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紫云一同来到略显拥挤的餐厅区时,一股混杂着潮湿衣物和食物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劫后余生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带着颤抖的笑声。
“嘿,王二,真没看出来!先前在岸边,你抡着那半截船桨就敢往上冲的模样,还真有几分你爹当年的虎劲!”一个中年汉子拍着身边壮硕青年的肩膀,嗓门洪亮。
“那当然!”被叫做王二的青年脸膛发红,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顺势卷起磨破的袖管,鼓起结实的肱二头肌,“咱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哪能让那些骨头架子小瞧了去?”
周围响起一阵带着疲惫却真诚的笑声和附和。王二的妻女紧挨着他坐着,年幼的女儿仰着脸看父亲,眼里满是崇拜;温婉的妻子则悄悄握住了丈夫另一只粗糙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能在至亲面前挺直腰杆,将劫难中的片刻勇武化作温暖的故事分享出去,对许多人而言,这本身便是一剂弥合创伤的良药。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门口的白鹭怜三人。
“哎呀!恩人来了!”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眶立刻红了,“多谢,多谢三位姑娘啊!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这小孙儿,今天怕是真要去见他奶奶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我爹娘腿脚不好,是这位蓝头发的姑娘一路搀着……”一个中年妇人哽咽着指向凌清熙。
“白衣服的大姐姐好厉害!‘唰’一下,那些怪物就飞了!”一个半大孩子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感激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质朴,热烈,几乎要将三人淹没。
凌清熙有些不自在地捏着法杖,脸颊微红,连连摆手。紫云则眨着大眼睛,接受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享受这气氛。
“诸位乡亲,”白鹭怜提高声音,努力让场面安静些,“大家能平安上船,靠的是所有人互相扶持,共同坚持。最后击退魔物,也是所有人一起鼓起勇气的结果。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的话语真诚,暂时将过于集中的感激分摊开来。
气氛变得更加融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松弛感在小小的餐厅区里弥漫,仿佛驱散了些许窗外河水的阴冷与不祥。
然而。
正所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在这片逐渐升温的暖意之外,冰冷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餐厅最里侧的角落,光线昏暗,远离人群的喧嚷。几张长凳上,零星坐着一些人。他们没有加入交谈,没有分享食物,甚至很少抬头。
一个抱着破旧包袱的干瘦老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看到已成泽国的故乡。他身边,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紧紧依偎着他,不哭不闹,只是偶尔极轻地抽动一下鼻子。
另一边的阴影里,一个妇人低着头,机械地、反复地抚摸着怀里一件小小的、沾满泥污的童衣,指尖微微发颤。她身旁坐着个沉默的男人,双手抱头,指缝间露出通红的眼眶。
还有两三个独自缩着的年轻人,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或者深不见底的、压抑的哀恸。
他们的存在,像投入欢乐池塘的几颗沉默石子,并未激起多大涟漪,却让那池水的底部,始终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他们失去了更多。
或许是最重要的亲人永远留在了对岸,或许是赖以生存的家园已彻底消失在洪流之下。
热闹不属于他们。
而悲伤,被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进无人注视的角落,与窗外永不停歇的河水声、与脚下这艘不知驶向何方的船只一起,沉默地流淌着。
白鹭怜的目光在那几个阴暗的角落停留了片刻,方才因众人感激而略显柔和的嘴角线条,重新抿成一道平静的直线。
餐厅里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只在远处嗡嗡作响。角落里的沉默,像一道冰冷的裂缝,横亘在劫后余生的暖意之中。
她没有露出明显的同情或悲伤,只是那淡紫色的眼眸深处,某种惯常的冷静之下,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重。
她转向紫云,声音压得很低,仅容三人听见:“清点过总人数和伤亡了吗?”
紫云正因那角落的沉默而有些走神,闻言立刻收敛了神色,点点头,同样低声回应:“上船时粗算过。
我们两队汇合,加上你最初救出的,一共三百一十七人。确认死亡三十八人……重伤需要持续看护的有十七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这艘船承载的重量实在太重了。
凌清熙轻轻吸了口气,她列举着几个她知道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让她的语调下沉一分。这些不只是一个数字,是她熟悉的乡邻,是昨天可能还在村口笑着打招呼的人。
白鹭怜收回目光,转身朝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走去。“跟我来。”
紫云和凌清熙对视一眼,在与众人简单告别后默默跟上。她们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留下一片复杂的静默在身后。
登上甲板,潮湿冰冷的河风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舱内浑浊的气息。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浑浊的河水在船身两侧翻涌,宽阔的河面泛着泥黄的光,偶尔能看到顺流而下的断木、破碎的家具。
曾经熟悉的岸线面目全非,低洼处已完全被洪水吞噬,只有较高处的树冠顽强地露出水面,像一片片绿色孤岛。
她们的目的地,那所谓的“更安全的地方”,依然在未知的下游。
“船况如何?”白鹭怜倚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直接问道。
“引擎超载过两次,冷却系统效率只剩七成,魔力回路有三处不稳定,我正在用备用导魔胶维持。”
紫云立刻切换到技术汇报模式,语速很快,“防御符文消耗了储备魔晶的百分之四十,武器平台上的那几门脉冲炮,有两根炮管已经停用。”她耸耸肩,“它能漂着,能慢慢开,已经谢天谢地了。想再经历一次刚才那样的冲击或者高强度战斗,有点困难。”
凌清熙听着,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船能坚持到找到真正的安全区吗?而且……”她迟疑了一下,“那些『魔女之森』的人,她们会不会在前面等着我们?他们说的那些话……”
“预言?交易?还是那个所谓的‘姐姐大人’?”紫云撇撇嘴,“神神叨叨的,听不懂。不过她们主动泄堤拦路,肯定有所图。把船送给我们,也未必安了好心。”
白鹭怜沉默地望着河水,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栏杆上划过。无数碎片在脑中漂浮,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现在想太多没用。”白鹭怜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同伴,“首要目标是活着离开这片河谷。紫云,你全力维持船只运转,优先保证动力和基本防护。”
“清熙,你去协助处理伤员,稳定他们的伤势,同时留意所有人的心理状况,过度的悲伤和绝望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紫云点点头,金色马尾一甩:“明白,我去引擎室盯着。”说完便小跑着离开了。
清熙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她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看着白鹭怜,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那你呢?”
白鹭怜望向船舱的方向,那里有感激,有悲伤,有恐惧,也有潜藏的不安。
“我再去看看地图,核对航线。另外,”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甲板,落在下方那个沉默的餐厅,“需要有人保持清醒,看清楚……我们到底带着什么,在往哪里去。”
她独自留在甲板上。河风更疾,吹得她银灰色的马尾和发间的丝带不断飞扬。脚下,改装船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伴随着浑浊的洪流,固执地向下游驶去。
前方是迷雾里,到底是坦途还是深渊。
也是时候该下定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