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混沌和强烈的坠落感中挣扎着浮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像是被无数只手拉扯、旋转,然后——
不算太重的撞击感,伴随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桐生浅草呻吟一声,挣扎着抬起头,第一反应是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她发现自己趴在了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裸露灰岩的斜坡上,手掌按在干裂的草皮上,边缘扎得她手心发疼。身旁不远处,是同样摔得七荤八素、正发出痛苦呜咽的弟弟桐生莲和妹妹桐生柚。
浅草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弟妹身边,慌乱地检查着。万幸,除了些擦伤和淤青,两人似乎没有大碍,只是吓坏了。莲的脸颊上蹭到了一些泥土,但没有破皮。小柚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抿着,像是怕哭出声会更让姐姐担心。
“姐姐……这里是哪里?”莲的声音发颤,紧紧抓着浅草的衣袖。小柚则直接扑进了浅草怀里,小声抽泣起来,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浅草强迫自己冷静,环顾四周。荒凉。这是她的第一印象。起伏的丘陵在暮色下呈现出暗淡的土黄色和灰色,植被稀疏,怪石嶙峋。远处似乎有更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是陌生的深紫色,挂着几颗看起来格外大而冰冷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野性的气息。没有高楼,没有路灯,没有熟悉的公园长椅或柏油路。这里绝对不是他们放学回家会穿过的那个小公园,甚至可能已经不是日本了。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她的胸口往下坠。
“先别怕,没事,没事……”她安抚着弟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抖。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时间显示是混乱的,仿佛在某个瞬间停滞后又胡乱跳动了几下。她试着拨打紧急电话,只有忙音,空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声音。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破灭了。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又把手机收回书包里,拉好拉链。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侧前方的岩石后面传来。不是风声,更像是压低的、粗嘎的交谈声,夹杂着金属轻微的磕碰声。浅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示意弟妹噤声,三人蜷缩在一块较大的岩石阴影下,屏住呼吸,惊恐地望过去。几个身影从岩石后转了出来。他们穿着破旧肮脏、款式古怪的皮甲或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弯刀、短斧之类的武器,脸上大多带着伤疤或横肉,眼神在渐暗的天色下闪烁着贪婪而凶狠的光。他们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最终,那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饿狼,牢牢锁定了她们藏身的岩石方向。刚才她们落地的动静和短暂的声响,已经暴露了。
那些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速很快,语调粗鲁,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兴奋。他们分散开来,呈半包围状,慢慢逼近,脸上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浅草虽然听不懂,但那种眼神和姿态传递出的信息再清晰不过——危险。极度的危险。这些人绝非善类。
“跑!”浅草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一声,一手拉起莲,一手抱起小柚,转身就朝着丘陵深处、看起来更崎岖难行的方向冲去。恐惧给了她力量,但抱着小柚、拖着莲在乱石和灌木中奔跑,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小柚的鞋跑掉了一只,浅草没有停下来捡。莲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哭,爬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粗野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人像猫戏老鼠般追赶着,似乎很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没有急着追上来,而是保持着施压的距离,时而发出一阵笑声,像在戏弄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浅草能感觉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大了回响。
就在浅草几乎绝望,感觉一只肮脏的手即将抓住她后背的刹那——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追得最近的那个干瘦男人喉咙处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血洞,他脸上的淫笑僵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紧接着,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暴雨般从另一个方向袭来。烟尘滚滚中,二十余骑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冲入了奴隶贩子们混乱的队形。那些骑手穿着统一的深色旅装,没有徽章,没有标识,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无数次。刀光闪动,惨叫连连。冲在最前面的骑手有着醒目的银灰色头发,在暮色中仿佛泛着微光。他手中长剑挥舞,精准而致命,几乎每一剑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或战斗力。他身后的骑士们也如同虎入羊群,配合默契,迅速将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奴隶贩子击溃。
战斗结束得极快。七八个奴隶贩子当场毙命,剩下的几个魂飞胆丧,连滚带爬地逃入了丘陵深处。追击的骑士象征性地追了几步便勒马返回,显然不愿分散力量或深入不熟悉的地形。浅草抱着瑟瑟发抖的小柚,和同样吓呆了的莲瘫坐在一块石头旁,惊魂未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和局势逆转。前一秒还是待宰羔羊,下一秒追兵就变成了满地尸体。巨大的反差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怎么都转不过来。
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年轻骑手利落地甩掉剑上的血珠,归剑入鞘。他跳下马,快步走到浅草三人面前,蹲下身。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们,确认没有严重外伤,然后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块微微发光的、刻着符文的石头,凑到嘴边,用低沉清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石头闪烁了几下,似乎传递了什么信息出去。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浅草三人身上。他试着用缓慢的语速说了几个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们,然后做了个“跟随”的手势,指向他身后的马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演示一件需要被理解的事情。
浅草茫然地看着他,拼命摇头,紧紧抱着小柚往后缩。她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杀人如麻的陌生人想干什么。虽然他似乎救了自己,但那冷峻的表情、利落的杀戮、以及周围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都让她感到无比恐惧。她觉得自己刚出虎穴,又落入了另一个完全未知、可能更加危险的“龙潭”。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莱尔看着眼前这三个吓坏了、明显语言不通、对自己充满戒备的异界少年,眉头微蹙。时间紧迫,教国的反应可能比预想的更快,他必须立刻带他们撤离。解释、安抚、取得信任——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直接对旁边两个骑士示意了一下。两个骑士会意,下马走了过来。他们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主要是为了效率和防止意外。
“不要!你们要干什么!”浅草惊恐地挣扎,用日语尖叫。莲也试图推开靠近的骑士,但力量悬殊。小柚吓得哇哇大哭,声音在空旷的丘陵上传得很远。莱尔看着她们的抗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很快被决断取代。他亲自上前,用一种不容反抗但尽量控制着不伤到他们的力道,协助骑士将还在哭闹的小柚从浅草怀里“接”过来,递给旁边一名看起来相对面善些的骑士,示意他抱稳。然后,他指了指一匹较为温顺的母马,示意浅草和莲上去。
浅草被强行和妹妹分开,看到妹妹被一个陌生大汉抱在马上,更是心如刀绞,恐惧达到了顶点。她拼命摇头,指着小柚,又指着自己,意思是要和妹妹在一起。莱尔摇了摇头,指了指另一匹马,又指了指浅草和莲,态度坚决。分乘是为了降低风险,加快速度,也防止她们中途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比如跳马逃跑。他没有时间详细解释马术和骑乘安全,只能用行动表明意图。
浅草看到莱尔摇头,又看到他和骑士们迅速整理马匹、准备再次出发的急切模样,再看看被抱在马上、离自己有几米远、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柚,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绑架。这些人救她们只是为了把她们带到别的地方去。妹妹已经被控制了。不行。绝对不能跟他们走。趁着莱尔转身去检查另一匹马具的短暂空隙,浅草猛地一拉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马队相反的方向、一片看起来岩石更加密集杂乱的区域冲去。她的想法很简单:躲起来。找机会抢回妹妹。至少不能全部落入这些人手中。
“姐!”莲虽然害怕,但本能地跟着姐姐跑。莱尔立刻察觉,低骂一声,反应极快,几步就追了上去,在浅草即将冲入乱石堆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放开我!混蛋!把我妹妹还给我!”浅草用日语哭喊着,拼命踢打挣扎。莱尔紧紧钳住她的手腕,防止她伤到自己或逃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眸中既有对时间流逝的焦急,也有对眼前少女不理智行为的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立刻控制局面”的冷硬。他不再顾忌是否会弄疼她,手上加了些力道,同时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也想跟着跑的莲。
“上马!立刻!”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尽管知道她们听不懂。他指了指马匹,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王国边境的方向,然后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另一片丘陵后扬起的、不同寻常的烟尘。那绝不是自然风或野兽能造成的动静。浅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虽然不明白烟尘意味着什么,但莱尔脸上骤然加深的凝重和周围骑士们瞬间紧绷的气氛,让她意识到有新的、可能更可怕的威胁正在逼近。她的挣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和敌意丝毫未减。
莱尔不再犹豫,近乎半强迫地将柚和莲托举上马背,由一名骑士负责控制缰绳和看护。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从抱着浅草的骑士手中接过缰绳,将少女固定在自己身前。浅草被迫伏在马背上,背脊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和他刚才挥剑时的节奏一样——不是慌乱,不是急促,是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的呼吸。她回头看,那些已经不会再移动的轮廓和马蹄踩过的痕迹一起,正在被风吹散前最后的一层尘土慢慢覆盖。她又看了一眼前方,暮色中,王国的边境线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要带她们去哪里,更不知道等待她们和失散好友筱原枫等人的命运将会如何。她只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穿越、一场血腥的追杀与救援,此刻正身不由己地向着完全未知的前方疾驰。她攥紧了马鞍的边缘,把莲和小柚的名字在心里反复默念,像一根撑住她不让自己断掉的细线。
夜色彻底降临,笼罩了这片荒芜的丘陵。而在马队后方遥远的烟尘起处,几道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正立于山脊之上,冷冷地注视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人手中,一枚刻有教国圣徽的水晶,正微微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抢人的竞赛,下半场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误解与敌意的种子,已在疾驰的马背上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