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回到无相崖没几天的苏雪蘅,再次踏上了下山的路途。
临近太极宗招收新弟子的日子,接到下山招新任务的金丹期高级弟子,纷纷御剑而起,化作道道剑光,奔赴九州各地。宗门之内,炼气期为初级弟子,筑基期属中级弟子,下山遴选新弟子的差事,大多由金丹期高级弟子负责,偶尔路途较近的任务,才会有筑基期弟子参与。
苏雪蘅背着装满行囊的书箱,腰间挎着双刀,与其他一同领了任务的筑基弟子结伴同行。
陆离站在山门前,送别一众下山执行任务的师弟师妹。
苏雪蘅见是熟人,更是未来的宗门掌门,难得大方地展露出一抹笑意。她丹凤眼微微眯起,小巧的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本就莹润如玉的容颜,笑起来更是眉眼弯弯,平添几分动人媚色。
本已闭关数次,渐渐稳固道心的陆离,望着这抹笑容,心神再度失守,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直至她消失在山路尽头,才无奈轻叹一声,满心怅然。
一路前行,众人陆续分道扬镳,去往各自负责的任务区域,同行的队伍越来越单薄。
穿过几个州郡后,最终只剩苏雪蘅独自一人,继续赶路前往丹州青定郡。
凡人国度的普通地界,没有那么多妖邪精怪,也鲜少能见到四处游历的修士。能供寻常百姓安居的地方,灵气大多稀薄至极,若是换了灵气浓郁的灵地,恐怕早已被修士占据,驱走百姓建立宗门道场了。
独自赶路的日子,并非天天都能遇上妖物,更没有无休止的生死搏杀,沿途也少见奔波的修士,一路倒算得上平静安宁。
接连赶路数日,除了偶遇几只气血稍旺的苍鹰精怪,再没碰到别的妖邪。
路过繁华城镇,她便停下脚步,买上几串山楂糖葫芦,解馋又化食;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临时支起幡子,替人看相算命挣些银两,转头就钻进酒肆,点上一桌大鱼大肉,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经过偏远山村时,便用银钱换些新鲜野味,一路吃吃喝喝,惬意十足。
风和日丽,白云悠悠,这段旅途于苏雪蘅而言,满是轻松快乐。
走过层叠如画的梯田,看水车缓缓转动,老牛缓步田间,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曲调悠扬。苏雪蘅白衣翩跹走在田埂上,一时兴起拿出笛子吹奏,可难听的笛音飘散开,惹得前方牧童频频回头,连连摇头叹气。
行至瀑布石桥处,水雾弥漫,空气清新怡人。苏雪蘅走上石桥,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只觉景致绝美,心旷神怡。
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她立刻坐在石桥边,周身白光微闪,双腿化作一条雪白蓬松的狐尾,另几条狐尾也悄然探出,轻轻在水潭中扫动嬉戏,搅得潭水泛起圈圈涟漪,潭中游鱼四散惊逃,狐尾拍打水面,溅起朵朵水花。
恰巧有路人经过,瞧见桥上的绝色美人,心生爱慕,想上前结识,盼着能有一场良缘,抱得美人归。可定睛一看,竟看见那美人身后硕大的雪白狐尾,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直挺挺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正玩得开心的苏雪蘅扭头看向身后,疑惑歪头,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地没了动静,她也没放在心上,收回狐尾,恢复人形,继续赶路。
没过几日,烟雨阵阵,秋风萧瑟。
天降大雨,苏雪蘅撑着一把素色纸伞,慢悠悠走在雨幕中。闲得无聊,她伸手接住飘落的雨水,尝了一口,只觉清甜甘冽,远比曾经凡间的雨水干净纯粹。只是脚下的布靴极易湿透,走几步便要施展一次干燥术,烘干鞋袜衣衫。
路过小镇时,街道泥泞难行,苏雪蘅小心翼翼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贴着墙根慢慢走。
途经荒无人烟的森林时遇上暴雨,便躲在参天古树下,用纸伞护住书箱,防止里面的物品发霉,自己则蜷缩在树洞里,运转妖力,驱散周身湿冷。
一路轻松前行,脚踏实地,闲时还会哼起些这个世间从未有过的曲调
古怪又俏皮的歌声飘到路边,某个迂腐的老学究听见,气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指着苏雪蘅的背影大声呵斥,斥责她抛头露面,还公然唱些戏子才会哼的低俗曲子。一旁嗑瓜子围观的百姓,却都哈哈大笑,只觉得这姑娘有趣得很。
当然,途经荒山野岭时,偶尔也会遇上鬼怪精魅。
这日,行至一座无名山岭,准备翻山时,当地村民好心提醒,山上近来闹鬼,常有女鬼害人,最好结伴在中午时分通过。
苏雪蘅谢过村民的好意,望着天边夕阳映照出的漫天火烧云,依旧独自迈步往山上走去。山路杂草丛生,沿途可见破败的旧屋残墙,满目荒芜。她凝神探查,四周并无浓重怨气,看着倒不像是有凶煞厉鬼盘踞。
日落月升,夜色渐浓。
行至山岭高处,远远瞧见路旁立着一道女子身影,正翘首望向远方。
苏雪蘅指尖微动,腰间横刀出鞘一寸,寒芒微露,迟疑良久,还是缓缓将刀推回鞘中,轻叹一口气,抬脚朝那女子走去。
“梨花儿香~梅花儿香~斑竹泪痕为君忆~”
“月儿圆圆~月儿弯弯~思君憔悴又一年~”
幽怨婉转的歌声,回荡在月色笼罩的荒芜山岭间。那女子立在路旁,一动不动望着远方,唱完曲,又低声呜咽哭泣,哭声轻柔,并无寻常厉鬼的阴森骇人。这女子并非活人,只是一缕被执念牵绊,不肯前往地府轮回的亡魂。
若是换了其他修士,见了此等孤魂,多半会懒得废话,直接出手将其打得魂飞魄散。可苏雪蘅做不来这般事。
她背着书箱,在距离那女鬼几丈远的地方站定,不敢靠得太近。她本是白狐妖,又蕴有龙血,周身气血旺盛,若是离得太近,旺盛气血极易重创这缕本就微弱的亡魂。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女鬼哭泣,始终未曾察觉到半分怨气。
过了许久,苏雪蘅才轻声开口:“你……是在等人?”
女鬼缓缓扭头看向苏雪蘅,神情略显拘谨,面容清秀,周身还带着淡淡的书香气息,想来生前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才女。
“我在等……等李郎来接我。”女鬼轻声答道,声音缥缈。
“李郎?”苏雪蘅歪着头,眼中满是好奇,看这情形,多半又是一段负心薄幸的狗血旧事。
女鬼夏弥陷入回忆,声音轻柔又哀伤:“奴家夏弥,与李郎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年我们约定终身,非彼此不娶不嫁。李郎家中穷苦,我爹爹时常接济李家,拿出银钱供他读书识字。”
苏雪蘅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单手托腮,静静听她诉说。
原来这段过往,果真满是悲凉。夏弥家境略丰,自幼接济贫寒的李郎,两人长大私定终身,夏家更是倾尽家财,供李郎读书,盼他考取功名,迎娶夏弥。
李郎颇有才学,要赴京城科考时,夏家咬牙变卖家产,凑足盘缠送他启程。临行前夜,夏弥义无反顾,将自己托付给了李郎,含泪送他进京。
后来,李郎高中状元,风光无限。
夏、李两家老人满心欢喜,等着他回乡完婚,喜上加喜。可李郎终究是回来了,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富贵,他早已看不上穷困的家乡,更在京城与高官之女订亲,一心只想攀附权贵,青云直上。回乡后,他假意哄骗夏弥,将她骗到这荒山野岭,亲手将她活活掐死。
能对青梅竹马、倾心相待的女子下此狠手,心肠何其歹毒。
夏弥至今,都忘不了李郎掐住她脖子时,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我不恨他……我只想等李郎来接我回家,回家看看我那可怜的爹娘……呜呜呜……”
轻柔的哭声,在月色山岭间久久回荡,满是执念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