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莉卡的行动很快。
下午刚过不久,一位侍从便来到银月别馆的套间,恭恭敬敬地告知桐生浅草,瑟莉卡女士请她前往白蔷薇宫地下的测验室。浅草正坐在床边,给柚编辫子,指尖停顿了一瞬。筱原枫坐在旁边,正翻着那本她最近正在读的《王国基础地理》,偶尔给浅草念几句,闻言合上书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陪你一起去。”筱原说。“你听不懂他们说话,有个翻译在会好很多。”
浅草没有推辞。她低头把柚的辫梢扎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风景的莲,确认他们不会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出什么状况。佐仓泪子今天正好在套间里,主动说会帮忙照看。浅草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柚正举起那只新编好的辫子,像在确认它有没有散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
测验室在白蔷薇宫地下,走廊比地面部分更窄,墙壁也更厚,火把在壁龛里发出稳定的暖光,隔几步一盏,把石板路上那些磨损的印痕照得分明。筱原走在浅草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岔路口侧过头确认方向。她们在一个转角处遇到了推着轮椅的艾琳娜。艾琳娜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银发松松绾在脑后,身侧没有侍女跟随。她看到浅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停下来寒暄,而是侧过轮椅,和她们并行了一段。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正好同路,不需要额外说明什么。到了测验室门口,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浅草,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浅草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别紧张。”她的声音通过筱原的翻译传过来时,已经变成了浅草熟悉的语调。“只是一个测试,不会疼,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浅草站在那道半开的门边,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光,点了点头。
测验室比浅草想象的要大。穹顶很高,墙壁内侧嵌着一圈深色的石砖,砖缝之间填着细密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房间中央是一块嵌入地面的法阵基座,比她在套间里见过的那些更复杂,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覆盖了大约两步见方的区域,边缘处收束成一道平整的圆环。两位宫廷法师站在基座两侧,穿着深色的长袍,神情专注,手里各握着一块测量用的晶石板。瑟莉卡站在法阵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银发披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本浅草在勇者们口中听过多次的旧册子摊开在旁边的矮几上,像是已经准备好要记录什么。
莱尔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看到浅草进来时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不像是在说“加油”,更像是“我在这里,你不需要担心”。艾琳娜在门口停下,没有走近法阵,只是停在离基座几步远的位置,像是在为她保留一个足够安静的空间,不被那些复杂的纹路和测量的光芒扰乱。
瑟莉卡没有寒暄,只是示意浅草走进法阵中央。浅草脱了鞋,赤脚踩在法阵边缘的石板上,地面比预想的要凉一些,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更像是站在一片被树荫遮住的石头地面上时会有的温度。她往里走了几步,站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交错的纹路在法阵边缘处逐渐铺开,像是站在一张被精心编织过的大网正中心。
瑟莉卡没有问她是否准备好了,只是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定,然后抬起手,指尖悬在法阵上方。
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浅草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不是刺目,是那种从脚下升起的、缓慢而均匀的流动感。法阵的纹路先是沿着边缘亮起一圈银白色的光,然后向中心聚拢,像是水从四周汇入同一个池子。
她感觉到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更像是从石板的缝隙里渗上来的,温的,不烫,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正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经过膝盖,经过大腿,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不再往上了。
然后她看到那些光在她周围开始分层。不是融合成一种颜色,是分开,各自占据一段距离,形成好几段不同的光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那几束光没有混在一起,而是像河流的支流一般,从同一个源头发源,又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它们的颜色各不相同。她数了一下——六道。
有的偏暖,有的偏冷,有的一直在微微晃动,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每一道都在基座边缘的线条里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向前延伸,像是想要碰到什么更远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旁边的两位法师交换了一下目光,其中一位在手里的石板上写了几笔,没有出声。浅草不知道那些光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没有变快,心跳也没有加快,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接受了正在发生的事。
瑟莉卡收回手。法阵的光芒没有立刻熄灭,而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是被风从外向内吹散,最后只剩下基座边缘那一道细窄的光晕,又过了一阵,也熄灭了。
瑟莉卡看了一眼矮几上那本旧册子里映出的读数,没有立刻合上。“六种。”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风、火、水、土、光、暗,都有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个结果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这在六位勇者之中也没有人做到过。”她没有说这很好或很特别,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你的亲和度和容量暂时不算高,比一般人稍微高一些,但不会让你在短期内拉开明显的差距。不过——”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你以后的选择面会更广。别人只有一两条路可以走,你有六条。”
浅草站在法阵边缘,重新穿上鞋子,低头系好鞋带,指尖在穿过鞋孔的时候稍微慢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不远处的莱尔。
莱尔注意到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的幅度比刚才略微大一些,像在确认一件事。她不需要听懂那番话的全部含义,只要知道自己的路比预想中宽就够了。
艾琳娜的轮椅在浅草走出法阵时向前移动了半圈。她侧过头,隔着短暂的距离对她笑了一下。
瑟莉卡合上那本旧册子。“今天先到这里。”
浅草走出测验室的时候,走廊两侧的火把在风中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些温度。那些光已经消散了,但她觉得它们留下了什么,像是有一道细线还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六种颜色的光各自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上其中的哪一条。但她知道,她至少可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