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开幕

作者:月鹩子 更新时间:2026/10/5 21:17:22 字数:8293

厄里贴着断墙的阴影蹲了太久,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动。

沃尔娜菈就在拐角的巷道中站着,背对着他,尾巴尖上那些炸开的硬毛还没有完全收拢,像一排细小的钢针在昏暗的灯石光下泛着灰褐的光泽。她的头缓缓转动着,鼻翼在空气中抽动,每抽一下,耳朵就跟着颤动一下,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她嗅到了他的气味。这在厄里的预料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腰侧上被撕开了五条口子,露出来的内衬沾着灰和血,还有一股浓郁的汗味混在里头。这些气味对狼雾人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火光,根本藏不住。

要是有空味粉……不,要是有武器袋的话,他也不至于打得这么狼狈,能用的武器只有一把作为信物的匕首还是太勉强了。但他也没办法在帝国的监视下去弄这些东西。

他得动起来了,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的视线往左侧偏了偏,花市街的尽头有一条斜向下的裂口,像是某次塌陷造成的,碎石堆在裂口边缘形成一道天然的矮坡。那边更暗,灯石的光照不到,如果他能贴着墙根摸到那里,也许还有机会。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沃尔娜菈突然动了。

她的动作变得更加不像人类的姿态,四肢伏地,膝盖弯曲,手指间的利爪刮过石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她贴着地面向厄里藏身的方向爬了两步,鼻子几乎要碰到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芒亮了一瞬。

“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野兽低吼般的震颤,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语气。

厄里没有犹豫,在她扑过来的前一瞬翻过断墙,朝着反方向狂奔。他听到身后石墙被什么东西撞碎的声音,碎裂的石块砸在他后背上,疼得他龇牙,但他不敢停下来回头看,只是闷头往前跑。

“喂!栀!想想办法啊!”

“哈——!?你的魔力就剩这么点了,我一个魔法师能有什么办法!?当初都叫你把我的那根术杖偷走了,现在缺魔力知道喊我了。”栀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抱怨着。

他跑到了花市街到的尽头穿过那处裂口,肩膀在两侧的石壁上蹭得生疼,但后面追来的声音更快了。

他钻出裂口时来到了像是更下一层的地方,可旧城只有三层,也就是说,这里已经是迷宫的区域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能继续在迷宫里奔跑。

沃尔娜菈几乎是撞破了裂口追了过来。她完全是在迷宫的墙壁上奔跑,利爪嵌入砖缝,每一步都带出一串碎石和灰尘,她的身形在狭窄的空间里灵活得像是没有骨头。

厄里冲出通道时几乎失去了平衡,一头扎进了一处更宽阔的废墟广场,这里他完全不知道是哪,地上铺着碎裂的石砖,到处都是半塌的房屋和倒伏的石柱,视野比通道里好得多,但也意味着他更容易被看到。

沃尔娜菈从通道口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蓬灰尘,她的身形已经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端庄的邻居了,头发散乱地炸在身后,衣服上还留着被火球烧穿的焦黑窟窿,露出下面早已愈合的皮肤。她的嘴角挂着一点透明液体,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之前高了一截,像是因为骨骼在魔物化过程中被拉长了,整个人的比例都变得不对劲。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周围的灰白色遗迹,泛着一层不属于活物的光。

“放弃吧,你跑不掉的。”她说。

厄里站在广场的另一头,呼吸急促,右手攥着匕首,掌心全是汗。他确实跑不掉,一个魔物化的狼雾人,她胸口的魔法阵还在这段时间内自动修复了将她变回了半亡灵,在速度和耐力上是现在的他完全没法比的。他需要的是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从旁边的碎石堆后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右臂。

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尖凉得像是冬天时莉莉的手。厄里几乎是本能地挥起匕首往后刺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抓住他的人是……

“爱娜?”

小个子的女孩蹲在一堆碎砖后面,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对暗紫色的齐刘海和一双横瞳的黑色眼睛。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把他往碎砖堆后面的一个狭窄缝隙里拽。

“快,跟我来。”她的声音极小,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但厄里读出了那个口型。

他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里。缝隙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窄道,宽度勉强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爱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形瘦小,在这条窄道里走得比厄里顺畅得多,不时回过头来看他跟上了没有。

沃尔娜菈的体型因为魔物化而变大了,根本无法通过这处窄道,只能听见后方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连窄道两侧的墙壁都传来了微弱的震动,一些灰尘掉落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厄里压低声音问道。

“这就是我帮你想到的办法啊,你运气真好呢,刚好感应到爱娜在附近,我就提醒她来找你了。”栀在这时突然冒了出来,仰着鼻子一副讨要夸奖的样子。

“我一直在找你。”爱娜头也不回地说,“其实好多天前我就试着想联系大哥哥你和[置女]大人了,但是主教姐姐她不让我到地上去了,只让我负责迷宫区域的守卫工作,刚刚都还在巡逻呢突然就感觉到你在叫我了。”

“你们教团的人一直都在这片迷宫里吗?”厄里追问道。

“嗯……大部分家人们都在迷宫里,因为主教姐姐她不让我们到其他地方去,她说这里最隐蔽……不过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好多家人都出去了,听说是主教姐姐的命令,也不知道大家都去哪了……”

“倒是大哥哥你,是怎么来到这种地方的哦?而且那头狼是主教姐姐吗?她怎么变成那样了,你惹她生气了吗?”

爱娜几乎是有问必答,一方面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心眼,另一方面是她胸口的魔法阵改造了她的一部分心智。

“嗯……是有点惹她生气了……”厄里坦白道。

“那大哥哥你到时候要好好道歉才行哦,她脾气很好的,你好好道歉她肯定会原谅你的。啊,快到了。”爱娜牵住厄里的手,把他往前面带。

窄道越走越往上,两侧的石壁也从迷宫的砖块变成了更接近旧城风格的砖块,头上有水在滴落,空气里的湿度在上升,脚下的地面偶尔能看到几洼积水,踩上去溅起的水花在安静的地下回荡着细小的声音。

身后的通道里远处开始传来爪子刮过石壁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那种野兽般的沉重呼吸。沃尔娜菈追上来了,她没办法追的太快,只是不紧不慢地用利爪破坏着窄道的墙壁,一点一点跟上来,像是一条嗅着血迹慢慢逼近的猎犬。

前方的窄道渐渐变宽,头顶的岩石也从粗糙变得平整,厄里隐约看到了石壁上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某种被遗忘的符号。

“前面,快到了。”爱娜说。

窄道到了尽头,一道石壁横在头顶,石壁正中嵌着一扇和周围岩石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石门,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但因为年代太久了,大部分已经被水流侵蚀得模糊不清,只有几处线条还在微微发着光。

“这是什么?”厄里问。

“我不知道。”爱娜往后退了一步,“这条路是我巡逻时发现的,按照往上走的步数来看外面应该是通往哪里的地表吧,但我推不开这扇门。”

“地表?”厄里蹲下来,手掌按在石门上,门面冰凉,掌心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岩石。他的手指摸到了那些纹路,那些线条的走向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和他在栀的魔法阵里见过的走向如出一辙。

这是栀的封印……?

“栀!”他在心里喊着,“这是你的封印吧?这扇门怎么打开?”

脑海中传来栀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像是刚从浅睡中被叫醒:“嗯……那个啊,让我想想,这是我什么时候刻上的来着……”

身后的爪声越来越近,沃尔娜菈的呼吸几乎已经能听到了,那种混合着魔物腥臊和血腥味的气息从通道深处涌过来,连爱娜都开始紧张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主教姐姐的感觉……好可怕……”

“栀!”厄里的语气更加着急了。

“好了好了,别催嘛……我记得应该是在门上刻了一个反解的阵式,要打开的话得先把这里断掉,再逆着纹路重新疏导魔力,不过那个阵式具体怎么画的我好像忘记了……别急,我再想想……”

身后的沃尔娜菈已经出现在了通道尽头,她的身形几乎填满了整条通道,利爪刮在石壁上不停破坏了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幽绿光。

“啊啊啊——算了!麻烦死了,小厄里,把我的左手放在上面。”

厄里照做,将左手贴在那扇石门上,五根锋利手指在门面上张开。

栀开始了代理咏唱。

爪刃嵌入石门的纹路中,厄里感觉自己的和左臂中的魔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到石门之中,这扇门上的纹路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然后连带着石门本身也开始变得愈发明亮,甚至散发出由红到黄的越来越危险的光芒来。

“喂!栀!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吧!你不会是要……”

“对!就是要直接炸掉。准备爆炸了,小厄里做好准备吧。”

厄里右手往身边一拉,将爱娜抱在怀里,随后将斗篷胡乱地往自己身上一裹。

[爆破]

石门的光芒变成了亮黄色后似乎是到了极致,发生了猛烈的爆炸,从中心开始向外侧炸裂开来。

石门碎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向外面飞射,封印也连带着被直接破坏掉了,剩下的魔力残渣在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蓝色火花。整个通道的岩石也跟着震动起来,头顶开始落下细碎的石子和灰尘。

厄里没来得及看门后是什么,身后一股巨力已经撞上了他的后背,是沃尔娜菈扑了过来。他被撞得飞了出去,整个人和爱娜一起飞出了由石门炸出的洞口,接住他的是一片柔软的草地。

毫无疑问,他来到了学院之中,兄妹二人的线在此刻交汇了。

确认了爱娜没什么事后,他环顾四周。学院练习场的草坪此刻空无一人,那些白石砖围成的考场空荡荡的,在大雨中显得格外荒凉。远处教学楼建筑群的方向隐约有声音传来,金属碰撞声、呼喊声、魔法爆炸声、还有那种只有在临死前才会出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惨叫声。

不止一处,似乎学院的好几个方向都在发生着什么,那些声音被雨幕和建筑物层层削弱,传到练习场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提前动手了,可能是因为我的出现让她提前下了命令吧。”厄里在心里和栀说着。

“啊,又回来了呢,学院今天变得好热闹啊。”栀没有回答他,而是现出身来自顾自地环顾着四周。

“现在也不是看戏的时候吧,我们的麻烦还没解决呢……”

他转身看着裂口,沃尔娜菈正从炸出的洞口中爬出来。

她的模样比之前更接近魔物了,灰褐色的皮毛已经被雨水淋湿,贴在鼓胀的肌肉上,那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甩动,尾尖的毛竖立着,每一次甩动都在草地上切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她的双手撑在裂口边缘,利爪深深嵌入泥土里,将自己拉上来。

她站直身体的时候,比厄里高出两个头还多。

雨水落在她身上立刻被蒸腾成白雾,她胸口的魔法阵比在旧城里又膨胀了一些,淡紫色的光芒发出前所未有地光亮,在皮毛的缝隙间翻涌,照亮了她身周一步之内的雨水,把每一滴落下的雨珠都照成了紫色的光点。

厄里退了两步,与她对峙着。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雨水在中间的草地上冲刷出细小的溪流,把他们身上冲刷出的灰土和血水一点点带走。

然后沃尔娜菈开口了。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坏了,每一个音节都是从破破烂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厄里听懂了。

“……大家……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她说的是袭击吗?难道他们教会的人有什么互相感应的方法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彻底变成狼爪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教学区的方向。那些惨叫和打斗声还在持续,但她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某种信息,厄里不知道她听到的是什么,但他从她逐渐僵硬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件事。

她在听她的“家人”们。

主教与信徒之间的联系,教会传承下来的某种感应方式,她能在这些混乱的声音里分辨出哪些是属于她的教团的,哪些不是。而她听到的结果显然不是她想听到的。

“都被拦住了。”她喉咙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有的……死了……有的被守卫……堵住了。”

“[置女]大人……找不到了。”

她胸口的魔法阵猛地跳动了一下,光在那一刻亮得几乎刺眼,照亮了她整张完全魔物化的被皮毛覆盖的脸。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沃尔娜菈的影子了,只剩下一个被绝望填满的、半人半兽的躯壳。

“妈妈……对不起……我连……这点事情……都没做好。”

她猛地抬起头,魔物化加深后变为竖瞳的漆黑眼眸直直地锁定了厄里。那双眼睛里最后的清明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像是搅动泥土的池塘,变为一片浑浊的水面。

“不想死就快跑吧……厄里先生……”

他这次没有跑。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这时候他应该跑的,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学院和帝国处理。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纠缠着他,死死捆住了他的身体,越是挣扎便越是收紧。

有什么东西缠在他的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从身体外面勒进来,又好像是从骨头里面长出来,从骨髓深处往外延伸。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拉住他,把他钉在这个地方,钉在这个雨夜里,钉在沃尔娜菈面前,让他只能往前,不能退后。

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体能退,腿能动,脚也能踩在草地上。但是那种感觉没有消失。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只是跟着他后退,绷得更紧了一点。它不会阻止他动,只是在告诉他,你跑不掉的。你无论走到哪里,这些东西都会跟着你。你退一步,它们就多长一寸,你退十步,它们就织成一张网,等你退到再也无处可退的时候,那张网就会收拢,勒住你的心脏,让你直面。

就像沃尔娜菈,被她母亲的线缠了一辈子,即使对方死了也没有被松开。

就像栀,被困在迷宫里几十年,被迷宫领主的职责绑在那个地方,直到厄里把她杀了,她才终于从那根线上脱开,却马上又被他的[灵魂拆析]抓住了,现在缠在他身上,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像他自己。

他以为他辞了收尸人的工作,离开了迷宫,搬到王都,开了一家花店,就能把那些东西甩掉。他以为只要他不去碰它们,那些东西就不会来找他。他以为只要他把莉莉带到王都,送进学院,让她交朋友,让她过正常的生活,他就能当一个普通人了。

纠缠不清的丝线……

“小厄里……你知道叙演神吗?”与他共感的栀同样也感受到了这股隐约的束缚感。

“嗯,我从《千年的英雄》那本书上看到过这个词——谨以此书献给叙演神。”

“那就好,不用从头开始给你这个笨蛋科普,祂也被称为故事与舞台之神。”

栀握住他的左手,一点一点讲述着她的推论。

“小厄里,你有没有感觉过'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件事。'的时候?”

“有过,大概是面对你那头守门魔物钢人羽鸦的时候。当我身上的祝福魔法越来越多时,我便愈发感觉到我确确实实能斩杀它,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我能杀了它,也只有我能……”厄里好像有点理解这所谓的束缚是什么了。

“命运、宿命、天命、使命、责任感,历史上同样体验过这种时刻的人,在书中是这么描述它的。不过现在它有一个更浪漫的称呼,叫做'叙演神的注视'。”栀说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眼前的场景。

“所有神明都喜欢故事。”栀的声音继续着,“圣阳神喜欢看到苦难被救治的故事,剑王神喜欢看到强者征服一切的故事,酒欲神喜欢看到欲望被满足的故事。所有的神明都在等待有趣的发展,都在等待某个足以被传唱万年的故事发生。”

厄里听着,雨水顺着他的面具滴落,草地上积起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但叙演神不一样,祂是最喜爱故事的神明,祂不会等待某一个类型的故事。所有的相遇、所有的离别、所有的战斗、所有的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在名为'世界'的舞台上演出。”

“你站在这里,面对沃尔娜菈,感觉到被丝线绑住了。那些丝线就是祂的注视。当一件事重要到足以被记住,当一个人的选择重要到足以改变其他所有人的命运,叙演神就会看着你,注视着你,将注意力集中到你一人的身上。”

“看不到祂的脸,也看不到祂的眼睛,但你会感觉到,感觉到那种宿命感,那种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你接下来会做什么的感觉。那就是祂。”

厄里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草地上,打在白石砖上,打在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沃尔娜菈的呼吸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在这里……迎接那个时刻?”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真的处在舞台的正中央,而序幕还并未拉开。

“你可以这么理解。”栀说,“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选择了站在这里。你选择了帮助你的妹妹,选择了调查教团,选择了去旧城,选择了逃跑。每一个选择都把故事往这个方向推了一点,推到你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沃尔娜菈的面前。”

“那我不就只是没有个人意志的,舞台上的扮演自己的演员吗?”厄里苦笑着说道。

“不是哦,叙演神只是看着。祂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祂只是在等,等你做出你的选择。等你把这个故事推进下去。不管结局是什么。”

“再说了,虽然有圣女和魔女的存在,但是神明本身是否真的存在还没有定数呢,从来没人见过祂们。所谓‘注视’也只是浪漫化的说法,说不定其实是你自己想要留在这里呢,你不也在渴望着看到故事的结局吗?”

片刻过后,沃尔娜菈终于低下了头,她/它不再去听“家人”们发出的哀嚎。

厄里看着沃尔娜菈。看着那副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身躯,看着那身灰褐色皮毛下仍然在鼓胀起伏的肌肉,看着她胸口的魔法阵发出不稳定却耀眼的紫色光芒。她低垂着头,肩膀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像是人在哭,又像是兽在呜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毛茸茸的狼耳微微竖起,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穿着一件朴素却不失讲究的连衣裙,用那种礼貌而疏远的语气问他“原本住在这里的那对母女去哪里了”。

她来买蓝剪雀花的时候,说“我母亲以前很喜欢这种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出门在集市买了什么,但她的耳朵晃了一下。

她来到院子外看到他晒着干花的时候,说“我母亲不喜欢看到鲜花枯萎的样子”,手指捻着外套的衣角,尾巴尖偶尔微微颤一下。

她说“母亲总说她在乎的一切都要一直存在”,说“我不敢把她埋掉,也不敢烧掉,我心底里还是爱着她的”。

她说“你能不能理解我们”,她说“这只是不想一个人被留下”,她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求生本就是世上所有生命的本能,你凭什么这样否定我们的恐惧……否定我们的选择……”。

那时候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个光正在被什么东西吞掉。

厄里知道那是什么。他在迷宫里见过很多次,在那些被魔物逼到绝境的人脸上见过,在自己每一次从镜子里看到疲惫不堪的自己的时候见过。那是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的眼神,不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那种,而是自己选择结束的那种。

她打算做点什么。用她残存的最后还能由自己掌控的这段时间,做一件她认为必须做的事情。

他意识到,感到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的不只有他一人。

“回去吧,回到旧城里,再找机会离开王都,摆脱这个异教会的一切和主教的身份,你仍然能过上你想要的自由的生活的。”他尝试着劝阻。

沃尔娜菈听到后只是对着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把爪子伸进了自己身上那些被撑裂的衣服残片里。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狼爪的手已经不太能做出精细的动作了。爪尖勾住什么,往外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雨中格外刺耳,她从衣服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水晶。

不大,大概只有半个手掌那么长,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敲下来的碎片。透明的晶体表面覆着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纹路。

水晶中间有一团光。

很暗,暗到如果不是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中,厄里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团光缩在水晶的正中央,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炭,颜色是幽蓝色的。

厄里看清楚了水晶中的东西时,瞳孔因为震惊而微缩。

那是魂火。

但这水晶中的火焰不会跳动,像是被冻结住了。

他脑海中那来自幻觉们的危险警觉前所未有地响起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开口了,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还勉强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是上一任[置女]留下来的火焰……只有在这样的水晶中这火苗才能维持存在,只要拿出来很快就会熄灭呢,毕竟它的主人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水晶,胸口的魔法阵光芒忽明忽暗,照得水晶表面的纹路也在跟着闪烁。

“教会也等了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等新的[置女]出现……终于等到了你的妹妹。”

她的爪子在水晶表面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和她那副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身躯格格不入。

“我们本来……只是将这上一任[置女]的火焰留作圣物纪念,只要新的[置女]出现了,那净化灵魂的火焰就能再一次回到我们身边……然后教会就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藏了,可以在阳光下传教,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你们不必再感到对死亡的恐惧。”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像是说这些话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

“但是我做不到了。”

她的手指在水晶表面停住了。

“他们都被抓住了。没有[置女],一切都无从说起……等教会的人被抓进去审问,在帝国的酷刑下他们会把藏身之处都说出来,过不了几天,我们在旧城和迷宫中的所有据点都会被清剿。”

她抬起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兽瞳的眼睛看着厄里。雨还在下,落在她的皮毛打湿了她的身体,垂落滴水的毛发让她的轮廓在雨中显得格外模糊,宛如一头丧家之犬。

“这块石头里的东西,是前任[置女]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东西。只要解封,它就会立刻熄灭,连一根蜡烛都点不着,什么用处都没有。”

“尽管如此……”

她把水晶举到胸前,魔法阵的光芒照在上面,那团幽蓝色的光在光芒下缩得更小了。

“我要用它……”

厄里往前迈了一步,朝她伸出手,“沃尔娜菈——”

“别过来。”她说,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力气,像是最后的气力在支撑着她说出这句话,“你阻止不了我的,也不必来阻止我……厄里先生,请您快逃吧……”

狼爪用力一握,水晶便在她的手心中碎裂开来。

那团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幽蓝色火焰终于重获自由,从碎片的缝隙间涌出,火光在一瞬间照亮了整片练习场。

然后,火焰朝着沃尔娜菈的胸口涌去。

故事开始,舞台的帷幕就此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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