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搭在要塞的屋顶上。阳光透不过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的阴影里。没有风,树梢一动不动,连城墙上火把的烟都直直地往上升。莱尔套上那件深色的礼服,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礼服是瑟莉卡让人做的,平时很少穿,挂在衣柜最里面,肩头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拍了拍,灰在晨光中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如果是参加亲人或者朋友的葬礼,按习俗来说,要带上一朵白花来缅怀逝者,但是莱尔胸口没有别白花。他不是亲属,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认识艾尔文。他只是一个代别人出席的、坐在最后一排、仪式结束就会离开的陌生人。
要塞都市的公墓在城西的一片缓坡上。围墙不高,灰白色的石砖,墙头长着枯草,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寂寥。墓园的门是铁制的,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吱呀声。里面墓碑林立,高高低低,有些是新立的,石面光滑,刻字清晰;有些已经旧了,边角磨损,字迹模糊,被青苔盖住了大半。艾尔文的墓地在墓园深处,靠近一棵老橡树。树干很粗,枝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只干枯的、求救的手。
莱尔到的时候,伊莎贝拉一家已经在了。伊莎贝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裙摆及踝,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头发用网兜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睑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没有涂任何东西。洛诗琳坐在轮椅里,也穿着黑色的裙子,裙摆盖住了脚,只露出黑色小皮鞋的鞋尖。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后,发尾系着黑色的丝带。她的轮椅停在母亲旁边,轮椅的扶手上挂着她那条从不离身的薄毯,手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出了褶皱。兰博站在母亲另一侧,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全是血丝。
莱尔走过去,在他们面前停下,微微脱帽。“夫人,节哀。”
伊莎贝拉抬起头,眼眶里水光闪烁,嘴唇翕动了一下。“谢谢你。谢谢你能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也谢谢瑟莉卡女士——她愿意让你来,我们——”她哽住了。
莱尔没有接话,把帽子戴回去,转身走向后面的椅子。椅子是木质的,漆面斑驳,坐上去吱呀作响。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把帽檐压低了一些。
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三四排。有冬泉家的邻居,住在枫叶街附近的,莱尔在巷口见过其中几张脸。有艾尔文的同僚,穿着深色的军装,胸口别着和兰博一样的小白花,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没有太多悲伤。还有从别的地方赶来的亲戚,有人带着孩子,孩子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在椅子之间跑来跑去,被大人拉回来,按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跑出去了。
没有大人物,没有将军,没有高官。一个防务官的葬礼,来的人最多就是防务官级别。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人坐在椅子上发呆,目光落在远处的柏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概是亲戚,从别的地方赶来的,其中一个老妇人从进来就开始抹眼泪,手帕换了好几条,眼睛始终没有干过。
神官站在墓穴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厚皮书,书皮磨损得很厉害,边角卷起。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书,开始念。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过无数遍的、不需要再动感情的稿子。
“艾尔文·冬泉,一个好的丈夫,好的父亲,好的同僚。他在世的时候,勤勤恳恳,尽职尽责。他对家庭,尽心尽力。他对工作,一丝不苟。”莱尔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心里耸了耸肩。好丈夫?也许。伊莎贝拉在他死后还在为他奔走,求一个真相。好父亲?也许。他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只为了让女儿能继续治病,让儿子能继续读书。好同僚?他把同僚的巡逻路线卖给了敌人。那些和他一起在防务处共事的人,那些在走廊里和他打招呼、在食堂里和他坐一桌吃饭的人,他们不知道,那些失联的巡逻队里有他们认识的人。”
“他是王国的中流砥柱。在防务处工作多年,兢兢业业,为北境的安全付出了毕生的心血。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工作。”
莱尔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你想笑、又觉得不该笑、于是把笑意硬生生压下去的、古怪的抽搐。幅度很小,小到坐在他前面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知道神官只是在念词,念一份对谁都适用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艾尔文出卖了巡逻路线,害死了王国士兵,但他的女儿坐在轮椅上,她的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抱着布偶兔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不知道她的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伊莎贝拉不知道,兰博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还会不会在这份模板式的悼词里,找到一丝安慰?那场漫长的、充满秘密的葬礼上,没有一个答案。
知道别人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是自己知道这个秘密的方式并不光彩——那个夜晚,从阳台翻进去,用短剑抵着一个小女孩的脖子。他在暗处,艾尔文在明处。他看到了艾尔文的所有罪,也看到了艾尔文的所有无奈。而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邻居、同僚、亲戚,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死去的防务官,一个被刺杀的父亲,一个没来得及退休的中年人。他们不知道他出卖了巡逻路线,不知道那些失联的巡逻队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只知道他死了,留下一个寡妇,一个还没毕业的儿子,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儿。然后他们会同情他们,也许还会帮他们一把。这很好。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
神官的词很长,像是要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好词都用在这个死人身上。莱尔听着,目光落在墓碑上。新刻的,字迹还很清晰,写着艾尔文·冬泉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句简短的墓志铭——“愿他在贤者神的怀中安息”。他不信这个。
他把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伊莎贝拉的背影上。她的肩膀微微耸着,不是哭,是在忍着不哭。兰博站在她旁边,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墓碑上,嘴唇抿着,没有表情,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洛诗琳低下头,手指在那只布偶兔子的耳朵上一遍一遍地抚摸着。
神官还在念。莱尔的思绪已经飘远了。他想到艾琳娜,她应该也在忙。圣石的事,法师团的事,菲奥娜女王的事。她的预知能力看不到未来,那些灰蒙蒙的雾挡在眼前,她一定很不安。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某个房间里坐着,听人念一份和她无关的稿子?他想到了莉莉丝,她应该也在扛着压力。戈尔萨的兵,那些阳奉阴违的领主,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睡好觉?有没有在黑炎堡的山坡上看夕阳?她不在葬礼上,不在那个已经躺进棺椁、准备入土的人身上。她在她的战场上,他在他的战场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次,很快又被遮住。
棺椁抬过来了。深褐色的木头,没有雕花,边角包着铜皮。四个人抬着,兰博走在最前面,双手托着棺椁的前端,指节泛白。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后面三个人是艾尔文的同僚,穿军装,表情肃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棺椁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莱尔闻到了木头的味道和新漆的刺鼻气息。
棺椁放入坑中的那一刻,边上传来很明显的抽泣声。洛诗琳低下头,把脸埋进布偶兔子的脑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呼吸急促而破碎。她没有放开声音哭,只是把脸埋在兔子的软毛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阵一阵的、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掰断了的哽咽。
莱尔坐在后排,看着她在轮椅里蜷成一团的背影。黑色的裙子衬着她小小的身体,她的辫子从肩后垂下来,发尾在风中微微晃动。他想起那个夜晚,她坐在书桌旁,灯亮着,书摊开着,手边放着一只缝线歪歪扭扭的布偶兔子。他想起他绑她手的时候她没有挣扎,他想起那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想起她把脸埋进兔子的脑袋里。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莱尔站起来,准备离开。阳光又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次,很短,只照了一瞬就被云遮住了。
“莱尔先生。”
莱尔转过身。兰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指节泛白。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擦干了。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下颌微微抬起,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撑住自己不至于垮下去。
莱尔抬了抬眉毛,没说话。他们在等下文。算上葬礼,他们才见过两面。第一次在灰石小楼,兰博站在母亲身后,看着瑟莉卡,看着莱尔,没有说话。第二次是今天,在这片墓地里,在刚刚填上的新土旁边。
兰博深吸一口气。“谢谢你。”
莱尔看着他。
“谢谢瑟莉卡女士愿意收留洛诗琳,愿意治疗她的腿,愿意给她一份工作。”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过早被生活磨出来的沉重。“我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等我完成学业,我一定找机会报答你们。”
莱尔沉默了一息,把脑子里那些和“艾尔文”三个字有关的画面压下去,用他平时和陌生人说话时的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开口了。“艾尔文先生的事,我很惋惜。他是个好人。”
说到“好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舌头在口腔里顿了一下。不是结巴,是那两个字从脑子里到嘴里的路上,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像一扇门,开了一半,又合上了。他把它推开了,那两个字还是说出去了。兰博没有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洛诗琳在瑟莉卡女士那里,你可以放心。”莱尔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从喉咙里清出去。“你专心完成学业。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兰博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莱尔没有等他,转身走了。
阳光又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次。这次长一些,把整片墓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淡的金色。墓碑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莱尔走出墓园,脚步没有停,沿着缓坡往下走。克罗伊茨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道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脊背。城墙上火把的烟直直地往上飘,像几根被人遗忘在风里的白线。莱尔伸手摸了**口的衣袋。那里什么都没有装,但他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也许是那封还没有写好的、给艾琳娜的回信。也许是那封写好了、还在等寄出的、给莉莉丝的信。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加快了脚步。灰石小楼在后巷的尽头,院墙上的常青藤比前几天更绿了一些。新生的嫩叶从枯藤的缝隙里挤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几点被随意洒落的、绿色的墨。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换了鞋,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没有风,树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