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位勇者睡到了自然醒。
佐仓泪子最先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温暖的米白色,她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不在家里。然后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之濑光的打呼声,隔着墙都能听出那声音的均匀和绵长,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担忧都睡过去了。铃木悠仁是被藤原拓海推醒的——后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翻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王国简史,笔记本摊在膝头,已经在书页缝隙里夹了好几条折痕。高桥凉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醒了,看着庭院里一棵正在发芽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棵树的枝条上已经爆出了细小的、嫩绿色的芽点,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见到第一片叶子了。筱原枫推门进来时,头发已经扎好了,外套也穿戴整齐。“莱尔先生不在。今天带我们参观的,是那位公主。”
偏厅的早餐桌上,艾琳娜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领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银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的细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像是打理过,但没有刻意到让人有压力的程度。她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还没散尽的茶,晨光从窗纱间透进来,在水汽里拉出一道斜斜的、纤细的光束,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河。
她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六张脸,最后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人数。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早上好。莱尔今天被瑟莉卡阿姨叫去帮忙了,所以我来带你们。”她伸出手,示意他们入座。“听说你们昨天去了不少地方,还去训练场了。”
“早上好,公主殿下。”筱原枫微微欠身,其他人也跟着问好,有人点头,有人欠身,有人含糊地跟了一句。艾琳娜没有纠正,像是知道这需要时间适应。
早餐进行到一半,铃木悠仁放下叉子,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公主殿下,我有个问题——昨天莱尔说过他在边境执行过任务,加尔文骑士也说他在战场上开过刃……你们这个世界的战斗,真的像莱尔说的那样,经常发生吗?”他的问题来得直接,没有拐弯,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不会让气氛显得太凝重的时机。
艾琳娜放下茶杯,目光没有移开。“边境地区会有摩擦,这种摩擦有时是士兵之间的冲突,有时是应对来自魔物的袭击。王国本身是稳定的,但这种稳定需要守护和维系,不能被视作理所当然。”她的声音不高,却也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理解的事。“莱尔经历过那些,他没有夸大,也没有回避。”
“他很坦率地承认了自己杀过人。”藤原拓海推了推眼镜,把话题接过。“在我们的世界,那样的事几乎不会在日常生活里出现。我们那一侧的认知——一个人的手沾过血,意味着他的生活轨道和我们已经完全不同了。”
艾琳娜看着他。“那你现在觉得呢?莱尔和你认知中那些轨道不同的人,有差别吗?”藤原拓海想了想。“有。他说话的方式、他判断距离的眼光、他走路时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这些都和我们不一样。但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不会让我们觉得需要害怕他。”
艾琳娜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那个‘勇者该打魔王’的问题,公主殿下怎么看?”一之濑光的语气里没有昨天那种急切,但也没有完全放下来,像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扎根了,还在继续生长,只是暂时挪到了一个更安静的位置。“在我们的世界,勇者就是去打败魔王的。可是莱尔先生说,这里有两个魔王,一个是我们需要提防的,一个是也许可以合作的——太复杂了。所以我就是想问问,站在您的角度,您觉得勇者应该做什么?”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把杯子放回桌面。那声轻响不重,却让一之濑光微微坐直了身体。“首先,”她开口,“你们不必急着成为谁。你们自己也还没有选定想成为的那种角色。”她看着他。“在那些故事里,勇者之所以能打败魔王,往往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为了保护什么而战。你们也可以先弄清楚这一点。”
一之濑光没有再追问,像是被那句“先弄清楚”按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吃完的早餐,筷子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铃木悠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待会儿我陪你们出宫走一走,看看王都的样子。城墙内的世界,离战场比你们想象的要远一些。”艾琳娜推动轮椅,调转方向,示意勇者们跟上。
出了白蔷薇宫正门,沿着主街往外走,视野在几步之间骤然开阔。街道两侧的石质建筑开始出现在勇者们眼前,那些建筑比宫殿低矮,色彩更丰富,窗台上偶尔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早春花卉,花瓣边缘还挂着清晨凝结的水珠。面包店门口排着几人的短队,推着装满木桶的平板车正穿过街角,菜贩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还能听清。商铺的招牌是木质的,边缘被风吹得有些发白,有的用金属钩挂着,轻微摆动。铃木悠仁抬头看着一座钟楼的尖顶,脚步放慢了半拍,像是想数清上面有多少块石板。一之濑光站在一家卖蜜饯的小摊前,目光落在那几排被糖浆裹过的果干上,没有问价,只是看着。佐仓泪子注意到一位老人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编竹篮,手指翻动间藤条已经绕出了几圈圆润的形状。高桥凉介站在街角,像是用耳朵在听这片街区的走向。
艾琳娜操控轮椅走在前方,有时会停下来,给他们介绍某栋建筑的来历、某个路口通向何处、某家店的店主在这里经营了多少年。她把速度控制在他们刚好不会跟丢的程度,也没有刻意放慢到像是在带一群人,讲解的声音不高,像是王都的气息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的叙述里,不需要额外用力。
当她们经过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时,艾琳娜的轮椅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拽住了。那座喷泉在广场中央,水声比四周的市声更轻,却更持久。水柱从石雕的兽口中涌出,落入下方环形的池面,在日光的折射下泛起细碎的波纹。池底铺着浅色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有几枚铜币散落在石缝之间,在水的折射下闪着微光。池沿的石面被无数人坐过、扶过、靠过,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光滑的凹痕。风吹过水面时,会带着一丝细密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凉凉的。
艾琳娜没有介绍这座喷泉的任何信息,也没有说她的名字,只是停在池边,像是让脚下的水声替她说出那些她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事情。
筱原枫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佐仓泪子回头看了艾琳娜一眼。一之濑光在喷泉另一侧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池水边缘,指尖在接触到水面之前又缩了回去。铃木悠仁站在他旁边,看着水面下那几枚铜币,像是在数它们散落的轨迹。
艾琳娜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时候莱尔带我溜出过宫,来这里看喷泉。那时候他很紧张,不停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但他在我面前装作很冷静。”她的声音在路过时没有带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再需要修饰的事。“那次我们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位,他买了一个。他说热的,让我趁热吃。我咬了一口,是甜馅的。他说他忘了提前问老板是哪一种。”
佐仓泪子慢慢走到她身侧,也在池边停下。“莱尔先生……原来也会偷偷带你出来吗?”
“他来过很多次。”艾琳娜说。“他总觉得王宫里的东西不一定是最好的。所以他想让当时还不太方便出门的我也看一看。”
水声在午后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追问“后来呢”,也没有人试图用一句话来承接那段回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混着石头和青苔的气息,落在他们之间,短暂地拉回了一片没有重量的宁静。
广场边缘的烤饼摊还在。新的一批刚出炉,正被摊主用铁钳夹起,在竹篮里码放整齐,表皮在阳光下泛着温热的、金黄色的光泽,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摊位旁的碎屑上,又很快被脚步声惊走。
回程的时候,夕阳正沉入白蔷薇宫的尖顶之后。街道上的行人和商贩都放慢了步速,像是一整天的忙碌终于找到了一个停靠的入口。佐仓泪子走在队伍后面,手里攥着一小块从烤饼摊上买来的甜馅饼,纸袋已经被握得有些皱了。她用拇指摩挲着纸袋边缘的折痕,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某个还不需要马上说出来的念头,把它先放到手心里,等回去之后再慢慢展开。
一之濑光走在前面几步,手里也拿着一个,咬了一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铃木悠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不是烫到了,也没有问他味道怎么样。藤原拓海把那块饼收进口袋,打算晚些再吃。高桥凉介没有买,但他经过摊边时侧过头看了一眼,像是记住了那个位置。
艾琳娜操控轮椅走在最前面,经过宫门时,她微微侧过头,朝门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回廊尽头廊柱的阴影里,银灰色头发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什么忙碌中脱身,还没有来得及往里走。他似乎就是在等她——目光在勇者们身上扫过一圈,确认他们完好,然后落在艾琳娜身上,像在说:回来了?艾琳娜没有减速,轮椅平稳地越过门槛,银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垂落至肩后,和门槛内那道静立的身影保持着自然的、不需要额外说明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