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昨夜起就一直在下。
莉莉醒来的时候,雨声仍旧填满着房间,沙沙地打在窗户的玻璃上,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楼下那颗树的枝叶上。她睁开眼时,房间里黑的有些吓人,光线比平时更暗一些,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灰蒙蒙的潮湿的感觉里。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显字石,注入魔力。屏幕亮起来,光映在她白净的脸蛋上,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出去的「哥哥明天见」。发送时间是昨晚睡前,现在已经天亮了。
她坐起来,发了一条,「哥哥你起来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雨还是好大,哥哥你确定要过来吗?」
还是没有回复。她看着屏幕上自己刚刚发出去的两条消息,把显字石翻过来扣在枕头上,开始穿衣服。
雨声太大了,大到她听不见自己扣纽扣时那声极细微的咔哒声。
穿好制服后,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戴上眼镜,把显字石放进裙侧的口袋里。出门前她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哥哥他又跑去做什么了……
宿舍的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但热闹的方式不太一样。好几个房间的门都半开着,几个高年级的学姐聚在走廊中间聊着一些传闻和八卦,还有人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大雨。
莉莉走过的时候听到了“联合会”“剑王教会”“圣女”这几个词,走远一点了就听不清了。她没有停下来打听,只是低着头从人群边缘走过去,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些事情她昨天就已经知道了。
因为下着大雨,不少学生都懒得出来吃早饭了,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尽管从宿舍楼到食堂其实是可以走庭院的连廊的,完全不需要撑伞。
她走进门的时候,希薇和艾尔莎已经在靠窗的桌子边坐好了,希薇正叉着一块煎蛋往嘴里塞,看到她就用力挥手,动作太大差点把叉子甩出去。艾尔莎则是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书,面前的小碗已经空了,只剩下碗底一点浅褐色的燕麦。
“蕾莉!这边!”希薇喊她,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
莉莉走过去坐下,端着自己那份刚打的麦粥,用勺子搅了搅,没有立刻喝。
“你怎么了?”希薇嘴里的煎蛋还没咽干净,含含糊糊地问,“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嗯,雨声太大了,半夜醒了好几次。”莉莉说。
“确实好吵。”艾尔莎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昨晚也醒了好几次,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外面敲玻璃,好吓人。”
“对对对!我也是!”希薇用力点头,“我还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扒在我窗户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呢。我醒来一打开窗户又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早上一起来怎么慌慌张张地开窗呢,原来是做噩梦了啊,多大的人了还怕这个。”艾尔莎捂着嘴偷笑着。
“哈?艾尔莎,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万一那不是噩梦怎么办?!你小时候没听过那个故事吗?敲窗人会找上不听话的小孩,如果让它发现你睡着了就会闯进房间里把你抓走!”希薇的脸有些红了,赶忙找补。
“那不都是吓唬小孩子的嘛,我十岁的时候就不信这个了……”看样子艾尔莎也听过这个故事,后半段的语气弱了下来,显然也是有些害怕的。
莉莉听着她们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她是在墓园长大的孩子,很多吓唬小孩的故事都对她无效。除了幽灵,毕竟她小时候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时候,真的看到漆黑的房间里有着很多白色的影子围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裙侧的口袋里隔着布料摸着显字石,没有震动,没有新的消息。
“说起来,今天是学院的年度视察呢,听说剑王教会那位神秘的剑王圣女也会来。”希薇把话题转到了别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好奇的表情,“我哥哥说他们年级的教授都已经去准备迎接,上午的课全取消了。我们这边应该也差不多吧?那是不是不用上课啦?嘿嘿放假放假。”
“嗯,昨天晚上教授就通知了,你都没听吗?”艾尔莎合上书,“还说要选几个学生代表去行政区尖塔楼的正门迎接,每个年级出两个,都已经定好了人选。”
“哦?谁啊?”
“我和蕾莉啊。”
希薇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啊——?为什么没有我!”
“因为你上次实践课的成绩不及格,教授怎么可能会让你去哦,那不是给学院丢人吗?”艾尔莎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又不代表我能力不行!”
“你上课还老是走神开小差睡觉呢,能力能强到哪去哦。”
“我……我那是晚上在宿舍用功学习了,上课才犯困的嘛。”
“用功学习吗?我看你是躲在被窝里刷显字石刷到半夜都不肯睡觉吧。”艾尔莎无情地戳穿了她。
莉莉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她又按了一下口袋里的显字石,依然没有震动。
吃完早餐后,三人一起往行政区走,希薇说什么也要来凑凑热闹,尽管她待会只能站在远一点的地方。
雨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雨点打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即使撑着伞,裙摆和鞋子还是很快就被打湿了。莉莉把伞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眼睛盯着脚下湿滑的石砖路。她的显字石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冰冷的石头。
行政区正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门前的广场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站了两排穿戴整齐的学院守卫,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握着统一的便捷短柄法杖,法杖顶端的魔力水晶在阴雨天里发出蓝白色的微光,雨点打在护卫们肩头的金属饰件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广场正中铺了一条深蓝色的地毯,一路延伸到门口的石阶下,地毯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了,像一条湿透的河。
几个教授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每个人手里都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院长站在最前面,今天他穿了一身全黑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白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来了。”艾尔莎轻声说。
莉莉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三辆马车从学院正门的方向驶来,穿过雨幕,慢慢靠近。拉车的马匹是统一的深黑色,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音。马车通体漆黑,车身两侧各嵌着一枚银色的十字剑徽记,车帘是深蓝色的,被雨打湿后颜色变得更深。
第一辆马车在石阶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老年男人走了下来,身旁跟着两个穿灰色兜帽斗篷的随从。他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一根银头的长杖点一下地面,在雨中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莉莉认出了他胸前的那枚徽章,是帝国联合会的人,看样子位高权重。
第二辆马车紧跟着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莉莉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心脏突然被什么人轻轻拨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很快,一闪而过,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
从车里走下来的是一位少女。
她看起来和莉莉差不多的年纪,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体甚至比莉莉还要纤瘦一些,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肩背笔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垂落,是长年累月训练才能养成的站姿,让她的身形在雨中显得格外利落。
她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不是那种耀眼的金色,而是接近银白的浅淡金色,像是透过云层的一束阳光,松松地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身侧,一直垂到腰际,辫尾用一段深蓝色的缎带系着,缎带边缘绣着细密的剑纹。发间别着一枚深色的金属发饰,样式像是某种古老的家族徽记,冰凉的光泽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和浅金色的头发一起,让她整个人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是一柄刚刚出鞘,不会沾染任何东西的无瑕剑刃。
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是一种很淡的浅银色,比她头发的颜色还要淡,几乎能看清瞳孔的轮廓,像是一块打磨了很久的银饰;右眼则是深深的蓝色,蓝得发暗,发沉,像是暴雨天里的大海,右侧的齐刘海恰好遮住了这只眼睛。
两只眼睛的大小和形状完全一样,但颜色上的差异让她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同时被两种不同的视线注视着。浅银色的那只让人觉得疏离遥远,蓝色的那只让人感觉未知和危险。
她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纯黑的,只在鞘口和鞘尾嵌了两块银色的饰片,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皮革。她下车的时候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动作很随意,但不会有人怀疑她会不会用剑。剑鞘侧面垂着几缕细长的蓝色缎带,被雨打湿后贴在上面,像隔绝他人的栏杆。
她身上穿着一套黑白相间的衣裙。主色调是白的,白得纯粹,几乎没有杂色,但每一层白色的布料边缘都镶着深黑色的暗纹,那些花纹仔细看会发现全是各式剑形——有短剑、有细剑、有宽刃剑、有刺剑,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整片剑的森林被压制成了衣料上的纹路。裙摆分了好几层,长的几层拖到脚踝,短的几层堪堪遮住大腿,让她的双腿在雨幕中露出一截白得好似发光的皮肤,和那些繁复的层叠裙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同样黑白色的披风,披风的料子极薄,被雨打湿后几乎透明,贴在肩头和手臂上,勾勒出她纤细得有些不正常的肩线。披风边缘缀满了银色的细链和十字剑形的金属饰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风铃被雨水打湿后的低鸣。
她的脚上穿着深色的长筒靴,靴筒一直到膝盖下方,靴口用皮质的带子紧紧勒住,靴面上覆着黑色的金属片,走路时发出很轻的叩击声。
她站在那里,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她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目光从石阶上那些教授们的脸上慢慢扫过,不急不缓,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那道目光即将扫过学生代表那一排时,莉莉的胸口深处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在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街上房屋的窗户玻璃在某一时刻恰好反射到了阳光,照进她的眼中亮了一下。
莉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捂着胸口,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来。
同一时刻,剑之圣女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圣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双异色的眼睛像是一冷一暖两面镜子,浅银的那只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右眼深蓝的暗色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层缓慢翻涌。她看着莉莉,看了很久,久到莉莉感到一丝焦躁不安,手心开始出汗。
那一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意外。像是她同样早就感觉到了,又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
那眼神停了一瞬,比看其他学生的时间要长,又没有长到会让旁人察觉。然后剑王圣女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漠,那么淡漠。
莉莉的伞在手里晃了一下,雨水从伞沿抖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胸口有些发闷,快到握着伞柄的手心全是汗。
“蕾莉?你怎么了?”艾尔莎在旁边轻声关心着。
“没什么。”莉莉低下头,把伞压得更低了一些,“雨太大了,举伞举得手有些累了。”
剑王圣女走上石阶,从院长身旁经过,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院长只是微微欠身,而圣女只是微微点头,像两个早就认识但不太熟的人。她走进行政区的大门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再看莉莉一眼,像是刚才那短暂的对视根本没有发生过。
后来还有几辆马车陆陆续续地踏着雨幕前来,但莉莉的注意力已经没在那些联合会的代表身上了,刚刚的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迎接仪式很短。院长走在前面领着剑王圣女和联合会的代表们进了行政区,学生代表们被安排在门口列队送行。等大门关上之后,几个教授过来通知他们可以回去了,今天上午的课全部取消,下午照常。
莉莉转身就想走,被艾尔莎拉住了。
“等一下。”艾尔莎指了指尖塔楼正门的屋檐下,“好像有人在找你哦。”
莉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女孩,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正朝这边挥手。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领口同样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亮晶晶的,像是龙的花纹。她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撑伞的姿态也很讲究,像是被人教过无数遍一样。
“蕾莉,原来你认识她吗?那可真是……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啦。”当艾尔莎看清了那个女孩的长相后,忽然就愣住了,变得有些举足无措起来,赶忙找了个理由识趣地开溜了。
那个女孩看到莉莉的目光转过来,立刻收起了伞,高跟鞋嗒嗒地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快步跑过来。
“蕾莉!”
她跑到跟前,一个急刹停住,鞋跟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的石柱站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因为出丑了而有些发红的脸。
是芙莎。
莉莉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她记得这张脸。去年秋天,在王都外面的那片草原上,哥哥跑出去不久后,回来时身边就跟着这个女孩。当时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和身上还沾着血,看起来像个逃过一劫的冒险者。
她一见哥哥就喊“哥哥”,还挽住了他的手臂,说哥哥以前在迷宫里救过她。
莉莉当时扑上去抱住哥哥想抢回他,和这个女孩同时喊出了“哥哥”,然后两个人一起愣住了。那一路上,她一直紧紧抱着哥哥的手臂不放,而这个女孩就一直贴着哥哥的肩膀,两个人把哥哥挤得歪歪扭扭的。
哥哥后来还说她们是同龄人,希望她们好好相处。
可她不喜欢这个女孩。她不喜欢对方喊哥哥“哥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不喜欢她挽着哥哥手臂时那种亲昵的动作,更不喜欢哥哥看她时那种下意识柔和下来的眼神。虽然哥哥后来说过,他只是因为以前救过她,算是认识的人才对她好一点,但莉莉还是有些讨厌她。
后来到了王都,这个女孩才和他们分开,哥哥说她住在王都的中心区,是个大贵族家的千金。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莉莉一直以为,这个女孩只是哥哥偶然救过的一个陌生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可现在,这个女孩就站在她面前,穿着怎么看都价值不菲的衣服,别着银胸针,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蕾莉!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芙莎啊,去年秋天我们在王城外的草原上见过的,你哥哥当时还帮了我呢。”芙莎把伞靠在一旁,两只手在身前交握,微微弯下腰问好,眼睛一直看着莉莉,语气很热情。
莉莉没有立刻回话。她看着芙莎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长礼裙,那布料在雨光里泛着一层很细腻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的刺绣做工精细,腰间的缎带系得一丝不苟,连耳垂上都挂着一对小巧的银坠子,在雨光里一闪一闪的。还有那枚胸针,虽然莉莉不认识上面的纹章,但能看出来那是某种家族的徽记。
芙莎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她穿着破衣服,看起来和莉莉一样是个普通的少女。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连站姿和撑伞动作都经过严苛教导的贵族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莉莉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些。
“今天是联合会来学院视察的日子,我是代表德拉科尼斯家族来的。”芙莎喘着气,把伞靠在石柱上,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自然,但莉莉注意到她在说“代表德拉科尼斯家族”时,微微挺直了一些背,像是这句话本身就代表着某种她必须承担的东西。“联合会里我们家一直有一个席位,以前是我父亲……现在是我。”
她说“现在是我”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顾虑什么,大概是害怕自己现在的形象有损家族的颜面吧。
莉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隐约记得哥哥提过,芙莎的家族应该是王都里的大贵族。可当时哥哥只是随口带过,她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着芙莎站在这里,用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说出“代表家族”这四个字,莉莉才意识到,这个和她同龄的女孩肩上扛着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中的要重得多。
“你哥哥呢?他也在学院吗?还是说只有你来学院上学了……那他还在那座小镇住吗?”芙莎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
莉莉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他也在王都,我们搬家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那可能以后有机会能在王都碰到他吧。”芙莎随口应了一句,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莉莉看着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又多了一层。她知道芙莎不知道哥哥今天要来,芙莎问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但她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哥哥还说芙莎住在王都中心地带,欠了他一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能她帮忙。
可莉莉从来没想过要去找芙莎帮忙,她也不想和这个女孩有什么关系。
“那你们现在搬到哪了?我很想见见你哥哥,上次见面还没来得及报答他呢。”芙莎问。
“白石区。”
“白石区?!”芙莎的眼睛瞪圆了,“那里的房子可不便宜,你哥哥还真是……”
“不……倒不如说他这么厉害的人,能住在那种地方也不奇怪。”
虽然莉莉也觉得自己的哥哥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是听到其他女生说出口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醋意。
“嗯,哥哥找的地方……”莉莉心不在焉地把伞转了一下,水珠在伞沿上甩出一道弧形。
芙莎沉默了一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把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对银坠子晃了晃,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莉莉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细银链,链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宝石,在雨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哥哥对你真好。”芙莎说,语气里有一点点羡慕,虽然很轻很淡,但莉莉听出来了。
“嗯。”莉莉说,“他是很好的人,也是我很好的哥哥。”她说到“哥哥”时,额外加重了发音,那可是我的哥哥。
芙莎又问她学院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教授好不好说话之类的话题。莉莉回答得很简短,也没有主动问她任何事情,只是听着回答着,偶尔点一下头。芙莎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冷淡,语气渐渐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蕾莉。”芙莎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莉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的嘴唇抿着。
“没有。”她说。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怎么看我……”芙莎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和裙摆上沾到的雨水,“如果是因为你哥哥的事生气了……你别多想,我跟他没什么的,我只是想要报恩,他以前救过我,我的家训不允许我不能一直亏欠着这份恩情。”
“我没多想……”莉莉说。
只是想报恩?那怎么可能,都是女孩子,那种眼神……谁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芙莎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被水洗过。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更深入的话,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了。”她撑开那把深红色的伞,“联合会那边应该快开始了,就算这只是每年一度的例行巡查,我也得随行,跟着他们四处走走呢。”
“嗯。”
芙莎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蕾莉。”
“还有什么事吗?”
“你要是有什么麻烦事,随时可以找我。”她说,“虽然我感觉自己也没什么用……但是总有些地方是我能帮到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撑着伞小跑进了尖塔楼,暗红色的裙摆在身后甩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对银坠子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时隐时现。莉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拐角。
她拿出口袋里的显字石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下午的课她没去上。她跟教授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教授没有多问,只是让她去医务室拿点药,好好休息。
她没有去医务室,也没有回宿舍。她一个人在学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在那些雨淋不到的连廊下,经过空无一人的庭院,经过那座喷泉,经过宿舍楼的外墙。她的脚步没有方向,只是单纯不想停下,因为一停下来,她就会忍不住去摸口袋里的显字石,开始担心开始胡思乱想。
雨越下越大了,连廊上积的水从边缘垂下来,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帘子。她的裙子下摆已经湿透了,鞋子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但她不在意这些,只是继续走着。
她走到行政区后面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花园,被一圈低矮的石墙围起来,里面种着几棵老树,树冠已经被雨打得垂下了叶子,花园的正中有一条石凳,被雨淋得发亮。
而在那条石凳上,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莉莉再次感觉到了心脏好像被撩拨了一下。
浅金色的长发有些被打湿了,贴在脖颈和肩背上,几缕湿发从耳后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际。那件黑白色的披风也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肩头,上面缀着的银链和十字剑饰件在雨中偶尔晃一下,泛出一小片冷光。
她坐在那里,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上,坐姿安静得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
她没有打伞,但是大部分雨水好像在她的头顶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了。手中也没有握着那把剑,而是将其靠在石凳的扶手边,被雨淋着,鞘上的水光顺着缎带往下淌。
剑王圣女。
莉莉的脚步停了,她想退回去,但是脚步声已经被对方听到了。圣女没有转头,只是开口说。
“走什么?”
那声音不大,很平,但莉莉的身体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一步步走到了花园的入口。她站在对方跟前,打着伞,雨水从伞沿流下来,在她和圣女之间落成一道薄薄的水帘。
圣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比早上更深了,左眼的浅银色里几乎看不出瞳孔,右眼深蓝的暗色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她看着莉莉,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着她,那种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比莉莉矮了半个头,坐在那里时更显得身形单薄,肩膀的骨架在打湿的披风下清晰可辨,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白鸟收拢了翅膀。可就是这样一副单薄纤细的身体,坐在那里,却让莉莉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然后她开口了。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过得怎么样。但莉莉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异色眼睛的注视下,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了。
“什么感觉?”莉莉的声音有些发颤。
“胸口深处的感觉啊。”圣女说,“那种没来由的感应,我在马车里就感觉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算笑,莉莉说不清。
“算了,我就直说吧,你也是神明的宠儿吧。”
这句话落在雨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波纹一圈圈荡开。莉莉握着伞柄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圣女转回头去,重新看着前方的雨幕。
“以前我遇到其他教会的圣女时也会有这种感应。”她说,“不用告诉我你是受到了哪个神明的眷顾,我也不会问你。你身边连一个教会的仆从都没有,多半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神明了。”
“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混进来的,不要想着闹出什么大事。不然……我会亲自来对付你。”
她伸出手拿起靠在石凳扶手上的长剑,站了起来。站起来时她的身形比坐着更显清瘦,腰身细得像一只手就能合拢,可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站定之后,那些披风上缀着的银链和饰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阵极细碎的碰撞声,像是风铃一般悦耳。
而就在她站直的那一瞬间,雨幕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莉莉看到了。在圣女的身周和头顶上方,十几道极淡极淡的透明轮廓一闪而过,那些轮廓的形状,是剑。短的、长的、宽的、细的,井然有序地悬浮在她身周,像是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几乎透明的剑之森林。
它们安静地悬在那里,围绕着她旋转着,阻挡着天空中落下的雨水,光是这些剑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像是只要她想,这些剑就会朝着任何一个方向同时刺出。
只是那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被雨幕重新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如果不是水珠在剑身上滑落汇聚时扭曲着光线,莉莉可能都不会察觉到这些近在咫尺的剑。
她先前之所以像是毫不在意雨水,是因为那些剑其实一直在她身周无声地环绕着,替她挡下了大部分的雨。只是之前剑影太淡,几乎融进了雨幕里,直到站起来的这一刻,莉莉才看清。
“神明大人的宠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和叹息,“我们果然都是不得安宁的存在。”
她走过莉莉身边时停了一下。莉莉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雨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种金属的味道和哥哥很接近,那是常年握着武器的人才会有的掌心里挥之不去的味道。只是哥哥的味道里混着更多其他的东西,比如腐烂的气味,而这个人的味道里只有雨和铁。
剑王圣女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