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泽县郊外,秤砣山。
此山如其名,外形酷似一枚沉甸甸的铁砣,山体笔直陡峭,悬崖如削,苍松挺拔于崖壁缝隙间,白鹭三五成群栖于枝头,晨雾缭绕时,倒也算得上一方青山福地。
清晨,朝阳初升,金辉刺破云层洒向山间。可不过半柱香功夫,天边便被浓墨般的乌云席卷,细雨绵绵落下,烟雨濛濛,给整座秤砣山添了几分朦胧诗意。
崖顶之上,一只巨大的白狐盘踞其间,脊背与尾尖的淡金色龙纹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它高高抬起头颅,修长的耳尖轻颤,大嘴一张一合,吞吐着山间云雾。
每次吸气,周身十米内的烟雨雾气便被尽数卷入腹中,随之呼出的浊气裹挟着淡淡灵气,趁着紫气东升的契机,贪婪地吸纳着天地间的温润水汽。于苏雪蘅而言,唯有抓紧一切时机修炼,才是根本——活着,方能护佑一方,若成枯骨,不过是旁人眼中的玩物罢了。
今日天色阴沉,朝阳刚露苗头便被遮去,细雨淅沥。苏雪蘅勉强化为人形,一身雪白劲装束得身姿挺拔,白发简单束于脑后,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水龙之气,施展避雨术后,雨珠便在身侧凝成细密的水幕,半点不沾衣袂。她足尖点地,沿着蜿蜒山路翩然下山。
山路间偶遇一位樵夫。那樵夫肩披蓑衣,肩扛柴刀,与苏雪蘅擦肩而过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言未发,只默默侧身让行。
待苏雪蘅身影远去,樵夫才缓缓回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烟雨深处,久久未动。他忍不住感叹,这般容貌,竟比城中刘地主家的千金还要绝色三分。可想到自己雨天仍要进山砍柴,又颓然叹气,低头拎着柴刀继续赶路。
忽然,樵夫脚步一顿——地上干干净净,竟没有半分脚印!
方才那姑娘明明踏过此处,怎会无迹可循?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窜至脑门,他浑身汗毛倒竖,失声尖叫:“女鬼!是白衣女鬼啊!”
惊恐的惨叫在烟雨弥漫的山间回荡,渐渐消散在雨幕中。自此,龙泽县郊外便多了一段传说——秤砣山有白衣女鬼,貌美绝伦,却只在雨天现身,让进山的樵夫既心惊胆战,又忍不住心生期待。
而此时的苏雪蘅,早已施展轻功踏风入城,丝毫未觉身后的传说。
龙女庙内,珍儿早已备好了早饭。一碗稀粥熬得软糯粘稠,配上脆爽的萝卜咸菜,再佐以一碗清香的黄瓜鸡蛋汤,香气扑鼻。
“仙子,今早有人送来一封拜帖,说要在上午登门拜访。”珍儿将拜帖递到苏雪蘅面前,语气恭敬。
苏雪蘅正低头喝粥,闻言接过鎏金帖子。指尖触碰到上乘的纸张,只觉质感细腻,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那些想强占庙宇的土财主,用的纸粗糙得堪比砂纸,哪能写出这般工整的字迹,更遑论用上鎏金帖。
帖子上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朱色印记盖于末尾,最后一个字清晰是“王”,前两个字虽潦草,却也能隐约辨出轮廓。不用想,定是王公贵族登门了。
每个帝王皆广纳后妃,诞下无数儿女,公主尚好,那些未能承继大统的皇子,多被封至各地城池,做个闲散王爷,虽无兵权,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人皇之下,王公将相遍布朝堂,个个皆是天命所定,轨迹早已安排妥当。若有半分本事的人贸然掺和,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都算轻的——毕竟,这关乎天下安宁,岂容旁人置喙。
就连太极宗掌门,都不敢轻易触碰朝堂之事,她这条刚觉醒龙血的白狐妖,又有何德何能,敢给王爷看命?
苏雪蘅揉了揉额头,心中了然。
“今儿不算命了,我要去河道查看,防止河水泛滥。”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只想出门躲个清闲。
可在珍儿等女孩眼中,这却是神龙显圣,要亲自护佑全城百姓免受水患之苦。她们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连连点头应道:“仙子辛苦!”
苏雪蘅几口扒拉完碗中饭菜,放下筷子,迅速拎起重尺与横刀,翻墙而出,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女孩们面面相觑,无奈又欣慰地笑着——仙子总是这般,来去匆匆,却总能护着她们。
大河上游,人烟稀少之处。
江水中的鱼虾们倒了大霉。苏雪蘅每次在此处,必定要饱餐一顿水产,才悠悠然上岸。随后,她会取出一支竹笛,对着大江吹奏。笛声初时悠扬,可刚停歇片刻,那些刚恢复生机的鱼虾,又被笛中蕴含的微弱魔音扰得躁动不安,连她身后草丛里那只肥硕的兔子,都忍不住痛苦地捂住了长长的耳朵。
一曲终了,竹笛被随手摔得稀烂。苏雪蘅干脆坐在山坡上的简易稻草凉亭里,望着雨幕中笼罩的大江与青山,静静发呆,同时趁机修炼风雨之术。
她抬手轻轻一挥,亭外顿时刮起一阵狂风,山间雨水愈发湍急。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本领——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能将自身本能化为神通,熟练掌控。如今她虽只能控制方圆几十米的区域,可假以时日,这份能力定能更上一层楼。
江边陡峭的山路上,一位书生撑着油纸伞,背负行囊匆匆赶路。他偶尔会站在高处,对着浩浩荡荡的大江吟诵几句诗词,虽满身泥泞,却难掩书生气质。
而上方的凉亭里,苏雪蘅正催动神通,将周身几十米的风势加剧,雨水也愈发倾盆。
呼——
夹杂着冰冷雨水的狂风呼啸而过,书生手中的纸扇瞬间被吹飞,他被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满身泥水狼狈不堪。抬头瞥见不远处山坡上的草亭,他连忙撑着包裹挡雨,宽大的书生长袍遮住了大半视线,跌跌撞撞地朝着亭子跑去。
苏雪蘅闻声扭头,看了眼那狼狈的书生,便收起神通,重新转头望向烟雨山水,神色淡然。
浑身泥水的书生好不容易撞进亭子,没留神撞到亭柱,撞得头晕眼花,险些跌倒。就在他踉跄不稳时,亭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如同银铃坠玉,又似山间细雨,沁人心脾。
苏雪蘅没忍住,这书生跌跌撞撞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雨水夹杂着水汽的微风吹过,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白发,贴在白皙动人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掩不住那双灵动的粉眸。她微微侧头,巧笑嫣然,白发粉瞳在烟雨映衬下,美得如同画中仙,令世人倾倒,竟无词汇能形容。
书生瞬间呆住,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山风吹过,他才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慌忙整理书生长袍,将歪掉的帽子戴正,片刻间便从狼狈模样变得人模人样,甚至多了几分玉树临风的气质——正是那些精怪女鬼眼中,最易招惹的书生类型。
“咳咳……小生项扬,这厢有礼了。”书生自报家门,恭敬地作了一揖,只是目光仍忍不住不停偷瞟亭中佳人。
苏雪蘅没回话。她心里清楚,若是回了话,定要被追问家住何处、芳龄几许、可曾许配人家,没完没了。等雨势小些,便早早回去,下午还要修炼。
见佳人未搭话,项扬心中略感尴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本就难免暧昧,更何况只是这般侧颜,便已让他惊为天人。
烟雨依旧,亭内安静。项扬时不时偷偷扭头看两眼,转头又装出正经看山水的模样,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身旁的白衣身影。他甚至能隐约嗅到身旁佳人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润,格外好闻。
苏雪蘅眉头微微微皱。
这些书生,大抵是书读多了,心思活络得很。别的本事没有,畅想未来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平日里呆在书房里,畅想家国天下也就罢了,偏偏还不肯安分,总爱对周遭人事浮想联翩。
罢了,不等雨停了。
她起身迈步跃出草亭,足尖在树梢上连点数下,身形如同灵动的白狐,施展登萍渡水之术,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项扬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又低头看了看身旁空荡荡的石凳,满脸惊愕。他以为自己刚刚只是做了个美梦,可亭内残留的淡淡清香,以及方才撞柱时的真实痛感,都在告诉他——刚刚那一切,都是真的。
一时之间,他既因自己的唐突而愧疚,又为自己遇见这般世外高人而惊奇。
“唉……”
项扬望着雨幕中的大江青山,轻声吟道:“偏山茅亭雨打急,窈窕淑女君难求。”
心中空落落的,仿佛错过了世间最珍贵的美好事物,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