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追逐不死的猎狼

作者:月鹩子 更新时间:2026/10/11 22:26:12 字数:10117

莉莉回到宿舍的房间,迅速关上门反锁,随后打开了衣柜门,从衣柜的深处拿出了那把严严实实包在布里的长铳。

从带进学院的时候,这把长铳就一直藏在这里,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用过。但今天,就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白布一层一层解开,落在地上,露出里面那把看起来愈发崭新的长铳。莉莉的小手抚摸着铳身,感受着里面与她正在共鸣着的魔力,然后将其通过背带背在身上。

如果说这把长铳只是简单地藏在衣柜深处,就算被发现了也不算什么大事,那么接下来莉莉要拿的东西就确确实实是属于违禁品了,是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存在。

莉莉来到书桌前,打开了书桌下一个她自己改造出来的暗格。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装着生命水晶的袋子,以及学院失窃已久的那根原本属于栀的小型术杖。

没错,是莉莉偷走了它。在入学考试的那天晚上,她在深夜时悄悄出了门,用祂教的方法轻易入侵了学院把它偷走了。

在她看到的未来的片段里,这根术杖有着重要的用途,而现在就是可能会用上它的时候了。

木质杖身握在手里微微发凉,顶端那颗黯淡的水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她把它插在腰后,和佩剑并列,顺便也拿了几颗生命水晶握在手里,很快就将里面的生命力全数吸收,看着它们在手心中化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再从指间滑落。

她已经做好了一会自己也要亲自上场战斗的准备了。

就在莉莉准备从窗户出去时,忽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她的胸腔里往外拽着。心跳加速,视线模糊,膝盖发软,她本能地伸手扶住书桌边缘,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胸口开始发烫,那种热度来得极快,从胸腔正中向外扩散,像是心脏燃起了火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隔着学院制服,能看到一团光正在布料下面涌动。

幽蓝色的光。那团光在跳动,一下,一下,节奏和她的心跳相同,却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它正在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拉扯着它,把它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拽。

莉莉那双一直散发幽蓝色微光的眼睛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她的灵魂视觉被强行开启了,而且眼中看到的灵魂也同样地不稳定闪烁着。

“呜……怎么会这样的?”

莉莉咬紧牙关,把手按在胸口上,掌心贴着那团滚烫的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但她知道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哥哥还在练习场,哥哥还在面对那头巨狼,哥哥需要她。

她没时间缓一缓了。

她强撑着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撞在衣柜门上。

她扶着柜门站稳,伸手将背上的长铳转到身前握在手里,铳身冰凉,抓着时掌心一阵刺冷,但那种冷让她清醒了一些。

身体很重,每走一步,胸口中冒出的那团魂火就跟着颤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胸口里扯出来,连接着远处练习场的方向,随着她的动作被反复拉扯。她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从指尖和脚尖开始,每一处末端往中心蔓延。她的心跳在变慢,每一次间隔都漫长而沉重。

莉莉端着铳来到窗边,把长铳斜架在窗台上,皮带收紧的时候勒住了肩头的制服布料。

往长铳中注入魔力生成一颗子弹,推入枪膛,扣上闭锁,铳口对准了远处练习场上那团巨大的黑球。她闭上左眼,用右眼透过瞄具看过去,雨幕和距离让视线变得模糊,但她的灵魂视觉不受这些影响。尽管灵魂视觉断断续续的,但她能清楚地看到练习场草坪上站着的三个人形灵魂。

一个是哥哥,红色的,温暖的,熟悉的,那团像壁炉火焰一样的灵魂,尽管现在掺杂了一些白色的像是杂质一样的东西。另一个更小一点,一个边缘有些发虚的小小灵魂,颜色接近纯白,莉莉也曾见过,那是爱娜。

最后一个灵魂是灰色的,更大、更亮、非常的浑浊,像是有人把此刻整片天空的阴云都揉成了一团塞了进去,不断翻涌着向外发出幽蓝色光芒的同时,灵魂的体积也在不断膨胀。

沃尔娜菈小姐……

莉莉从灵魂视觉中看到自己的胸口处伸出了一根有些暗淡的蓝线,正与她那不断变大的灵魂强行连接在一起。

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不知道该不该开枪。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那团火还在被拉扯着,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她的力气。

沃尔娜菈的身形在幽蓝色的火焰中剧烈地抽搐着。

厄里看到她的脊背弓起来又伸直,四肢的骨骼在皮毛下面不停地拉长,关节发出的响声在雨声中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撕裂感的嚎叫,那声音像是人和狼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像是两种声音在互相撕咬。

然后四周那些因为爆炸而产生的黑烟涌了过来。

那些烟雾浓稠得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墨,迅速膨胀、翻涌、旋转、聚拢,在雨中形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球体,把沃尔娜菈完全包裹在里面。

厄里看着眼前这个巨大黑球颇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可他却不能逃,他已经能从黑球中感受到和自己的妹妹莉莉相似的感觉了,这绝对与她有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沃尔娜菈发出来的。厄里能分辨得很清楚,因为沃尔娜菈的喉咙已经被魔物化完全扭曲了,她发出来的只有嚎叫和喘息。这个声音比那些要轻得多,也要远得多,像是从黑球深处,又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低,带着一种厄里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好几层墙壁在说话,又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低语。那声音的音色很难形容,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冰冷,说不清是年迈还是年轻,甚至说不清它到底是在对沃尔娜菈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向我祈祷吧。”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但厄里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看到栀的幻觉猛地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她平时受到惊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你也听到了吗?”他在心里问。

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双臂抱着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恐惧、怒火、憎恨、逃避,这些情绪自然而然地共感过来,让他感受到,对这个声音有了初步的负面印象。

隔了两三息她才开口,声音很紧:“嗯,听到了。这个声音……我很久以前就听到过,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小厄里……你要小心了。”

“这声音代表着什么?”厄里追问。

“代表着她要完全变成魔物了。”栀说,“那声音的主人绝对不是什么仁慈的善人……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等那团球散开之后,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东西,绝对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个邻居。”

“她是谁?”厄里还是头一次听到栀如此害怕的语气,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不能说……”

不过这个回答已经让厄里心中有些猜测了。

她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记忆深处,然后抬起头来,恢复了平时那副嫌弃的表情

就在那团黑球即将成型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球体的表面挤了出来。

是丝线。

淡紫色的魔力丝线从黑球的每一处缝隙中探出,一根接一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整个球体编织起来。那些丝线极细极密,在黑球表面交错、缠绕、打结,像是蚕在吐丝结茧。它们一圈一圈地裹着那团黑烟,一层一层地收紧,把原本松散的烟团勒成了一颗完整的、紧绷的、椭圆形的茧。

茧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阵被编织成了立体的形态。那些纹路发出暗淡的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频率和里面传出的骨骼重组声同步。每当紫光亮起的瞬间,茧的表面就会鼓起一块,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某个部位用力地挣扎,试图撑破这层束缚。

“这是……茧?”厄里看着眼前这虚幻的不像是现实该有的东西问道。

“嗯,[茧]的内部正在快速地进行肉体的转化……把魔物化、亡灵化和魂火的力量融合在一起。等它破了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

茧的表面开始剧烈地抖动。那些紫色的纹路亮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刺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反复撞击着丝壁。茧的形状从椭圆形变成了不规则的鼓包,一会儿凸出一块,一会儿凹陷一块,整个茧的轮廓在疯狂地变形,随时都有可能撑破表面的丝线。

然后它破了。

从茧的正中央,一根巨大的狼爪划穿了那些丝线,灰褐色的毛从破口处涌出来,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洪水冲破了堤坝。爪子、头、脊背、尾巴依次从茧的残骸中破出,那些碎裂的丝线挂在巨狼的皮毛上,被它身上的魂火一烧就化成了飞灰,融进雨水中消散。

它的体型庞大得超出了厄里的想象。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狼。四足着地,肩高超过三层楼,脊背的线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高高隆起的脊背像是一道山脉的脊梁。灰褐色的皮毛覆盖了全身,比之前更长、更密、更硬,毛发间似乎还掺杂着泛着冷光的金属丝,雨打在毛发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冒出一片白雾。

巨狼的四肢粗壮有力,金属爪刃深深陷入草地,像是五把弯刀嵌入了泥土里。她的头比厄里整个人还要大,长长的口鼻微微张开,露出上下两排锋利的獠牙,每一颗都像是短剑一样白森森地泛着寒光。耳朵又大又尖,向后压成两道利刃般的锐角,耳朵内部的皮肤透出淡粉色的血管纹路。

魂火正从它的躯干中涌出。

沃尔娜菈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魂火,却是以这种扭曲的姿态。

那些火焰从她皮毛的每一根毛发根部同时燃烧起来,从耳朵内部、从眼眶的边缘、从四肢的关节、从尾巴的每一段、从下颌和脖颈之间。幽蓝色的火焰翻涌着,像是她穿了一件由火织成的外衣。但那些火焰中仍是夹杂着正常的红色的火焰,飘散在火焰的周围,在雨中缓缓飘动。那是不够纯净的象征。

它的眼睛也变成了蓝色。

幽蓝色的光从她的眼窝深处透出来,照亮了眼眶周围的皮毛,在雨中泛着一层冷冰冰的、水波一样的微光。那光的颜色和莉莉的眼睛一模一样,像是深水中的宝石,安静地恒定地亮着,仿佛能看穿所有人内在的本质。

沃尔娜菈正看着厄里,或者说,曾是沃尔娜菈的巨狼正看着厄里。

那双狼眼透过雨水和夜色,透过他裂开的面具和染血的衣物,透过他的皮肤和肌肉,直接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在看他的灵魂。

借来的魂火赋予了她与[置女]一样的权能,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同样能直接看到灵魂的本质,能够直接看到站在它面前的灵魂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纠缠在一起的、属于无数死者的气息。

它着迷般地看着厄里的灵魂。

这个灵魂和普通的完全不一样。普通的灵魂大多是一团相对清澈的光,边缘清晰,质地均匀,像是刚刚从溪流里捞出来的水。可厄里的灵魂,透过那看似温暖的壁炉壁火,其后是一团厚重而浑浊的东西,像是柴火燃烧后残留的余烬,又像是一锅把各种不同的食材煮了太久的浓汤,边缘和轮廓早已模糊不清。无数死者的记忆、情感、习惯、残念互相纠缠交织在一起,把本来的那个灵魂层层包裹、覆盖。

这团特别的灵魂散发着一种极其浓烈的气息,像是生肉被长时间炙烤后散发出的味道,浓郁到让它如此着迷。对于以灵魂为燃料的魂火来说,那种气息就像是冬夜里的篝火,像是饥饿者面前的一桌盛宴。

它饿了。

魂火的根基就是燃烧灵魂。无论它被谁使用,无论它被用在什么地方,火焰永远需要燃料,而灵魂就是它的燃料。沃尔娜菈借来的这团火正在她体内熊熊燃烧着,从她自己的灵魂开始烧起,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她烧空了。这残缺的即将熄灭的火焰需要更多的燃料来维持存在,而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灵魂厚重得像是一整桌美食的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再加上沃尔娜菈残存的那点模糊记忆。

在那颗茧里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自我。她看到了他站在雨里的样子,看到了他攥着匕首的样子,看到了他仰着头看她的样子。那个叫厄里的邻居,那个开花店的年轻人,那个递给她一束蓝剪雀花的人,那个劝过她的人。这些记忆碎片还在它混乱的脑海里飘着,和饥饿的本能纠缠在一起。

那个灵魂看起来很好吃……那个灵魂能让她多存在一会儿……那个灵魂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狩猎的本能触发了。

巨狼的身体微微压低,前爪的爪刃在草地上蹭了一下,留下五道深深的沟壑。它的头低下来,鼻尖几乎贴到地上。它呼吸时带出的湿热气流吹起厄里的头发,混着雨水的湿气和魂火的热浪,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种奇异的触感。她的尾巴缓缓摆动,尾尖扫过身后被雨水浸透的草地,火焰的高温让每一下都在地上划出一道冒着白烟的痕迹。

栀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玩笑,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很冷的像是在念书上某段记载的平铺直叙。

“小厄里。”

“嗯……又怎么了?不会看到这样的对手,你已经想好用什么办法跑路了吧?”

“哈?!说什么呢……真是的,难得我认真一次。不过算了,你就是这样的人嘛,平时的时候一副正经的样子,紧张的时候反而会说玩笑话了。”

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吧?那家伙身上冒出来的魂火……一般来说,神明的权能只属于祂选中的人。圣阳神的圣光之力只会给圣阳教会的圣女,剑王神的锋利祝福只给剑王教会的圣女,魂火也只属于被那位未知的神明选中的[置女]。其他人想要借用这种力量就只能使用十分麻烦的信仰魔法和奇迹魔法,但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些记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有信徒试图用禁术强行借用神明的权能。”

厄里的视线一直锁定在那头巨狼身上,“是吗?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呢?”

“当然是为了告诉你这家伙身上的魂火是借来的。她不是被选中的人,强行使用权能会让她的身体迅速崩坏,现在看起来没事只是因为她身上同时还有魔物化和亡灵化的力量,大幅强化了她的身体,只要时间一久就算不用你动手她自己也会被烧成灰。”

她指着沃尔娜菈身上那团翻涌的魂火。

“你看那些从火里飘出来的灰。那不是普通的灰,那是灵魂烧完之后的残渣。她现在正在用自己的灵魂当柴薪,让那团借来的火继续烧下去,每烧一秒,她的灵魂就少一点。”

“听明白了吧?你不是一点胜算没有的,拖时间就是了。”

“她已经没救了,你能做的只有帮她解脱了。”同情的情绪共感了过来。

厄里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栀顿了一下,“魂火可是[置女]的权能,它不可能凭空被人借用,它需要附近有一个活着的[置女]作为媒介,从那个媒介身上把火牵引过来。”

厄里的呼吸停了一瞬。

“莉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知道就好,所以你也别拖太久。她被强行借了权能,现在的状态肯定不会太好。权能被强行牵引出去,就像是强行从身体里把魔力一点点抽走,时间过得越久,她也会同样变得越虚弱。但你也别太慌,她的魔力总量比你多多了,现在不一定会有事,只要你把这边解决,再去看她,就能确认她安全。”

栀的身影在雨中比平时淡了许多,但她的声音很稳。

“所以,你可千万不能死在这里哦。你现在也有了战斗的理由了呢,不好好打败她的话,你妹妹就会死掉哦。”

厄里看着那头巨狼。那双和莉莉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正看着他,穿过雨水和黑暗直接看着他的灵魂。现在它饿了,他能感觉到它的饥饿,那种对食物的渴望。

他身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束缚松开了,身体变得轻松起来。

“哎……听你这么一说,总觉得这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一样,一切都是这么的恰好。恰好领居就是异教团的主教,恰好让她看到了莉莉身上那些[置女]的特征,恰好这个异教团的人精神都不太正常无法沟通,恰好她的袭击失败了刺激到她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又恰好因为其他异教徒们袭击,让学院和帝国的人无法第一时间赶来这里处理她,再恰好被叙演神所注视无法逃跑……”

“……简直像是有什么人专门为我塑造出这无路可退的局面一样。”

“毕竟叙演神最喜欢的就是戏剧性的发展呢,到底是祂的注视造就了这局面,还是这局面引来了祂的注视,谁又说得清呢……”栀的语气有些无奈。

他把匕首握紧抬起摆好架势,刀锋朝外,雨水打在刀刃上,顺着刃口往下淌。他抬起头,直视那双发光的蓝色眼睛。

“爱娜,如果你不想与她为敌的话就回去吧,从我们出来的那个洞口回去。毕竟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厄里对着一直缩在他身后发抖的爱娜说道。

“留她在这多一个帮手不好吗?真是的,在这种时候耍帅逞英雄。”栀不满地说着,但也没真的阻止。

“大哥哥,你不会有事的吧?要是你出事了,[置女]大人她肯定会生我气的……”爱娜的话听起来比起担心他,更像是担心自己会被怪罪,不过也正常,毕竟他们确实不怎么熟。

“但是那边的又是主教姐姐变成的大狗狗……呜,两边都是……好烦哦。不管了,我果然还是走开吧,大哥哥你一定要活下来啊,还有不要说和[置女]大人说我来过这里,就这样,拜拜啦!”

说完爱娜就以极快的速度逃走了,期间还不忘离远点绕开那头巨狼,所幸沃尔娜菈的注意力都在厄里身上了,倒也没管她,就这样仍由她从那个洞口回到旧城里了。

雨落在巨狼的皮毛上,瞬间化作蒸汽。它身上翻涌的魂火在雨幕中熊熊燃烧着,把周围一整片草地都照成了幽蓝色的。

“栀……要不我们还是想办法逃跑吧,大不了我想办法把莉莉也带上,带着她我们三个一起逃跑吧,把这头狼留给帝国的人解决。”看着眼前这头身躯庞大的魔物,厄里果然还是想要逃跑。

“现在还想这些,快把幻觉们都叫出来吧,你已经逃不掉了呢,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好啦,加油加油。”栀难得的温柔地给他打着气。

厄里动了。

在巨狼扑下来的前一瞬,他往侧面闪了出去,身体爆发出数种祝福魔法的光芒,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爪子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砸在草地上,泥土和积水被震起一人多高,碎草飞溅,雨幕中散开一片灰绿色的雾。

他没有停,借着闪避的惯性继续往前跑,脚下踩着湿滑的草地小心调整着重心,左臂的义肢在身侧微微张开,爪刃维持着随时可以格挡的角度,右手的匕首反握。

“栀,你的手应该能承受住这样的攻击吧?”

“谁知道呢,要不你试一下?”

巨狼落地的瞬间就转了向,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却能灵活地转向,后半身悬空着旋转带着巨大的惯性横了过来,尾巴甩过草地,尾尖的魂火在雨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轻易扫断了练习场边缘一整排白石砖。

好快……

厄里的瞳孔在面具下缩紧,他还没有跑出十步,那头巨狼就已经重新向他狂奔而来。它的四肢在草地上交替踏动,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节奏感,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结构运转时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进他的脚底,震得他有些发怵。

它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厄里已经闪不开了,他侧身抬臂,左手的义肢横在身前,爪刃迎着巨狼拍下来的前爪撞上去。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雨夜中炸开,火花从撞击点迸溅出来,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厄里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草地里犁出两道深沟,左臂的关节发出不妙的咔嚓声,但起码接住了。

“看来接得住呢……”

“那当然,毕竟是我做出来的魔力义肢嘛。”栀的话语听起来怎么有点心虚呢。

巨狼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人类能在正面对抗中接住它的一击,它的前爪在空中停了一瞬,脑袋微微偏了偏,那双发光的蓝色眼睛盯着厄里的左臂看了片刻,很快就发起下一步攻势。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道魂火从它的喉咙深处涌出来,朝着厄里喷了过去。那些火焰离开了它的身体之后变得极其很不稳定,红蓝掺杂的火舌在空中翻滚、旋转、拉长,像是被风吹散的流云。厄里往侧边翻滚堪堪躲开,火焰从他身边擦过,烧焦了他斗篷的边缘,也烧焦了他身旁那片草地。

“我说……现在不是还在下雨吗,那可是湿透的草坪啊……这火焰的温度高的有点吓人了吧……”

“因为那是不纯的魂火,掺杂了杂质后那火焰反倒变得更加狂暴了呢。”

他没有更多时间庆幸了。巨狼的第二击已经到了,它的前爪从侧面拍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轨迹更低,像是算准了他翻滚后的位置。厄里来不及起身,左臂因为刚才的冲击动不了了,现在只能用匕首格挡,刀锋撞在爪刃上,火花四溅,但那只巨大的爪子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压了下来,匕首被弹开,但好歹扭开了攻击,爪尖划过了他的右臂外侧,轻易破开了圣光铠甲。

疼死了。

先是被割伤的尖锐疼痛,接着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碰到的灼烧感。厄里咬住牙没有出声,借着被击中的力道往侧方翻滚,拉开距离,站起身。

右臂上裂开一大块可怖的伤口在雨水中冒着白烟。衣服被撕开一条口子,下面的皮肤被划出一道焦黑的伤痕,血从裂开的变为焦炭的皮肉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伤口深可见骨,疼得要死,而且那个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好在祝福的水团覆盖在上面,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那爪子上附着了魂火。

“别正面接它的爪子。”栀的声音在脑海中传来,“她的爪刃上有魂火,幸好是不纯的魂火呢,只是造成了普通的烧伤,不然一碰到就能把你灵魂烧成灰了呢。”

“什么叫只是……”厄里说,“又不是我想硬接,它的速度太快了,我躲不开全部攻击。”

“那就想办法拉开距离吧。你只要拖时间就行,不需要打赢她。”

“拖时间……说得轻松。我现在不就在拖着,但问题是要拖多久?为了避免魔力枯竭,我现在连祝福魔法都不敢多用啊。”

他朝练习场边缘退了几步,视线扫过周围的地形,试图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障碍物。白石砖圈已经被沃尔娜菈踩碎了大半,那些带着[魔力噬解]纹路的石砖散落在草地上,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啊。练习场东侧有几根训练用的木桩,但那些木桩在巨狼面前和小树苗没什么区别。更远处是教学楼的墙角,如果能跑到那里,利用建筑的遮挡也许能争取一些时间,还能引起学院守卫的注意,或许还会有……[监法者]。

但他跑不过它。巨狼的体型明明十分庞大笨重,实际上却是异常的灵活,速度比他快得多。

巨狼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它再次扑了过来,这一次它的动作比之前更流畅、更精准,像是已经适应了自己这具新生的身体。两只前爪横拍,左右夹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厄里身上的绿色微光变得更亮了,身体的速度变快后往后跳着。

他的脚刚离开地面,前爪就扫过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爪尖的魂火在地面上烧出一道半圆形的焦痕。因为躲得太急,他落地时膝盖一弯,差点跪了下去,身体的平衡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破绽。

巨狼的嘴张开了。

它没有喷火,也没有咬过来,而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有节奏的呜鸣。那声音和之前的嚎叫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厄里说不清的韵律,就像是……咏唱?!

他看到了巨狼的胸口处涌现出数根魔力丝线编织成一个魔法阵,很快亮了起来。

那些紫色的光芒从它皮毛的缝隙中透出来,沿着身体表面的纹路扩散到四肢、头部和尾巴。每一处被光芒扫过的部位都会短暂地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丝线纹路,那些纹路和茧表面曾经出现过的纹路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本来就已经够强了居然还能用这些丝线,太犯规了吧……”

“小心点,她可能要认真了。”

大量魔力丝线开始从它的身体表面涌出来。

淡紫色的魔力丝线在空中迅速蔓延,交织成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厄里围拢过来。

厄里看到那些丝线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不能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朝着一处还没有被丝线覆盖的缺口冲过去,但那些丝线的延伸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它们像是在疯狂生长的藤蔓,一根接一根地纠缠在一起,快速地在缺口处合拢。

他的左臂被一根丝线缠住了。

然后是右脚踝,然后是右手腕。丝线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在他的手臂、腿、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他用力挣扎,但那些丝线坚韧得不可思议,像是金属丝一样。他用左臂的爪刃去割,割断了几根,但更多丝线从断口处迅速补上,反而缠得更紧。

他被完全束缚住了。

巨狼没有急着攻击,它站在原地,看着厄里被丝线缠住,看着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那双发光的蓝色眼睛平静而专注,像是捕食者在确认猎物的挣扎已经结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它动了。

巨狼的身体压低了,后腿发力,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留下五道深深的沟壑。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庞大的身躯像是一颗离弦的炮弹,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灰褐色的残影,直直朝着被丝线困在原地的厄里冲过来。

那一瞬间,厄里感觉时间变得很慢。

他看到巨狼张开嘴,露出满口短剑般的獠牙,朝着他咬了过来。他看到丝线在他的身上收紧,勒进他的皮肤,勒住他的脖颈。他看到雨水打在它身上,被魂火蒸腾成白色的雾气。他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在逼近,像是两盏越来越近的灯。

他动不了,也躲不开。

“完蛋了……”

“哪有这么轻易完蛋。”栀尽着她最大的努力调动着左臂的魔力,有这么东西正在左手的掌心凝聚着。

只是看这速度,恐怕要赶不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那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从宿舍楼的方向传来。子弹拖着幽蓝色的尾焰刺破雨幕,像是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打在了巨狼的右眼上。

子弹穿入了那团发光的蓝色瞳孔,像是石子投入了水面。那团光在撞击下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蓝色和黑色交替闪烁了一瞬,然后巨狼的头部猛地往侧面一偏,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失去了平衡,从厄里的头顶擦了过去,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她的右眼上,那团蓝色的光正在闪烁,不稳定地跳动着,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厄里的呼吸恢复了。

栀的[魔力蚀解]准备好了,随着一层透明的涟漪荡开,困住他的丝线被迅速分解,消散之后也没有立刻重新生长。他从丝线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头正在地上挣扎的巨狼。

他抬头看向宿舍楼的方向。那里很远,在雨幕和夜色中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人,莉莉在上面。

“总是那么及时呢,莉莉。”他低声说着。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和栀一起同时抬头,看向头顶的这片雨幕。

栀控制着她的左臂抬了起来,五根爪刃张开,像是要去接住什么东西。在雨幕之中又一个东西正在飞来,不大,大概只有前臂那么长,木质杖身,顶端嵌着一颗黯淡的水晶,在水晶的表面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在闪动。

那是之前在走廊见过的本属于栀的术杖。

它正从宿舍楼的方向飞来,穿过雨幕,穿过暮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一样。栀控制着的左手在空中张开,手指微曲,在用魔力牵引着什么。术杖的飞行轨迹开始被改变歪曲,朝着厄里这边飞来。

莉莉在飞出术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哥哥他一定能够接住的。

术杖稳稳地飞入了厄里的左手掌心,木质的杖身握在爪刃之中,微微发凉。那颗黯淡的水晶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发出强烈的魔力光芒,像是被唤醒了,随后他感觉到了。

术杖之中磅礴的魔力。

那团魔力沉甸甸的,在术杖中安静地流动着,像是一池被密封了很久的井水。那是栀在久远过去的学院生活里闲来无事时一点一点灌注进去的魔力,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尽管几十年过去了,里面魔力有些流失了,但现在它终于派上用场了。

“哼哼,总算啊,这跟术杖到最后还是回到我手里了。这下不用担心魔力的问题了呢,小厄里。”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得意和一丝傲慢,“该给你展示一下了小厄里,何为[大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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