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庙内。
刚一踏进厅堂,苏雪蘅的目光便被厅中桌案上的物件牢牢吸引。一张古朴木桌中央,摆着个厚实的木制托盘,垫盘的红布鲜艳夺目,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金光闪闪的金元宝,耀眼的金芒直直晃过来,刺得她那双粉瞳微微眯起。属于白狐妖对珍宝天生的占有欲瞬间涌上心头,她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强压下心底想要将这些元宝尽数敛走的冲动,指尖轻轻攥紧了袖摆。
“哪来的?”
苏雪蘅眉梢微挑,满是不信。龙泽县接连遭了旱灾与洪水肆虐,满目疮痍,百姓连温饱都难,她绝不相信这穷僻之地,能有人拿出这般数额的巨款。就连之前县太爷前来,掏些许银两都一脸肉痛,更何况是这满盘黄金。
“是前几日送拜帖的那位王爷留下的,我几番推辞,可他执意要放下,实在推脱不过。”一旁的珍儿面露无奈,轻声回道。
苏雪蘅忍不住呲了呲牙,心底暗自腹诽。这位王爷怕不是闲得发慌,就是个无权无势、只会混吃等死的闲散猪头王爷。有这功夫,去山上无相崖找太极宗的章北武掌门不好吗?那掌门道法高深,不管什么疑难杂事,都能打理得明明白白,偏偏跑到这山下小庙,来找她这么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她连个正经宗门编制都没有,能帮上什么忙?
“东西先搁在这儿吧。”苏雪蘅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警醒,“这钱可不是好拿的,烫手得很,先观察几日,看看他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执意如此。”
“好的。”珍儿乖巧应下。
苏雪蘅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懒得再琢磨这些烦心事,转身径直走上二楼卧室歇息。于她这白狐妖而言,休憩本就是修炼的一种,加之体内觉醒了微弱龙血,经脉比寻常妖兽更为强横,无需刻意运转功法,闭目养神便能吸纳周遭灵气,全然没有后顾之忧。
可她显然低估了这位王爷的耐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府那辆雕梁画栋的豪华马车,便早已停在小庙门外,稳稳占了头位。往来的百姓瞧见这皇室规制的马车,哪里敢上前争抢,纷纷自觉退到后面排队,不敢有半分逾越。珍儿无奈,只能顶着满院百姓的目光,硬着头皮对外宣称,仙子依旧在闭关,不便见客。
第三天,马车依旧准时停在门口。
第四天,第五天……
一连数日,王府马车风雨无阻,日日清晨便等候在小庙外,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马车之中,随行的侍从面色越发不耐,死死盯着眼前这不起眼的小庙院门,眼底满是怒火。若不是王爷有严令在先,他早就挥着铁锤砸开这破庙门了。送了那么多黄金,递了好几封拜帖,连那位所谓仙子的面都见不着,实在是欺人太甚!
“王爷,那什么仙子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咱们堂堂王府,这般日日等候,传出去成何体统!”侍从满脸气愤,压着声音抱怨。
“不可对仙子无礼。”
车内缓缓传出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侍从心头再不满,也只能躬身点头称是。
“古人三顾茅庐,方能显诚心,本王等几日又算得了什么。”王爷的声音淡淡传来,语气坚定,“明日依旧准时前来。”
“啊?是……”侍从满脸苦涩,只得应下。
抬头见日头已升至半空,迟迟等不到回应,他也只能悻悻挥动马鞭,赶着马车离去。一想到明日还要天不亮就起身,长途跋涉来此等候,他便浑身都觉得不舒坦。自家王爷虽说没什么实权,可好歹也是皇室宗亲,这般屈尊降贵,实在太过憋屈。
二楼窗口,苏雪蘅静静立着,看着王府马车缓缓驶远,才长长松了口气。可一想到明日对方还会再来,她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粉瞳里满是头疼,竟和那侍从的心情如出一辙。若是明日王爷还来,便见上一见吧,毕竟是对方一连数日诚心相求,并非自己主动招惹,就算是天道在上,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整治她。
又是一日清晨,那辆熟悉的王府马车果然再次停在了庙门外。
这一次,小庙那扇斑驳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
驾车的侍从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素白长裙的纤细身影缓步走出,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粉瞳,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身姿灵动绰约,周身萦绕着一丝温润的水泽气息,清冷又出尘。女子看也未看一旁的侍卫,径直朝着马车走去,步态轻盈,带着白狐独有的灵动之感。
车内的王爷心有所感,伸手掀起车帘,没想到仙子竟会亲自出门迎接,目光落在那覆纱女子身上,瞬间便被惊艳。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睛,也遮挡不住周身绝尘的气质,眉眼间的清冷,绝非世间寻常女子能比。
苏雪蘅无奈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直白的吐槽:“大哥,你这么任性,你家人知道吗?”
王爷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
“还有,你穿得这般招摇,倒像是个登记在案的诈骗犯。”
话音落下,苏雪蘅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院落,径直坐在院中的桌案后。
王爷还处在怔愣之中,只觉身形一晃,晕晕乎乎不知所以然,等清醒过来时,竟已身处庙内,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他并非第一次来这小庙,此前也曾多次上门上香,祭拜庙中供奉的龙女,身为皇室王爷,能这般屈尊降贵,已是极为难得。可此刻看着眼前的覆纱女子,他总觉得,对方的眉眼身形,与那龙女雕像竟有几分莫名的相像,心底越发笃定,此人绝非寻常之人。
珍儿上前,恭敬地给两人倒上热茶。苏雪蘅端起茶杯,一口便将茶水饮尽,放下杯子,又示意珍儿再添一杯,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
眼前的王爷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宜,颌下留着一抹小胡子,身着绣着蟒纹的王爷袍服,倒也有几分皇室威仪,只是眉宇间紧锁,面含焦虑,显然是被什么棘手的烦心事困扰着。
“您就是那位王爷?”苏雪蘅抬眼看向他,粉瞳平静无波。
“正是,在下李昭瑜,冒昧前来叨扰仙子,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仙子海涵。”王爷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礼貌,不敢有半分亵渎。
他王府之中从不缺绝色美人,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女子的气质,他心里清楚,这般人物,只能敬重,不可有半分非分之想。
“那我倒想知道,究竟是谁让你来的。”苏雪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我可不信,小小龙泽县,能引得您这位皇室王爷这般屈尊前来。最好把事情讲清楚,不然我可看不准其中缘由,也帮不上你的忙。”
她心底暗自嘀咕,究竟是哪个混蛋在暗中坑她,实在是缺德至极。
“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相师袁大师,去年本王找他卜卦,他算出我全家近期将有血光之灾,凶险万分,而唯一的破解之法,便在这龙泽县,让本王务必来此,寻一位龙女相助。”
“龙女?”
苏雪蘅闻言,粉瞳微微一缩,心底暗自好笑。这龙泽县哪有什么龙女,不过是她这只刚觉醒微弱龙血的白狐妖罢了。那什么袁大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去年她还被镇压在沉塘涧谷底,被铁索束缚着昏睡,那时候他便能算到今日之事,未免也太过蹊跷。
“坊间传闻,多年前龙泽县大旱,而后又突降暴雨,连下数日不止,河水暴涨,引发特大洪水,县城险些被淹。危急关头,龙女现身,化作白龙,驱策洪水改道,避开县城,又沟通天地,挪走多余雨云,缓解了水旱之灾,这小庙供奉的,正是那位白龙龙女。”李昭瑜语气郑重,缓缓说道,“袁大师说,庙中唯有仙子通神,能与龙女感应,所以本王要寻的,正是仙子您。”
“那神棍怕是没安什么好心。”苏雪蘅撇了撇嘴,直言不讳,“血光之灾牵扯极深,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
“还请仙子出手相助,救我全家性命,本王必有重谢!”李昭瑜站起身,对着苏雪蘅深深一揖,语气满是哀求。
“别急,我先看看具体情况。”
苏雪蘅摆了摆手,抬眼看向李昭瑜,粉瞳微微亮起,周身萦绕起淡淡的水泽灵气,缓缓运转起体内的预知之力。
刹那间,眼前一花,周身被朦胧的雾气笼罩,一幅幅庞大的画面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飞速闪过,信息量之大,是平日里给百姓看命时的几十上百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长安城燃起漫天大火,城内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厮杀声,战火席卷了整座都城。画面骤然一转,来到大明宫之内,一群身着黄袍的皇室子弟,互相指责谩骂,甚至大打出手,宫廷内乱一触即发。数不清的兵丁在城内肆意抓人,无论男女老少,抓来便直接砍头,一时间头颅滚滚,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画面再次切换,来到外地的州城,无数百姓被乱军抓捕,各方势力举着旗帜互相征伐,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其中一座豪华的王府之内,王爷一家老小,尽数被乱军斩杀,首级被割下,挂在城门之上示众,凄惨至极。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苏雪蘅瞬间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脑仁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疼得她脸色微白,连带着狐耳都隐隐发烫。这是她第一次施展预知之术,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疼痛,可见画面中的事,牵扯到了天道气运,是绝大的秘辛。
一旁的李昭瑜见她面色不佳,以为是施法太过耗费心神,连忙连连致歉:“仙子恕罪,是本王唐突了,让仙子受累了。”
苏雪蘅使劲拍了拍发疼的脑袋,心底暗自咒骂,若不是这王爷亲自上门,她也不会无意间窥见这等关乎天下动荡的秘辛,这可是天大的麻烦。她暗暗发誓,日后再有什么王爷、宰相、将军这类大人物上门看命,直接打断腿扔出去,再也不沾这等凶险之事。
“仙子,情况如何?”李昭瑜满心忐忑,急切地问道。
苏雪蘅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一脸恳切的王爷,又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重尺,强压下想把人拍成肉饼的冲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容我歇息一会儿。”
说罢,她便往椅背上一靠,继续揉着发疼的脑袋,心底暗自盘算。方才预知画面带来的痛感,险些让她狐妖本体都受创,那点黄金的酬劳,可远远不够弥补这份损耗。可直接开口要钱,又未免太过俗气,丢了面子,得想个法子,让这王爷主动多出点血,自己还能落得体面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