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永夜城(加更一章,求收藏)

作者:伊KS 更新时间:2026/5/11 22:14:49 字数:4433

疤克住在城堡东侧一条窄巷的尽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换洗的皮甲和一面磨损的盾牌。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植物,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过水了。莱尔敲门的时候,疤克正在擦刀。那是一柄边境常见的弯刀,刀身有好几道缺口,都被磨平了,但疤克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扔的旧衣服。

“进来。”疤克没抬头。

莱尔推门进去。疤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刀。“有事?”

“那三个俘虏。”莱尔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关在哪?”

疤克靠在椅背里,双手抱胸,眼睛眯了一下。那种眯,不是困,是在盘算。“地牢。独耳审过了,没什么货。怎么,你想再审一遍?”

“嗯。”

疤克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殿下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疤克看了他几秒,没问为什么。边境的人不习惯问太多为什么,不是不好奇,是知道有些事问出来,对方不一定会说真话,而假话比沉默更难办。“行。”疤克站起来,从墙上拿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走。”

地牢在城堡的最底层。从疤克的房间过去,要穿过好几条越来越窄的走廊,经过几道越来越厚的铁门。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腐败味道——不是死的,是太久不见阳光、太久没有人认真打扫过的那种。火把的光在石头墙壁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在墙上爬行的、被压扁了的人。

“独耳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疤克走在前面,声音在地道里回荡,带着回声。“问来问去就那几句。没打过仗,没见过血,就是站仪仗的。莫尔克带着,用来充门面。”

“有用的话,就不会被派来送死了。”莱尔说。

疤克没接话,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地牢不大,只有几间牢房,是用石头隔出来的,没有窗,门是铁栅栏,里面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在。三个俘虏分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最里面的那个年纪最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蜷缩在角落里。

莱尔打开那扇铁门走进去。年轻人抬起头,眼神很亮,但不是那种机灵的亮,是那种被吓了很久、瞳孔一直缩着收不回来的亮。脸上有好几道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穿着囚衣,上面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

莱尔把一盏油灯放在地上,蹲下来,和年轻人平视。他没急着问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人。年轻人先开口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我走……我家里还有……”他没有说完,不是因为没话,是那些话说太多次了,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莱尔还是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年轻人的眼睛。等待,是他从情报科里学到的第一课。对方想多活一秒,一分一秒都会变得无比漫长。年轻人终于扛不住那目光了。

“我们只是仪仗兵。”他说快了起来,“跟着莫尔克大人——莫尔克——出来摆摆样子……穿上盔甲,站直了走,别丢脸……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莱尔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那些穿白袍的人,”他说的很慢,像每吃一个字都嚼过一遍,“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戈尔萨那边出现的?”

年轻人的眼睛闪了一下。那不是知道什么秘密的光,只是这路上一件发生了就发生了、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过的事。但他记住了,因为那是路上唯一让他们议论过几句的“新鲜事”。

“去一年多前?”他犹豫了一下,“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穿白袍的,偶尔来一两个。后来……莫尔克大人对他们越来越客气,不,是恭敬。我们问他那些人是谁,他不说,只让我们别管,别问。”

“一年前,”莱尔沉稳的问,“老永夜王还在。”

年轻人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什么都没想起来。旁边的疤克脸色变了。老永夜王还在的时候,戈尔萨身边就已经有教国的人了。那时候还没有“摄政王”这个头衔,戈尔萨只是老永夜王的弟弟,一个手握重兵但还隐在王座阴影里的亲王。教国的人那时候就来了,不是来传教,是来铺路。

莱尔想了想。“商团。有没有商团?”

年轻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一片空白里终于抓到了一根线头。“有。从西边来的。说是做皮毛和药材生意的,规模不小。王都那边的人对商团见怪不怪,所以没什么人注意。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模糊的画面,“他们走的时候,有些人留下来了。没跟着商团走,换了便装,留在了王都。”

白袍不是商团的人,是借商团的身份混进来的。莱尔想到那个死在灰烬隘口、穿着白袍、脖子后面刻着圣纹的人。

也有不少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袍子,留在了王都城。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更多。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张地图:一个从西方教国出发的商团,带着货物、商人、车马,也带着一些穿着白袍、不爱说话、不参与交易的人。“货物”是幌子,商人“掩护”也是,那些白袍才是真正的货物——不是被运进来,是自己走进来。换下袍子,穿上便装,融进王都的人海里,从此不再叫“教国的人”。

“戈尔萨对他们……客气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不是客气。莫尔克大人说,戈尔萨大人对他们也要客客气气。不是朋友,也不是下属,是客卿。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他们说话,别人听着。有时候戈尔萨大人也会听他们的。”

议事。不是传教,是议政。教国的人不仅来了魔王领,还进了戈尔萨的议事厅。他们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偶尔说几句话,然后戈尔萨会听。那是将近一年前——也许更早,也许老永夜王还在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从王座下面伸进去了,只是没人注意到。

莱尔又问了几句,没得到什么新鲜的了。关于白袍数量,他听另外两个人说了,至少前前后后有二十多个,也许还有更多在王庭里,没有跟着莫尔克的队伍出来。年轻人提供的拼图块不多,每一块都不大,但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莱尔站起来,走出牢房,靠在墙上,闭上眼。他需要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教国在帮戈尔萨。不只是“协助”,是“扶持”。也许从老永夜王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那些白袍人不是戈尔萨上台后才出现的,在那之前就已经在王都出没。那时候戈尔萨还没有坐上王座,但已经在为坐上去做准备。他需要盟友,教国也需要一个听话的魔王领。他们各取所需。

老永夜王是突然“病重”的。对外是这么说,一个正值壮年的魔王,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病得起不了床?莉莉丝说那是刺杀,但瑟莉卡说没有确凿证据。如果教国的人在帮戈尔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病”得不轻。毒不是毒,是某种更精细、更隐蔽的东西。一种你查不出来的、让你一日日变得虚弱的东西。或者,不是毒,是他们动用第二阶梯还是第三阶梯的力量?不是刀,是看不见的手。

莱尔睁开眼,看着地牢阴冷的石头墙。他的手指在晨星剑的剑柄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那剑柄上的皮革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去一个地方——这些碎片拼出的可疑的轮廓,还不够清楚。也许永夜城,魔王领的王都,戈尔萨的老巢。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那些商团,那些白袍,那些还留在王都的、换上了便装的教国人。

他不需要把每一个都找出来,只需要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多不多。他不需要进王宫,只需要在街上走一走,在酒馆里坐一坐,听那些醉汉说几句醉话。

说着,莱尔把他的想法告诉了疤克。那不是“我觉得”,是“我计划”。

“你疯了。”疤克的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那道旧刀疤因为表情的扭曲而变得更显眼了,像一条被风吹歪的蜈蚣。“你要去永夜城?一个人?”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疤克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那道声音压得只有莱尔能听到的音量喷在他脸上。“那是戈尔萨的眼皮底下。他的鹰犬到处都是。你一个人类,走进王都,还没到城门口就会被盯上。你以为你那个耳钉能藏多久?你知道王都那边有多少四阶、五阶的高手镇着?他们一只手就能把你捏死。”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疤克低吼。那吼声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压了很久的气。“你去就是送死!你死了,我他妈的怎么跟殿下交代?怎么跟伯爵交代?怎么跟瑟莉卡——算了那个我不认识。反正你不能去。”

莱尔看着疤克。他的脸很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疤克没见过的光——不是冲动,是冷静到了极点之后、燃烧过了头的冷静。

“疤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莉莉丝和莱昂纳多不能知道。”他顿了顿,“他们不会同意。但这对莉莉丝的计划很重要。”

疤克靠墙,眼睛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疲惫,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听劝的晚辈说话。

“那些白袍人。”莱尔说,“他们从教国来,借着商团的名义混进魔王领,换下袍子,留在王都。戈尔萨对他们客客气气,议事的时候让他们说话。那不是商团,是间谍。那不是在传教,是在渗透。如果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戈尔萨的议事厅,那离伸到莉莉丝的喉咙还有多远?”

疤克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又松开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我只需要去几天。”莱尔说,“看一看那些人还在不在,多不多,住在哪。不需要打草惊蛇,不需要对任何人拔剑。我在情报科学过怎么不被人注意。”

“你不是情报科的人,”疤克声音嘶哑,“你只是个孩子。”

“所以不会有人注意一个孩子。”莱尔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一个从边境来的、投奔亲戚的、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疤克闭上了眼。那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莱尔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瞒着殿下和伯爵。”莱尔说,“帮我准备一份身份,一个能从边境去王都又不会引人注目的理由。父亲死了,投奔在永夜城里做小买卖的叔叔。”

疤克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愤怒、焦躁、担忧,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佩服。那种眼神莱尔见过,在克罗伊茨的老兵眼里,当他挡在莉莉丝前面的时候。

“你是个疯子,”疤克说,“真的疯子。我以前觉得你挺冷静的一个人,现在觉得你比我还疯。”

“所以你会帮我?”

疤克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不情愿的决定。“身份我来安排。路线我来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疤克睁开眼,看着他,“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活着回来。别逞强,别硬撑。该跑就跑,该躲就躲。命比面子重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殿下会杀了我。她会用最慢的那种杀法,一刀一刀地。”

莱尔想说“不会的”,但他没有说。他不是怕死的人,但他怕死了以后,疤克会被莉莉丝的眼神穿透,而那眼神,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承受。

“好。”

疤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那三个俘虏,我明天放了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反正问不出什么了。”

“放吧。”莱尔说。

地牢里只剩下莱尔一个人。他蹲在地上,把那盏油灯捡起来,放在牢房的铁栏杆上。火苗在风中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蹲着的人,又像一个跪着的人。他想着那些白袍人,想着永夜城灰白色的城墙,想着戈尔萨坐在王座上的样子——他没见过戈尔萨,但可以想象: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面容刚硬,眼神冰冷,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胸前别着和莉莉丝那枚一样、但颜色不同的纹章。那个王座,是老永夜王的。那个位置,是莉莉丝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地牢外走去。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腐败的味道淡了,空气里又有了石头的冷冽和金属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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