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罗伊茨要塞那熟悉的灰白色城墙轮廓终于在夜色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城头摇曳的火把光芒如同黑暗中温暖的灯塔时，马背上包括莱尔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从紧绷到极致的胸腔里，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长时间疾驰的疲惫，以及面对教国精锐伏兵时压抑的紧张。
“开门！紧急归队！”副官嘶哑着嗓子朝城头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巨大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马队鱼贯而入，马蹄铁踏在门洞内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直到彻底进入要塞内部相对安全的区域，那声音才仿佛有了着落，变得平缓下来。
士兵们纷纷下马，几乎每个人都在微微喘息。汗水和尘土混合，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狼狈，但眼神中却有种活下来的亮光。几名值守的士兵立刻上前帮忙牵马、照料伤员——主要是轻微的擦伤和疲劳，没有人需要担架。被护在中间的桐生浅草、莲和小柚也被小心地扶下马。小柚依然昏睡，被一名面容和善的老兵用尽量轻柔的动作抱着，那老兵的动作比起抱孩子更像在抱一件易碎的器物，他刻意放慢了步伐，怕惊醒她。浅草和莲脚一沾地，腿就一软，差点摔倒，全靠旁边士兵及时搀扶。他们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陌生而肃杀的环境——高耸的石墙、全副武装的士兵、冰冷的武器反光、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汗味、铁锈味和马匹气息——这一切都加深了他们的恐惧和茫然。
莱尔顾不上休息，立刻对副官吩咐：“安排人带他们去临时休息室，准备些清淡的食物和水，找两个稳妥的女兵照顾那个小女孩。其他人解散休息，但保持二级警戒，今晚值夜加倍。”
“是，长官！”
副官领命而去。莱尔则快步走向要塞指挥塔内的通讯室。通讯室不大，墙壁上镶嵌着几块打磨过的晶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温润的光。中央的台面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表面光滑，内部有细密的、如同雾气的纹路在缓慢流动。他激活了与王都连接的专用魔法通讯阵，将手掌按在水晶球上，注入魔力。
几秒钟后，瑟莉卡的声音通过魔法链接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的、略带一丝虚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上来的：“情况。”
“人已安全带回克罗伊茨。三人，两女一男，如您所料，是当时与筱原她们在一起的另外三人。遭遇奴隶贩子拦截，已清除。撤退途中，在缓冲区边缘遭遇教国‘翠星圣女’及其麾下亲卫队的阻击拦截。”莱尔快速而简洁地汇报，重点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
“翠星？”瑟莉卡的声音似乎有了些微波动，“她亲自去了？结果。”
“对方未直接动手，进行了简短谈判。然后……主动退让了。”莱尔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提到了‘变数’，并让我转告你和女王陛下，翠星一脉无意此刻激化矛盾，但希望我们‘妥善处理’。”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莱尔能想象瑟莉卡正在快速分析和权衡，她大概也在想，为什么教国会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选择放手。
“艾莉丝·翠星……是个聪明且务实的人，在教国圣女中属于相对温和的‘观察派’。”瑟莉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的退让，未必是善意，更可能是审时度势，或者……内部博弈的结果。她可能看出了些什么，或者接到了不同的指令。无论如何，人安全带回，就是现阶段最大的成功。”
“接下来如何安排他们？”莱尔问道，“他们语言完全不通，且受惊过度，对我们也极度不信任。”他想起了桐生浅草那充满戒备和恨意的眼神，那目光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竖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不挥动，也不收回去。
“暂时安置在克罗伊茨，确保安全，给予基本照料。王都这边，我会通过即时留影石，让筱原他们和这三人见面通话，先安抚他们的情绪，证明他们朋友的安全，也让他们知道这里是友非敌。”瑟莉卡安排道，“传送阵今晚无法再次启动，连夜骑马返回王都路途遥远且危险，教国虽退，难保没有其他眼睛。明天白天，你亲自护送他们来王都。我会让艾琳娜协调好接应。”
“明白。”莱尔应下。这个安排稳妥，不需要他再操心更多。
“另外，”瑟莉卡补充道，“注意观察这三人，看看他们身上是否有……类似筱原他们的元素倾向或其他特殊之处。圣石连续召唤，绝非无因。”
“是。”
通讯结束。莱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出通讯室。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照在他脸上，在墙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安排桐生姐弟的临时休息室已经准备好，是一间干净整洁但陈设简单的军官休息室，临时加了两张床铺。柚被安顿在床上，依然睡着，一名年长的女兵正小心地用湿布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浅草和莲坐在另一张床边，面前放着温水和简单的面包、肉汤，但他们谁也没动，只是紧紧靠在一起，警惕地看着进进出出的士兵。浅草的手始终搭在莲的肩膀上，拇指压在莲的肩胛骨上方，像是随时准备把他往后拉。
莱尔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看了一眼，对负责看守和照顾的士兵低声叮嘱了几句：“确保她们安全，满足基本需求，但不要过分靠近或强迫她们做什么。语言不通，尽量用肢体语言示意。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莱尔长官。”
安排好一切，疲惫感才如同潮水般涌来。莱尔回到自己在要塞的临时房间，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换了身干净衣服。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时他打了个寒颤，那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但他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信纸是浅黄色的，边缘有些粗糙，像是从一个旧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他提起笔，又停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窗外传来风吹过庭院的声音，树叶的轮廓在夜色中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摆手。他有段时间没给莉莉丝写信了，也不知道莉莉丝会不会因为没给她写信而生气。她不太会直接说“我生气了”，但那段时间的信里，她的字迹会比平时更重一些，收笔也会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纸上压着某种不需要写出来的话。他确实一直在忙，忙到没有时间去计算日子。
但他需要向她说明一些情况，并非全部。涉及圣石召唤的具体细节、第二批异界人的确切存在和位置、以及教国圣女拦截的具体经过和对话，都属于需要保密的范畴，不能写在信纸上，一旦信被截获，很多东西就会暴露。但他可以说说王都的情况，说说那六位已经露面的“勇者”，说说自己的近况和边境的紧张。以他们之间那种介于战友与更深情感之间的关系，报个平安，分享一些可以分享的信息，是必要的，也是一种无形的牵挂。
他落笔，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沉稳：
莉莉丝：
见信如晤。
王都一行，已有些时日。这边发生了不少事，最离奇的莫过于圣石召唤——六位来自异界的年轻学子，突然降临。他们与我们年龄相仿，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目前正在适应和学习。瑟莉卡让我暂时负责引导他们，过程颇有几分令人哭笑不得的混乱，但总体还算顺利。王都因此事暗流涌动，各方目光聚焦。
北境压力近期似有反复，教国动作难以预测。我近日亦在边境执行了一次紧急任务，所幸有惊无险。实力略有精进，但前路依旧漫长。
黑炎领近来如何？戈尔萨可有新动向？你自身务必谨慎，周围耳目恐非表面那般简单。疤克等人虽可靠，但关键时刻，仍需靠自己判断。
随信附上一小包王都特产的柠檬草糖，你喜欢不是很甜的，听闻对缓解精神疲惫或有微效，望合你用。
勿念。愿你的火焰，照亮前路，亦温暖自身。
莱尔·星辉
于克罗伊茨，深夜
他搁下笔。那封信写得很克制，提到了勇者，提到了自己的任务，提到了北境和教国，表达了对黑炎领和莉莉丝本人的关切。他把那包柠檬草糖小心地包好，与信纸一起封入信封，唤来信使，嘱咐以最快但安全的方式送往黑炎领。信使接过信的时候，指尖在信封边缘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封口没有松动，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莱尔关上门，吹熄了灯。夜色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身体很累，但他躺下的时候并没有立刻睡着。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看不清的阴影，那里没有裂缝，只有一片完整的暗色，像是一面没有开口的墙。
而在不远处的临时休息室里，桐生浅草正经历着她在异世界的第一夜。
弟弟桐生莲终于扛不住疲惫和惊吓，蜷缩在床上睡着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像是即使在梦里也还在抓紧什么东西。他的呼吸均匀而深长，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管白天经历了什么，夜里总能沉入睡眠的笃定。
妹妹桐生柚也在女兵温柔的照料下睡得更沉了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一个没有声音的梦话。
只有浅草，毫无睡意。
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包，喝了些水，维持着基本的体力。面包是温的，表皮有点硬，嚼起来带着一股麦子的甜味，咽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棉花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那种空荡的感觉暂时填住了一部分。
她没有继续吃，把剩下的半块面包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在床头。目光却像受惊的小鹿，不断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石头墙壁，木质家具，没有电灯，只有一盏发出稳定黄光的、不知道用什么燃料的灯盏。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樟脑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门外有士兵走动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语言依旧完全听不懂，那些音节落在她耳朵里，像是一串串被拧紧了又拧松的、没有含义的声音。
她回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
诡异的穿越，那种从天而降的失重感和眩晕感，像被人从高处抛下来又被什么接住。
可怕的奴隶贩子，他们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的重量和价格。
那个银发年轻人带着骑兵如同天神——或者恶魔——般降临的血腥杀戮，他挥剑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停顿。
以及后来另一批穿着更整齐、气息更可怕的人的拦截。那个绿头发的女人站在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法杖的尖端点在地上，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还有那个银发年轻人——莱尔·星辉——强硬地将她们分开带上马，近乎粗暴地阻止她逃跑。他的手法干脆，不容抗拒，像是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他救了自己和弟妹，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如果没有他，她们现在可能已经落入那些奴隶贩子手中，下场不堪设想。但是——他的方式，他冷硬的态度，他手下那些士兵杀人不眨眼的模样，还有他把自己和妹妹强行分开的举动，都让她无法信任，甚至感到恐惧。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们，不知道他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每一次援手背后都有价格，只是你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谁？筱原枫她们是不是也在这里？还活着吗？这个银发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士兵？军官？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存在？无数疑问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无法安定。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很高，有铁栏杆。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要塞的一角。
高耸的城墙，巡逻的火把光芒，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规律的梆子声——那声音不重，但在夜的寂静里像是某种不会被忽略的刻度，一下，又一下，穿过石墙和夜色落进她的耳膜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森严、充满军事化色彩。这绝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甚至不像历史上任何她知道的时代。
那些建筑的线条和材料，那些火把的排列方式，那些她听不懂的语言——没有一件东西能被她放进她原有的认知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上的、粗糙但干净的亚麻布衣服，原来的校服被收走了，似乎是拿去清洗或检查。她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钱包、钥匙——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不见了。
那台手机在她穿越后不久就没电了，屏幕再也不亮，像一块被用尽了的旧石头。她曾经以为自己还能靠它联系上谁，但此刻，它只是躺在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袋子里，和她所有的旧世界一起，被留在了那个不会回来的下午。
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将她淹没。弟弟妹妹需要她保护，可她连自己在哪、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银发年轻人——莱尔·星辉——她记住了士兵们称呼他时的口型，那三个音节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被卡住的唱针。
他会把她们怎么样？明天又要带她们去哪里？
浅草抱紧双臂，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睛望着窗外陌生的夜空和星辰。那些星星排列的方位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把整张星图翻了个面，又随手撒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看着它们。
长夜漫漫，危机暂伏。而那扇紧闭的门后，明天正等着它们的主人，等着打开所有的答案。她攥住衣角，攥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没有变淡，也没有变深，只是安静地维持着，像是在等着她先放下手中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