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剑王圣女站在莉莉面前,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莉莉,像是在等她回答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确认她确实站在这里。
莉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句“神明大人的宠儿”。这个称呼从爱娜嘴里说出来时带着献身的痴迷,可从眼前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时,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带了一点点疲倦。
“我……”
她刚开口,话语就断了。
因为圣女的目光忽然从她脸上移开,转向了花园的右侧。那片被雨淋得发亮的石墙外,几棵老树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晃着,看起来和任何一棵在雨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没什么区别。圣女的视线锁在那里,那只浅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变化,但深蓝色的那只眼中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退后。”
莉莉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身体就先动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了剑王圣女的身边,伞丢在地上。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柄十字剑的剑柄。
然后她看到了。
几个褐色斗篷的身影从花园外侧的石墙后面翻了过来,动作很轻,落地的声音被雨声盖得干干净净。他们翻过墙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一些习惯了在城市屋顶和窄巷之间穿行的人,手脚并用,身体压得很低,斗篷的边缘在风雨中被吹起来,露出下面灰色的内衬。
一共五个。
他们落地的位置均匀分布在花园四周,像是提前商量好了包围的路线。有两个落在东侧,一个落在北侧老树后面,一个落在石墙前,最后一个堵住了花园入口。五个方向,五个人,把莉莉和圣女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脸被兜帽遮着,看不清面容,但莉莉能看到他们胸口处的衣服微微发亮,几道紫色的光芒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布料渗出来,像五个被放在雨里的灯笼。她对这个光芒太熟悉了,爱娜的胸口也是这样的光芒。
她知道这些异教徒是为她而来的,但她不能说。
东侧那个褐色斗篷的异教徒率先动了。它的步幅不大,但速度很快,像是在地上滑行,一只手从斗篷下伸出来,爪尖上散发着暗紫色的魔力光芒,直取莉莉的方向。
莉莉没有拔剑。
她在见到这些异教徒时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咏唱。咏唱的声音很小,混杂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咏唱得很快,手指在身侧悄悄凝结魔力。灰白色的雾气从她指尖渗出来,很淡很淡,像冬天呵出的白气,刚出现时几乎要被雨水冲散,但它没有散,它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指尖一弹,在雨中拉成一条极细的线,朝着那个异教徒的胸口飞去。
[魔力滞阻]。
灰雾钻入对方胸口的时候,异教徒的身体猛地一顿。那只伸出来的手在空中僵了半拍,指尖的紫色光芒差点熄灭。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莉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脚步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
“看来他们的身体对魔力攻击很耐受嘛。”圣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目光从战场全局扫过,“刚才那一下是[魔力滞阻]吧?如果一般的战士被打中,至少会停下来喘几口气。”
“嗯,有些奇怪。”莉莉的咏唱没有停,她的第二个[魔力滞阻]已经在指尖凝聚成型。
她昨天在课堂上用这个魔法把那个学长放倒时,对方的反应比眼前这个人剧烈得多。而这个褐色斗篷的人只是顿了一下,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走了。这说明他们的体内有着一种比普通人更顽强的魔力循环,或者说,他们体内流动的根本不是纯粹的魔力,而是混杂了什么东西。
爱娜那时也是断成两截还能接回来,伤口会自愈,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莉莉又发出一记[魔力滞阻],这次是打在对方的膝盖上方。灰雾落上去的瞬间,那条腿终于弯了下去,异教徒往前一扑,单膝跪在了泥水里。它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在湿滑的石砖上打滑了两次,一条腿使不上力气,没有站起来。
莉莉快速扫了一眼其他方向。北侧和西侧的两个异教徒也开始动了,比东侧那个速度更快,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他们从两翼同时压过来,手中伸出许多紫色丝线在雨中张成两张网,一左一右地合拢过来。
“你继续控制他们。对了,我叫冽音。”剑王圣女下意识地开始了指挥,显然她也并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少女,是知道怎么战斗的。
“我……我叫蕾莉。”
冽音向前迈了一步,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黑鞘长剑的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雨幕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出来。莉莉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从周围渗过来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重极锋利的东西正缓缓地无声地从周围的空间中浮现出来。
透明的剑。
一柄接着一柄,从雨水中显出轮廓。它们悬浮在冽音身周,像是本来就存在于周围的空间中,只是现在才愿意被看见。长短不一,宽窄不一,有的像细长的刺剑,有的像宽阔的双手剑,有的剑刃上带着锯齿,有的平直如尺。十几柄这样的透明剑影以她为圆心缓缓旋转着,在雨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冷光。
它们没有金属的光泽,也没有打磨过的剑刃该有的反光,只是雨水在它们周围扭曲、滑落、汇聚,勾勒出一柄柄剑的形状,像是用雨水打造出的剑。如果不是水珠在它们剑身上经过时被切开的轨迹过于笔直,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那些位置悬着什么。
冽音没有拔剑,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只是站在那里,也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够了。
然后那些悬浮的透明剑开始动了。
三柄剑同时飞出,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三道透明的弧线。飞出的瞬间,它们不再是透明的了,莉莉看到了金属的光泽,那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冰冷的、属于真正剑刃的光。透明的轮廓在一瞬间被填满,像是凝结成了钢铁,银白色的冷光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三柄剑互相配合精准地切断了异教徒手中那两张紫色丝线织成的网。丝线被斩断后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扭动着,试图重新连接。
冽音微微偏了偏头,又有两柄剑飞出去。这一次它们没有切割,从那些断裂的丝线上扫过去。剑身上浮现出极淡的银白色魔力光芒,一碰到丝线就将其迅速消融,像初春时被阳光照到的融雪。
莉莉认出来了,这个和哥哥在武器上施加过的魔法很像,应该是剑王神的祝福。
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带着很强的魔力压制。
莉莉在课堂上学过类似的理论,不知道对方魔法的应对方式是什么时,就用魔力本身去冲散对方魔法中的魔力,这种用法很笨重很原始,因为它意味着使用者要用大量的魔力去抵消对方少量的魔力,但也是缺乏信息时最有效的做法。
冽音只用了一瞬间就把两张丝线织成的网全部消融掉了,她体内的魔力总量恐怕是远超袭击者的。
“这两个我来处理。”冽音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正在从两翼包抄过来的异教徒身上。
两柄透明的巨剑从天而降,剑尖朝下。它们脱离悬浮状态的那一瞬,金属的光泽再次填满了轮廓,银白色的剑身在雨中亮了一亮,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贯穿了那两个异教徒的胸腔,将它们钉在了地面上。
剑身上再次浮现出那层银白色的光,光芒顺着剑身渗入它们的身体,紫色的魔力从伤口中大量涌出,在碰到银光时像是被烧掉了一般消散。
两个异教徒的身体在雨中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瘫软下去,躺在泥水里不再动弹。
剩下三个。东侧那个还在单膝跪地挣扎着站不起来,北侧老树后面那个刚绕过树冠扑出来,最后一个从花园入口处冲进来,它的步伐最快,举起手中的发着淡紫色光芒的匕首,直取冽音的后背。
冽音没有回头。
她左手食指向后一勾,悬浮在身周的一柄细长刺剑分离出来,飞出时剑身再次亮起金属的冷光,在空中转了一个极小的弧线,从背后刺入了那个冲进来的异教徒的后颈。剑身穿透喉咙后从前面穿出,带出一蓬混着雨水的紫色光点。那个异教徒前冲的惯性让它又往前踉跄了几步,然后膝盖一软,倒在冽音脚边的泥水里。
从始至终,她没有动用腰间的佩剑。那柄黑鞘长剑安静地挂在她腰间,剑柄上缠着蓝色绸带的纹路在雨中被打湿了,泛着一层沉静的光。
莉莉看着这一切,手上没有停。她的第三发[魔力滞阻]落在了北侧那个刚从树后扑出来的异教徒身上,这一次她打得比之前更深、更准,灰雾直接钻进了对方胸口那个发光的魔法阵附近。那个异教徒在半空中就僵住了,落地时姿势别扭地摔在草地里,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态。
它没有爬起来。
“看着同伴一个一个死去,就一点都不害怕吗?”冽音说,她走到那个异教徒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踩在它的胸口上。那层银白色的光芒从她鞋底渗下去,钻进对方胸口的魔法阵里。紫色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像是熄灭的灯。异教徒的身体抽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这些人的身体切起来感觉和亡灵魔物很像呢。”冽音收回脚,转身看向莉莉,“砍断了还能动,伤到了心脏也不会死,身体里有某种和魔力混杂的东西在驱动着他们。我没有见过这种形态的亡灵,不过处理方式倒是和处理亡灵魔物一样。”
话音刚落,她就控制着一把剑随手将那个站不起来的袭击者用同样的方式处决了。
莉莉收起手掌,她最后那记[魔力滞阻]的余温还在指尖上留着淡淡的温热,她把手垂在身侧,微微喘着气。她的魔力消耗不大,但集中精神连续施放三次[魔力滞阻]还是让她有些疲惫。
“他们确实和亡灵魔物很像。”莉莉说。
她说这句话时,想起了爱娜在雪地中被她的狙击打断了身体,却能在极短时间内把身体接回去愈合的画面。那种自愈能力,和眼前这些人被打穿了胸口还能继续动的样子,是同一类东西。
“你以前见过这些人?”冽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莉莉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对这些异教徒的了解比学院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来袭击她的爱娜,还有哥哥和她说过的家附近出现过的异教徒。她没办法把这些全部告诉眼前这个剑王圣女。
“没有,只是以前遇到过亡灵魔物。”她撒谎了。
冽音没有追问。她收回视线,将悬浮在周围的透明剑一柄一柄地收回去,像是把散开的花瓣一瓣一瓣地合拢。最后一柄剑消散在雨幕中时,剑身恢复成透明的轮廓,再慢慢融回雨水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身周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了。
“你走吧。”冽音说,“回宿舍去,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能进到学院内闹事,袭击者应该不止这几个,你一个学生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吧,学院的守卫和我会处理的。”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地方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巨响。
那声音是从学院东侧的方向传来的,是魔法练习场的方向,极大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炸开了一样。脚下的石板地面也跟着震了一下,莉莉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从鞋底传上来。
紧接着,一片浓烟从那边的天空中升起来。黑色的浓烟,混着火光和扬起的尘土,在雨幕中像一团正在散开的脏棉絮。浓烟中有碎块飞溅出来,有些是石板和砖头,在空中翻滚着飞了一段距离后掉在远处的屋顶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是练习场那边……”莉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冽音看着那片浓烟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看来袭击的规模比她想的要大,她的表情仍然很淡。
“他们不止这一队人。”她说,“我去看看。再说一次,你回宿舍去吧,别在外面逗留了。”
“可是……”
“别可是了。”冽音没有回头,她已经迈步走向花园出口,“你是魔法师,近身战斗不是你的专长。那边的动静这么大肯定有很多袭击者,你去了也只会添麻烦。”
她的话语很直接,直接到有些刺耳。但莉莉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她不能暴露无咏唱魔法这一能力,不能无咏唱魔法她在战斗中就没法发挥全部作用。而在冽音眼中,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只会用初级魔法的学院新生。
“等一下。”莉莉说。
圣女停下脚步,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
“那个……谢谢你。”
圣女看了她一眼,那只浅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她什么都没说,重新迈开步子跑进了雨中,黑白色的披风被风吹起来,上面缀着的银链和十字剑饰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浓烟的方向。正当她准备迈步离开时,她的眼睛又在微微发热了,左眼上出现了由光线组成的一组四位数字。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每当体内的祂想给她看些未来的画面时就会这样。
她摘下眼镜捂住左眼,很快,她左眼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出现了画面。
她看到一片被爆炸掀翻的草地,那是练习场。她看到一个戴着黑猫面具的人站在那里,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他们的面前站着一头体型庞大的狼形魔物,足有两人高,全身灰褐色的毛发上飘着许多像是绸带的幽蓝色火焰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得很快,像是一本被人快速翻动的画册,每一页都来不及看清就被翻过去了。但那个戴着黑猫面具的人,她认得。他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她也认得。
她的左眼痛了一下,流出一行血泪。
画面消失了,眼前还是那个下着雨的花园,石凳、老树、倒伏在泥水里的异教徒们。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莉莉知道有什么关乎哥哥生死的事情要发生了,她迅速用袖子擦掉血泪,戴好眼镜转身跑出了花园。
她没有去练习场,而是回了宿舍。
她需要拿回她的东西。
她跑得很快,裙摆甩在身后,靴子踩在积水的石砖地面上溅起水花。雨打在她的脸上,镜片上的水痕让视线变得模糊。她一路穿过庭院,跑回宿舍楼,推开门的时候把舍监吓了一跳,但莉莉只是和她说了学院被袭击了,就径直冲上了楼梯。
练习场那边的浓烟还在扩大。
爆炸的威力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草皮翻卷,泥土和碎石沿着坑边坍塌下来,露出下面一段黑黢黢的通道入口。那通道的顶部原本是旧城的天花板,现在被外力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大口子。
厄里从烟尘中狼狈地滚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他在地上翻了两圈,撞到一块被炸翻的大块草皮土块才停下来,嘴里全是泥土和烟灰的味道。他咳了两声,把嘴里的土吐出来,右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
他的斗篷被烧得只剩半截,挂在右肩上,左臂上那根猩红色的义肢从破开的绷带里完全露了出来,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他的黑猫面具裂了一道缝,雨水在上面把烟灰和土渣冲出一道道灰褐色的痕迹。
“这里是……外面?这片草地……看来我们真的到学院里来了”
他胸口鼓鼓的,斗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斗篷的缝隙里钻出来,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那张小小的脸沾满了灰,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整个人缩在厄里的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指节发白。
是爱娜。她的身形很小,靠在厄里怀里时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肩膀缩着,身体贴着他的胸口。她的那件黑色小背心被扯破了几个口子,露出底下小麦色的皮肤,上面有几道新伤,但已经在愈合了。
“你还好吗?看来你带的路是对的。”厄里低头看她。
爱娜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牙齿在打颤,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哭,眼睛很亮,那对横着的瞳孔在雨光中闪了几下。
“那就好。”
厄里把视线从爱娜身上移开,看向身后的那个大洞。洞口的边缘还在往下掉土,烟尘从洞中涌出来,混着泥土和石屑的味道。在烟尘最浓的深处,有紫色的光芒正在缓慢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深处往上走。
他放下爱娜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关节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五根爪刃微微张开又合拢,还能用。
“她跟过来了……”爱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知道……看来还是逃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