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法阵的光芒在克罗伊茨要塞的地下室亮起,又熄灭。莱尔从法阵中走出,靴底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传送前换好了——轻便的深色旅装,没有徽章,没有标识,袖口收紧,下摆不过膝,便于行动。晨星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被粗布重新裹住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光泽。行囊里装着干粮、药品、一份瑟莉卡签发的通行文书和那张标着缓冲区丘陵地带路线的地图。胸口内侧的口袋里,那枚羽毛书签和银白色的耳钉贴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们微凉的轮廓。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时,凯德指挥官已经站在门外,显然已经接到了命令。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像是刚从地图室过来。“人都齐了。二十个,都是有过缓冲区巡逻经验的老兵。马也备好了。”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把羊皮纸在旁边的桌面上展开。那张地图比瑟莉卡给莱尔的那份更大,标注也更细,几条通向缓冲区的路线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区分开来,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像是凯德自己的笔记。“走这条路最快。”他的手指点在北门外延伸出去的一条线路上,“穿过这片针叶林,再翻过两座矮丘,就能到波动指向的大致区域。如果全速行进,后天中午能到。”
莱尔低头看了一会儿路线图,手指在丘陵地带的标注位置停了一下。“教国那边呢?”
凯德合上地图。“最近几天在往缓冲区增派斥候,数量比以前多。如果他们在我们前面找到人,你们要抢回来的难度会大很多。”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你先到,动作够快,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带走。”莱尔没有多余的问题,把地图收进怀里。“现在出发。”
暮色已经从城墙外漫进来,把整座要塞染成灰蓝色。北门的铁栅栏正在被缓缓吊起,链条和齿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二十名老兵已经等在那里,个个神色沉静,马匹的蹄子在石板地上轻轻刨着,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们的装束和莱尔相似——深色、没有标识、便于行动。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武器,马鞍旁绑着干粮袋和水囊,没有多余的行李。领队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他看了莱尔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莱尔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没有多停留。
“出发。”
二十多骑踏着余晖与风声,融入了北方的旷野。城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落下,铁栅栏与石槽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马蹄落在解冻后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土上,声音闷实,断断续续,像远处有人在捶打一面没有绷紧的鼓。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处旷野的气息。莱尔骑在最前面,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没有回头看。他的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那条若隐若现的灰色轮廓上——那是缓冲区的边界,再往前,就是没有明确归属、也没有人替你做决定的地方。
王都,白蔷薇宫。
偏厅里的烛台已经被点燃了。六位勇者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着墙,有人站在窗边,姿势各异,但没有人真正放松下来。佐仓泪子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指在毯子的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着。铃木悠仁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但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藤原拓海坐在桌边,笔记本摊在面前,笔握在手里,但纸面上只有几行写了一半的句子,又被划掉了。高桥凉介背靠着另一侧墙壁,没有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一之濑光缩在椅子上,下巴搭在椅背上,看不清表情。筱原枫坐在佐仓泪子旁边,没有靠在椅背里,脊背比平时更直。
瑟莉卡走进门厅时,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佐仓泪子的眼眶还是红的,像是刚才哭过,又擦掉了,又涌上来,又擦掉。铃木悠仁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筱原枫站了起来。
“瑟莉卡女士,”她的声音发紧,但吐字很清楚,“我们想再谈一谈——关于浅草学姐和她的弟弟妹妹的事。”
瑟莉卡没有绕路,穿过门厅,在偏厅中央的扶手椅上坐下,把一只脚搁在另一条腿上,姿态不算放松,但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你们听完了我交代给莱尔的任务,你们也有自己的问题和情绪,可以说出来。”她没有催促。偏厅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第一个声音落下来。
佐仓泪子的声音最先响起:“‘处理’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情况才算是‘必要’?”她问得急,尾音带着颤,像是一直在等着这句话能说出来,又怕说出来之后听到的答案会比不说更难受。
“就是字面意思。”瑟莉卡的目光没有移开。“如果她们落入教国手中,无法安全带回,就需要在她们被审讯、被研究、被当作与王国谈判的筹码之前,终止她们的被利用价值。”她停顿了片刻。“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也不是一个我期待莱尔真的需要去执行的指令。但我必须把它交给他,因为到了那个地步,他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她们是无辜的!”佐仓泪子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里的水光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又被她压了回去。“浅草学姐父母早就去世了,是她一个人在撑着家,好不容易才把弟弟妹妹拉扯大。那天是她约我们出来有事要谈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要走那条路,她根本不会被卷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弟弟妹妹——一个十岁,一个才七岁——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明白!”铃木悠仁站在她旁边,声音也压不住了:“你们是王国——你们不是应该保护无辜的人吗?就算她不是你们的子民,她也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因为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就要承担这种后果?”
高桥凉介从墙边直起身,声音不高,但落得很稳。“瑟莉卡女士,我们理解你们所处的世界和我们不同。我们理解战场规则和政治考量。但即便是战争,也有不能跨越的界限。”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不会太过。“在这个世界,这些界限由什么来划定?如果‘必要性’可以作为理由,那‘必要性’的标准由谁来定?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某个人也被判定为‘必要’的牺牲品——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说话吗?”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但问题一个接一个落下,没有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瑟莉卡没有立刻回答。她让那些话在偏厅里停了一会儿,让它们落地。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她开口了,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软化。“我也尊重你们对她和她家人的关心。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从你们的立场来看,没有错。但你们需要理解,我下的决定,不是基于谁更无辜,不是基于谁更值得被救,而是基于时间的紧迫性和位置的重要性。”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面前的几个年轻人身上。“你们刚才提到一个词——‘应该’。”
“她应该被保护。”“他们不应该被卷进来。”“我们应该去救她们。”她看着铃木悠仁和佐仓泪子,像是在复述那些话,又把它们放回原处。“这些‘应该’都成立——在你们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那里有警察,有法律,有不会在和平时期突然被传到陌生世界的日常秩序。但在那个缓冲区里,没有你们说的‘应该’。”
她抬起一根手指。“教国也会派人去抢,而且不会比我们慢。他们出动的不会是普通斥候。四阶一定会有,五阶六阶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他们先到一步,你们口中的‘浅草学姐’和她的弟弟妹妹会被带到教国。在那里,她们会被审讯你们那个世界的一切知识,然后被用作威胁王国的筹码,要求把你们交换过去。”
她放下手。“到那时,你们所说的‘应该’——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因为我不认同它,是因为在那片土地上,握有话语权的不是道理,是刀和先到的时间。”
筱原枫站在佐仓泪子前面,攥紧了手指。她的脊背没有弯,但指尖已经泛白。“如果——我是说如果——莱尔到了那里,发现浅草学姐已经落在教国手里了呢?”
瑟莉卡没有回答。“那如果莱尔为了救她们,自己和所有人都回不来了呢?如果浅草学姐没救到,莱尔也折在里面了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替那个还不存在的画面说话。瑟莉卡偏过头,望了一会儿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窗外的屋檐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一道细长的、暗沉的剪影,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正在被夜色慢慢吞进去。“我不知道。”她说的不轻,也没有转移视线。“我会尽我所能铺好前面能做的准备,但不包括替他承担结局。莱尔知道这一点,他也没有问过我‘如果回不来怎么办’。”
藤原拓海合上笔记本,没有打开,指尖按在封面上。“为什么不派更多人去?如果是大规模正规军,至少能确保接应成功,也能在教国找到她们之前先到达。”
“缓冲区不是无人区。”瑟莉卡的语气没有变。“如果王国向那片区域派遣大量军队或高阶战力,教国一定会察觉。他们会把这种行为解读为王国对缓冲区的军事入侵。然后,他们会同样派遣大军进驻。”她停顿了一下。“那样的话,莱尔不仅救不到人,自己也会被困在那片区域里——而你们提到的‘浅草学姐’,也会被夹在双方的对峙之间。”
藤原拓海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笔记本放回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要给自己的手找一个不会颤抖的理由。一之濑光从椅子上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如果莱尔真的回不来了——那他的选择,是不是也算‘必要’的牺牲?”他的声音在发抖。
瑟莉卡没有回答。她只是起身,走到窗台边,端起那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没有再看他们。窗外传来风穿过庭院树枝的声响,没有停顿,也没有变化。
筱原枫站在窗边,望着北方那片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轻声问:“瑟莉卡女士——浅草学姐,如果她活着回来了,她会知道我们为她做过什么吗?”
瑟莉卡没有看她。“她不会知道。”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只会知道她从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被人带回了王都,然后见到了你们。她会知道她安全了,她的弟弟妹妹安全了,她不需要知道在这之前那些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那就是她不需要知道的部分,由我们来承担就好。”
偏厅里安静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去压住它。那些纸页翻了几页,又落回桌面,停在某一页没有标题的段落上,不动了。
门厅里,烛火在一阵穿堂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被谁用手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