本能,你凭什么这样否定我们的恐惧……否定我们的选择……”

她伸手,拿起了池沿上的那支短笛。

“我妹妹在学院里,而且她是你们的目标。”厄里说,“我不可能待在花店什么都不做的。”

“活着是很重要,但同样有很多事情比我个人的死活更重要。”

“……看来您骨子里也一样是个崇尚牺牲与奉献的帝国人呢。那么,很抱歉,厄里先生。”

沃尔娜菈垂下眼睛,朝他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就像每一次在花店门口告别时那样。

“请您暂时留在这里吧。”

她解下身上的褐色斗篷,仔细叠好,放在了旁边的池沿上,又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抚平。

斗篷下面是她白天穿的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扣子有两颗没有系好,领口处别着一小朵蓝剪雀花。

那是早上他亲手递出去的那一束里的一朵。

她把它别在了那里,一路带到了教堂,又带到了这个地方。

“栀,准备。”厄里在心里喊着,数个幻觉摆好战斗架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用不着提醒我。我说你啊,还真是一点也不会说话。不过面对这种疯子教会,口才再好也没什么用就是了……被这种异教会缠上还真是要命呢。”栀低声说着。

“我有信心能打赢她,放心吧。”厄里在心里回道。

沃尔娜菈将短笛举到唇边。

“阻止她!”

栀喊出声的同一瞬间,两把魔力飞剑从厄里的斗篷下射出,直取短笛。沃尔娜菈侧身闪过第一把,低头避开第二把,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不愧是狼雾人,她的反应比一般人类快太多了。

怪异的笛声在下一刻响起。

[湖心的祝福]

两团水球从厄里脖子与斗篷的缝隙间飞出,一路向上钻入了他的耳朵深处,尽管这样做会感觉脑子里像是进了什么东西很是诡异,但他别无选择。

世界像是被按进了水里。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类似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与此同时,[大地的祝福]从他身上炸开,褐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土石裹住了全身,这都是牧师幻觉们早就预咏唱好的,只等他一个念头。

笛声持续着。

厄里现在只能听到很微弱的笛声,但他感觉到了。

仿佛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了胸口最里面的地方,把他灵魂里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通通搅动了起来。

幻觉们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次显然没有那么失控了,只有几个半透明身影的幻觉突然丢掉了手里的武器,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伸着手朝他抓来。一位皮甲青年幻觉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嘴巴一张一合地无声尖叫,几个软弱的牧师和修女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小圣阳更是蹲在那里直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别管他们!”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强撑着的颤抖,“也别看他们,我这次受到的影响小了很多……但是也撑不了太久……你最好给我速战速决。”

厄里咬紧了牙。

他学着栀说的那样,不去看那些围着自己的脸,只死死盯着前方,[鹰眼]的绿光在眼底亮起,[视魔之眼]也开启着,周围空间中淡紫色的丝线一条条显现出来,密密麻麻地织满了整条街,像一张早就铺好了的网。

可是沃尔娜菈已经不见了。

她身上也带着明显的死气魔力,在[视魔之眼]里却也难寻踪迹,而幻觉们又遮挡着他的视线……

地面上的灰尘忽然动了。

那层薄薄的积了几百年的灰,在他的前方正被什么东西带起,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厄里几乎是本能地向右侧身。

一道灰影擦着他的左肩掠过,五道漆黑的利爪在斗篷上撕出五条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着,像被利刃切开的水面。爪子擦过他义肢上的金属时亮起一串耀眼的火花来。

他借着[大地的祝福]后的怪力蹬地后跳,落在一座石台上,古老的石台撑不住这样的力道在他脚下碎裂开来,簌簌地落着粉末。

她已经追上来了。

沃尔娜菈用嘴叼着那支短笛,两只手都空了出来,右手的指尖拖着一大束淡紫色的丝线,像挥舞着一条条细长的鞭子,直接抽向他。厄里向后一仰,拔出匕首反握挡开第一根,第二根却缠住了他的右脚踝,猛地一拽。

失去平衡的他重重摔在石台上,几乎同时,脚边的石板向上翻起,露出下面早就布置好的丝网,那张网迅速收缩,快要将他困住。

“别抵抗我!”栀喊道,“让我来。”

他左手的行动比思想更快,五根猩红的爪刃从斗篷里划出,割开了头顶的丝网,紫色的丝线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嘣”声,像琴弦被割断。

厄里顺势滚下石台,落地的一瞬间,沃尔娜菈已经到了眼前,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脸。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仍然没有什么情绪,脸上平静得像是一张面具,叼着笛子的嘴微微抿着,可是她的动作非常的利落和快,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端庄从容。

右手的黑爪迎面抓来,厄里用匕首硬接,火花在两者之间炸开,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她的力气竟然比之前的那些半亡灵还要大,就算厄里现在身上有着祝福魔法,也只是刚好能与之角力。恐怕是因为她本就是狼雾人,现在身体里有了死气魔力,更是极大地增幅了她的力量。

不能这样近战硬拼,得想办法用魔法解决,这才是他擅长的。

对了……圣阳魔法。虽然不知道这魔法对体内有死气魔力的活人用会发生什么,但也只能……

——这样的敌人打不赢的,我没可能打得赢她的……

就在厄里准备用出[灭魔圣光]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不是他的声音,是被笛声搅动起来的死者的记忆。

某个死去的冒险者曾经无数次在危险关头选择了转身逃跑,从此每次遇到强大的敌人便萌生退意,厄里的身体下意识顺着这近乎本能的声音,转身想要逃。

可他的对手是沃尔娜菈,一个半亡灵化强化了身体的狼雾人,现在怎么可能还逃得掉。

只是一个空当。

呲——

五道爪痕从左肋一直撕到腰侧,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啊……该死……”厄里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借着这一下的剧痛强行清醒,向后连退了三步。

祝福的水团覆盖在这可怖的伤口上开始治疗,他的身上也泛起了一层金光。

“那是笛声引起的幻听,你怎么会被这么明显的幻听影响的?”栀有气无力地说,“如果你不行,就把身体给我,我可不要陪你死在这。”

“闭嘴……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喋喋不休的,让我对幻听失去警觉了。”

“哈——?……怪我咯?”

碍于对方身上的[灭魔圣光],沃尔娜菈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口中的笛子发出一个短促的音符。

她不需要一直吹奏,只要在厄里每次想要借助幻觉们的力量时,轻轻地吹一下就够了。

厄里只能听到极弱的低声,但仍然感觉到幻觉们又开始骚动了,“那个怯弱的冒险者幻觉,爬到他的脚下抱住他的腿求他快跑。

“你的魔力只剩下五六成了呢。”栀提醒道,“你体内的魔力总量真的太少了,现在这种情况还必须用上左臂,更是要比以前消耗更多的魔力呢。”

“我知道。”久违的剧痛让他的状态越来越回到从前的样子了。幸福安稳的日子过久了,身体和感官都变得迟钝了。

“厄里先生,一开始听闻您能独自一人杀死了迷宫领主时,我还觉得您作为[置女]大人身边的家人,应该是位十分强大的战士才对。现在看来,是我的判断出错了吗?”

沃尔娜菈取下嘴中的短笛,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很快她就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重新变得尊重。

“抱歉,厄里先生,我刚才的发言太狂妄了……如果不是通过《领死之书》提前知道了您的事情,恐怕我现在连一丝赢您的可能都没有。”

“你知道我的事情?那还真是稀奇呢,我的事情可从来没有大肆宣传过吧。”在水团和圣光的双重治愈下,他腰侧的伤口已经初步愈合了。

“嗯,比如说——我知道您身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祝福魔法,都是依靠幻觉们才能使用的。我也知道您的战斗方式非常依赖您眼中幻觉们的帮助。”沃尔娜菈缓缓抚摸着手中的骨质短笛。“所以为了针对您,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练习如何吹奏手中这个能引发幻觉幻听的笛子。”

“呵呵……你知道的还真清楚呢,那本什么领死书又是什么来头?”

“很抱歉,这个我不能告诉您,这是我们教会重要的秘密圣物。”

她看着厄里按着腹部有些虚弱的样子又继续补充道:

“近似于无咏唱的代理咏唱魔法,精通多种武器的使用方式,历史上还从来没人能做到过的自身叠加祝福魔法,还有各种其他教会的信仰魔法所带来的神明的祝福……厄里先生,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这些,我恐怕在战斗开始时就会被您打败了吧。您真的……太强大了。”

“也只有您这样强大的人才能保护好[置女]大人,直到我们重新找到她。”

“好了,不用说了,我休息好了。你不再继续攻上来吗?还是说你也害怕我身上的圣光?”厄里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转着圈活动了一下右臂。

“……”沃尔娜菈并没有继续回答他,而是摆出浅浅的微笑站在原地看着他,“毕竟我的任务是要把厄里先生留在这里,并不是要杀死您呢。”

“把我留在这里吗……”厄里苦笑几声,随后身上开始冒出淡淡的蓝光。

“那么你们教会的那本奇怪的书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会[传送]魔法的?”

“您不能这样做……”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一点,脚步有些慌乱地冲过来想要阻止,但这正中对方下怀。

这才是厄里,为了活下来就应该不择手段才对。

既然幻觉们被针对了,他就把魔法、剑术,所有从死者那里学来的东西都扔在了脑后。

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的。

那些在流浪的日子里,为了从野狗和流浪汉手里保护莉莉学来的、卑鄙的、不入流的、下三滥的东西。

见对方冲来,厄里猛地蹲下身,左手的爪刃在地面上狠狠一刮,掀起了一大蓬积了几百年的灰,朝着沃尔娜菈的脸扬了过去。

狼雾人的鼻子,可比人灵敏好几十倍。

灰尘扑面而来的瞬间,她本能地偏头,闭眼,屏住了呼吸,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厄里已经欺到了她身前,左手张开按在她的胸口上。

“栀!”

[灭阵]

沃尔娜菈胸口发着紫光的魔法阵瞬间被破坏,散成魔力光粒消散在空中,她前冲的身体僵住了。

半亡灵化解除了,厄里的攻击也能奏效了,战况便瞬间逆转。

左手一收,右手就握着匕首刺了上来,捅穿了她领口的那朵蓝剪雀花,也刺入了她的胸口之中。

花被切断,飘落下来。

几片蓝紫色的花瓣从她的胸前散开,混着灰尘和鲜血,慢慢地飘在半空中。

沃尔娜菈的动作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朵落下的花,看着它掉在地上,被厄里的鞋尖踩住了一片花瓣。她的嘴微微张开,那支短笛从手中滑落,在石板上滚了几圈。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厄里很清楚那朵花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才选了那里下手,毕竟打击敌人的心理也是不择手段的一种。

他没有犹豫,一脚把那支短笛踢进了黑暗里。

笛声消失了,失控的幻觉们发出无声的哀嚎,一个接一个地缩回了他的视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栀气息奄奄地问。

“还没有,刚刚匕首被骨头卡住了没扎进去多深,狼雾人的身体强度还是太出乎意料了。”

厄里拔出匕首向后退了一步,他看到了沃尔娜菈的脸。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朵被踩住的花,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然后,她的体势开始变得……野性起来。

脊背弓了起来。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又猛地收拢,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指尖的黑爪变长,弯曲着勾向掌心。她弯下腰,双腿微张着,身体的重心往下沉了沉,像是一头正要扑出去的野兽在压低自己的身形。两只手臂不再交叠在身前,而是从身侧垂落下来,手掌虚握,指尖的利爪一下一下地开合。

她的头发从发根处炸开,原本柔顺的浅棕色长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起来,一缕一缕地竖着,尾尖微微颤动。毛茸茸的狼耳变得更大、更尖,耳廓边缘的绒毛根根竖起,耳尖向前压成一个攻击性的弧度。蓬松的尾巴也从斗篷下完全炸了出来,尾尖的毛硬得像钢针,一下一下地抽打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沙沙声。

她的嘴唇动了动,咧起,唇线往两侧拉长露出一嘴尖牙,两颗犬齿变得又长又尖,颇具肉食性魔物的感觉。

然后,她抬起头,厄里能看到她胸口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月光从水底浮了上来,银灰色的光在里面缓缓晃动,瞳孔映着从头顶那盏快碎掉的灯石里漏下来的光,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属于夜行魔物的绿光。

她弓着背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轮廓都被拉长了,变形了,像是一头披着沃尔娜菈这位端庄大小姐外皮的魔物,在皮下面隐藏了太久,现在终于撑破了。

“……为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平日里尊敬礼貌的语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弄坏它……”

“看来你的小心思起反作用了呢。”栀说,“雾森人情绪一激动,魔物的特征就会蔓延强化,身体强度也会跟着向魔物靠近,还会失去一部分理智,小厄里……小心!”

话音未落,灰影已经撞了上来。

这一次他连她的动作都没有看清,只感觉到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接连穿过三座石台,石台在他背后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石屑四处飞溅,最后他重重摔在街尾的墙根上,喉咙里涌起一股甜味。

身上的金光闪烁了几下,几乎熄灭。若不是套着[灭魔圣光],恐怕这一下就足够让他的骨头都断完了。

她冲了过来。

厄里在地上翻滚,一爪划过他刚才躺过的位置,坚硬的石板被硬生生撕开了五道深深的沟壑。他抬起左臂格挡,猩红的金属手臂和她的利爪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力量大得让他的义肢发出了不妙的声响。

这已经不是能用技巧对付的力量了。

“小厄里,把左手给我!”

“……好。”

他没有犹豫,放开了左臂的控制。

栀的意识瞬间接管了那只手,五根爪刃并拢当做手刀,弹开了沃尔娜菈迎面抓来的爪子,随后张开手指贴着她的腰侧,迅速用魔力丝线在五指和掌心间勾出魔法阵,经过一段短暂的充能后。

[火球]。

沃尔娜菈的身体震了一下,零距离的数发火球击穿了她的衣服烧出一个焦边的黑洞,也烧焦了她的皮肤。可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爪拍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抓起来重重压在墙上。

“……呃!”

尖锐的爪尖抵在他脖子的皮肤上,只需要再用一点力就会刺破颈动脉。

厄里的视野开始发黑。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扭曲着,露出獠牙,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平静端庄,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失控的愤怒和恐惧,可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她在哭。

“你懂什么……”她哑着嗓子,喃喃低语道,“你懂什么……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被留下,这个愿望难道很过分吗……可是只要她还在我就不会有自己的生活,我对教会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厄里先生,请您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才好?”

厄里的视野越来越窄,眼前那张失控的脸正在被一层不断扩散的黑色取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开始慢下来了,一下比一下慢,像是掉进了水里。

“小厄里!别晕过去了!”

栀的声音像一把长矛,扎进了这黑暗浑浊的水里。

左手动了。不是他的意志,是栀控制的。五根爪刃握住沃尔娜菈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腕内侧,重重一抓,精准地划断了那几根控制手指张合的肌腱。

沃尔娜菈的手指松开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明显的困惑,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突然松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厄里顺着墙壁滑下来,膝盖着地,拼命吸着气,空气灌进肺里的感觉让他剧烈咳了起来。

“快跑啊!”栀的幻觉拉着他的左臂,想要带着他赶紧离开。

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从沃尔娜菈腿边钻了出去,身上冒起祝福魔法的淡绿光芒,一下子就没了踪影。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吼,爪子抓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厄里没有回头看,朝着花市废墟深处狂奔,跳过倒塌的石台,绕过干涸的水池,钻进一条两侧都是断墙的窄巷。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的移动方式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每一步落地都是沉闷的连带着碎石迸溅的声响,偶尔还会撞碎挡路的石台。她在追他,但追得不快,因为她在适应这具刚刚变得陌生的身体,像是刚出生的四足野兽,还在摸索该怎么用四肢奔跑。

厄里跑出几十步后猛地拐进了一条侧巷,背贴着墙壁停下,大口喘气。他摸了摸喉咙,没有破,只是被掐出了几道红痕。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帝国要接纳雾森人,还把他们投入战场了。简直就是天生的战士,比人族更强壮比魔物更狡猾……”他在心里说道。

“你应该庆幸她的魔物化不完全,手腕这种地方的皮肤坚韧性还不够,不然刚才我们就死了。”栀的声音有气无力,“不过按照她的自愈速度,也只能撑一小会儿。体内的魔力也不够发动[传送]了,接下来你自己想办法。”

“嗯。”

“烦死了……要是以前那副身体,这种对手,随便丢几个大威力的无咏唱魔法就解决了……在你身上,魔力还得省着点花。”栀一如既往地忍不住开始抱怨起来。

厄里贴着墙壁缓慢移动,从断墙的缝隙里往外看。沃尔娜菈站在花市街的中央,正茫然地转着圈。她的右手无力地垂着,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已经不能再握成拳了。她低头看着那只暂时用不了力的手,伸出舌头舔舐着手腕上的伤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一串含混不清的低吼。

然后她抬起头,鼻翼抽动着,朝着厄里藏身的方向转了过来。

她现在的嗅觉变得比之前更加敏锐了。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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