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庙依旧香火鼎盛。没了那些想借庙敛财的权贵族老，无论贫穷富贵，皆可自由入内上香祭拜。那几个女孩仍旧留在庙中打理诸事，往日总在庙门外窥伺、骚扰她们的流氓泼皮，也彻底没了踪影。
珍儿，是留在龙女庙里的女孩之一。
今年不过十四岁，却只能伴着青灯古佛度日。青衣之下，遮掩不住皮肤上那一道道狰狞如虫爬的伤痕，皆是那一夜惨祸留下的印记。凄然年少的脸庞，唯有见到那道白色身影时，才会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她端着茶壶，快步走进龙女庙主殿，将茶壶轻轻放在神像旁的木桌上。
蒙着面纱的苏雪蘅微微颔首。
珍儿每次见到恩人，都难掩激动。她们这些留在庙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位蒙着面纱的女子，便是龙泽县百姓口口相传的神龙。
苏雪蘅暂时在庙中住下，摆了个小摊，为人看命。
没错，她当起了“看命先生”。
之所以说是“看”，而非“算”，是因为苏雪蘅根本不懂复杂易理推演，全凭自身妖狐与龙血交融的天生本能，感知他人吉凶祸福。准确说，倒有几分传说中仙家的直觉潜质。
百姓们都知道，传说中的胡黄白灰之类的灵仙，虽无通天彻地之能，却最是亲民。那些金光万丈的神佛，多是护佑帝王皇室，寻常百姓真正能求到、帮得上忙的，还是这些接地气的灵仙。本事不大，却能解燃眉之急。
这份看命的能力，苏雪蘅也是近期才偶然发觉，只对普通人有效。修士修为越深，气机便越难看透。
至于这能力从何而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某天突然就会了。
苏雪蘅只觉得，这本事和前世听说的那些“大仙”极为相似。所谓“大仙”，大概是百姓给的尊称，而这看命的本事，倒是真的灵验。
近来，龙女庙中有位貌若天仙、擅长看命的女子，一事渐渐传开，前来问前程、问吉凶的人越来越多。
不过苏雪蘅只在每日上午看命，清晨要吐纳云雾、修炼功法，下午则闭关静养。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鸟鸣清脆。不用打斗，不用拼命，再没有比晒着太阳、缓缓提升体温更舒服的事了。
她倒上一杯清茶。
茶香缭绕，口齿生津。茶很普通，可对苏雪蘅而言，喝茶喝的是心境——赚钱的时候，便是喝白开水，也觉得香甜。
赚钱，向来是一项伟大事业。
她看命从不算白干，报酬视对方家境而定：富贵人家多收一些，穷苦人家少收，甚至倒贴钱粮，因此被龙泽县百姓称作“善心仙女”。
富户们虽有些心疼，可因看得极准，也心甘情愿掏钱，毕竟一分价钱一分货。
桌前站着一位小商人，肉疼地递上十两银子。
“仙子，请帮我看看这个月的财运。”
苏雪蘅接过银子，抬眼望向商人，催动体内冥冥中的本能直觉。模糊之中，她看见此人带领商队出行，半路遭遇山贼，全隊被杀，财破人亡，乃是大凶之兆。
“三个月内不可远行经商，否则必定财破人亡，死在他乡。”
“啊……”
小商人吓得额头冷汗直冒，一想到自己若身死，家中娇妻便会被人霸占，当即下定决心，三个月内绝不出门。
苏雪蘅大概也想不到，这人竟是为了娇妻，才如此惜命。
“多谢仙子指点！”
商人又放下十两银子，匆匆离去。
苏雪蘅收好银子：“下一个。”
走来一个穿着粗布破衣的壮汉，许是极少与年轻女子说话，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我……”
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苏雪蘅都能看出他紧张得肌肉发颤，呼吸越来越急，像极了课堂上最怕被点名、却偏偏被喊起来的孩子。
苏雪蘅不觉莞尔。
“你可是想问，何时能寻到娘子？”
“啊？是……不是……我……”
排队的百姓顿时哄笑起来，壮汉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
“不用害羞。三日之后，这个时辰，你去城外池塘边，便会遇到你未来的娘子。记住时辰，早了晚了，都遇不到。”
苏雪蘅还抬手指了指天上日头，让他务必记准时间。
“记……记住了……”
周围百姓笑得更欢，壮汉羞得头都快埋进胸口，一溜烟跑出庙门，只留下十几个铜钱。苏雪蘅却没有收。
“你的钱不收了，拿回去，留着买红烛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为人看命。
下一个是个年轻后生，满面愁容，神色悲戚，身上带着浓浓的汤药味，眼睛红肿，满面油光，一看便是长期熬夜照料病人所致。身子还算健壮，却药气缠身，显然是家中亲人病重。
苏雪蘅略一施展能力，心中便已明了。
世间最容易看出来的事，无非生老病死：将有婚事，面上便带动婚之相；高堂将逝，便隐约有戴重孝之兆。这后生一眼便知，家中老人时日无多。
不等对方开口，苏雪蘅先轻声道：
“我知道你是为家人病情而来。实不相瞒，你家中高堂，阳寿已不足十日。有什么话，尽早说尽，好生尽孝。凡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不必强求，让老人安心离去便是。”
“钱我不收了，回去吧。”
年轻后生一怔，沉默许久，终于醒悟该做什么。他对着苏雪蘅深深一揖，含泪离去。
生命有尽，对此苏雪蘅无能为力。即便有能力干涉，她也不会随意篡改——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岂可逆改。
抬头看天，已是午时。
今日看命，便到此为止。
她拿起茶壶茶杯，转身返回后院。还在排队的百姓们只得叹息一声，相约明日再来。
苏雪蘅每日看命，只到午时便收摊，无论来人身份何等尊贵，都不例外。
几日前，有位州城来的富家纨绔，前来问前程，还出言调戏，结果被打断数根骨头，直接扔出庙门。那人临走前放狠话，扬言要带人踏平龙女庙，可直到今日，也没见半个人影，想来是吓破了胆，不敢再来。
为人看命，排忧解难，于苏雪蘅而言，除了赚钱，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种修行。
没错，洞察众生前程，亦是修行。既能让这份预知本能越发纯熟，也能借世间百态、人生起落，感悟心境。
想来竹照，也未必能猜到，她救下的这只白狐，竟有这般神奇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