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来得并不突然。瑟莉卡在某个傍晚把勇者们叫到偏厅,手上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靠在窗边,像说一件她已经考虑了很久的日常事务。“从明天开始,你们要上课了。”
一之濑光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上课?上什么课?是那种——我们在这里终于可以学点有用的东西了吗?”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剑术,和魔法。”她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情。“我了解过了,这个世界和你们原来的世界不一样。这里没有警察和学校的围墙来保护你们。你们被圣石选中召唤而来,无论在王国高层还是边境的眼线里,你们的身份都已经不是秘密了。就算你们什么都不做,麻烦也会来找你们。所以在麻烦找到你们之前,至少得学会怎么不被它伤到。”她顿了一下。“剑术课由加尔文负责,魔法课由王宫的宫廷法师负责。从明天早上开始。”
铃木悠仁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剑术课——是要真的拿剑吗?”
“训练用木剑。等你们能站稳了再说。”瑟莉卡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偏厅。
第二天早晨,训练场上的风还很凉。六位勇者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站在场地边缘。加尔文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一柄木剑,面色不改地扫过他们。沉默很短暂。
“拿剑。”加尔文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他从架子上依次递出木剑,每一柄都重量相近,长度也相近。铃木悠仁接剑的时候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它掉下来。藤原拓海用指尖先触碰了一下剑柄,然后才整个握住。高桥凉介接过剑后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站在原地,把木剑自然地握在手中,但剑尖微微下垂,没有指向任何方向。佐仓泪子接过木剑时手臂微微一沉,像没有预期到它的重量,又悄悄用另一只手托了一下剑身,很快放下。一之濑光接过木剑后,先把它举起来迎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手腕一翻,剑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摆出一个他大概觉得很有气势的起手式。“吾,一之濑光,在此起誓——”
“剑不是用来摆姿势的。”加尔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站好。”
一之濑光愣了一下,收起了姿势。
加尔文没有给他们太多缓冲时间,从最基础的握剑姿势开始教。手指的位置、手腕的角度、剑尖与身体中心线的距离——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然后要求他们重复练习。铃木悠仁的姿势还算稳,但手臂绷得太紧。藤原拓海的手指位置是对的,但肩膀没有放松,整个人的线条都是僵的。高桥凉介的动作幅度最小,节奏最稳,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加尔文的示范之后。佐仓泪子试图模仿加尔文的动作,但脚尖的方向稍微偏了一点,每次向前迈步时重心都不太对。筱原枫在前几轮练习中没有大问题,握剑姿态也大致正确,但在向后撤步时,她的后脚会先抬起来,而不是先向后滑动,导致重心不稳。一之濑光每练完一组动作,都会给自己起一个名字。“星陨斩!”“拂晓之刺!”加尔文一开始还会看他一眼,后来就不再看了,只是继续讲解。铃木悠仁在练习一个横斩动作时,木剑的轨迹比预期偏了约一掌宽,击中了旁边正在调整站姿的藤原拓海的小臂。藤原拓海皱了皱眉,没有出声,被击中的小臂上迅速浮现出一道红痕,他捏了捏手腕,确认没有伤到骨头,重新握好剑。铃木悠仁愣了一下。“抱歉抱歉——你没事吧?”藤原拓海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加尔文没有评价,只是让他们重新调整间距,继续。
第一堂剑术课结束时,六人的训练服或多或少都被汗浸湿了。铃木悠仁把剑放回架子上的时候没有用力,剑身轻轻落在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之濑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些“招式”的名字在训练过程中慢慢从他嘴边褪去了,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那么频繁地冒出来。
午后的课程是魔法理论。宫廷法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话不多,语速平缓。他在偏厅里简单地讲解了玛娜的基础特性和元素共鸣的基本原理。六人听得认真,但大多数概念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下午的后半段是冥想练习,要求他们闭上眼,尝试感知周围流动的魔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细小的、像是石板缝隙被风吹过的声音。一之濑光闭着眼睛,过了大约一刻钟后,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最终靠在旁边的矮柜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筱原枫睁开一只眼,偏过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不是在练习什么更深的呼吸法,然后开口:“光,你在共鸣吗?”一之濑光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抹了一下嘴角。“我在和暗元素深度同步。你没感觉到吗?刚才那一瞬间,周围的暗元素都安静了。”筱原枫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打呼了。”一之濑光没有反驳。
佐仓泪子在接下来的一次尝试中,闭着眼时手指微微发烫。她睁开眼,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她掌心的上方,发出柔和的光芒,不刺眼,但温度在缓慢升高。随着温度升高,它慢慢膨胀到接近头颅的大小。偏厅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法师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靠近。佐仓泪子慌乱地试图压低手掌,却没有让光球熄灭。它的亮度在轻微波动,但没有变得刺眼。法师站在几步外,没有急着介入,只是看着那颗光球稳定地悬浮着。佐仓泪子的手腕微微颤抖,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放下,光球持续了近半分钟,亮度逐渐减弱,最终像吹灭一根蜡烛那样轻轻熄灭。佐仓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没有灼伤,只有一层微弱的暖意残留。
藤原拓海在稍后的元素球凝聚练习中,按照法师的指引,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水元素上。他感到一股清凉在指尖凝聚,像露水正在成形。他没有用力,让那股凉意自然汇集。但水量比他预期的要快,几秒内就迅速积聚成一个不规则的、略显松散的水球,然后从边缘开始下落。水珠溅在桌面上,漫过边缘,落在石板地上,汇聚成一滩,从门槛处缓缓向外流去。法师看了一眼水渍的范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附近的侍从拿来干布和拖把,开始清理地面。佐仓泪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滩水慢慢被拖干净,又看了看藤原拓海,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藤原拓海没有说话,只是把湿了的袖口卷起来,在桌沿上按了按,让多余的湿气渗进布料里。铃木悠仁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脚步往后撤了一小步,避开正在扩大的水渍,确认自己的靴子没有沾湿。一之濑光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滩正在扩散的、边缘还不规则的水痕,像是在判断什么。“……这算不算成功了?”没有人回答。法师没有评价那滩水的范围,只是在所有水渍被处理干净后,示意他们可以暂时休息。
之后几天,类似的小插曲没有断过。铃木悠仁在练习挥砍时,木剑因为握得太紧脱手,飞出去钉在旁边的草地上,插进去一半,他自己被反作用力带得向前踉跄了半步,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才稳住。一之濑光在冥想时再度歪倒,这次倒得偏了一些,但依然被旁边的铃木悠仁及时按住肩膀扶正,他没有惊醒。佐仓泪子制造的光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不受控制地膨胀,但亮度依然比预期高,有时会让她自己暂时看不清周围的环境,需要半分钟才能恢复。藤原拓海凝聚的水球开始有了一些形状上的变化,偶尔会在空中短暂地保持一种近似的球形姿态,然后才散开。
瑟莉卡偶尔会在训练场边的回廊里站一会儿,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通常不走近,也不出声,只是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有一天晚饭时,一之濑光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像是酝酿了一段话。“我觉得,我们在这个世界做的第一件正经事,不是跟着莱尔先生参观王宫,也不是听女王讲话。”他顿了一下。“是学怎么握剑,然后又学怎么让魔法不把房子淹了。”
藤原拓海放下筷子。“我的水球在第三天已经能稳定三秒以上了。”
一之濑光没有反驳。“所以这也算进度,对吧?”
“算。”回答的是莱尔。他正坐在长桌一端,端着一杯还没有喝完的水。“而且这个进度不算慢。”
窗外,王都的灯火正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训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偶尔穿过空地,带回浅浅的、印在地面上的脚印痕迹。那些脚印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有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还有人在那里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