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前移动着。桐生一家三口逐渐融入了王都的日常。
每天上午，九个人挤在银月别馆东侧那间被临时改造成教室的偏厅里，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
通用语的发音和语法对他们来说都是全新的，有些音节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在舌尖上找到正确的位置。
莲和柚学得比大人更快，小孩子对新语言的吸收像是干涸的土壤吸收水分，没有太多的迟疑和抵触，只是张开手掌，等它落下来。
浅草学得慢一些，但她记得比谁都牢。
下午的安排则因人而异。六位勇者的课程已经固定下来——周一、三、五是剑术，周二、四是魔法理论，周末休息。
桐生一家在这个时段处于自由状态，可以旁观，可以在花园里散步，也可以在房间里休息。
莲和柚有时会溜到训练场边缘的矮墙上坐着，看铃木悠仁挥汗如雨地练习基础劈砍，看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木剑从头顶劈到腰际，练到手臂发抖也不停下来。柚有时会小声数他练了多少次，在第十七次或第二十三次的时候数乱，然后重新开始数。
浅草也会去看。她不是每次都在，有时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有时站在更远处，隔着半个训练场。
她的目光会落在那些剑刃划过的弧线上，落在那些脚步移动时扬起的尘土上，落在那些额角滑落的汗水上。她不会主动上前，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她只是在看，像是在慢慢地、用眼睛丈量着自己和那片场地之间还有多远。
有一天下午，剑术课结束后，加尔文爵士收起木剑，朝浅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说了一句：“想学的话，可以来试试。”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特别邀请的事。浅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加尔文手中的木剑。
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好的”。
剑术课从此多了一个人。
浅草的基础比六位勇者更薄弱，她没有任何运动的底子，握剑时的手会发抖，不知道重心该往哪个方向放。她会切到自己的膝盖，也会在转身的时候被自己的脚尖绊倒。
但她从来没有中途停下来过。她只是爬起来，重新站好，等下一轮指令。
魔法课则不一样。瑟莉卡在浅草完成魔力测验的第二天便给出了安排，安排得很具体——不在六人小组里，单独上，由莱尔负责。给出的理由很简短：“她六种适应性都需要有对应的人指导，莱尔的适应性分布和她最接近。别人教不了她全部的六种属性，只有他可以。至于为什么要单独上，也是因为他自己的路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别人的经验对她不一定适用，只有他自己蹚过的路，他才知道哪里有暗坑。”
第一次课安排在银月别馆北侧一间安静的房间里，房间不大，窗户朝南，午后的光透进来，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像一层被压扁了的、不会流动的水。浅草提前到了，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躲。
莱尔走进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随意，没有佩剑，没有护甲。他看到她站在窗边，也没有特意打招呼，只是走到房间中央，把旁边一把椅子挪开，让出足够宽的空地，然后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浅草转过身看着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开场白。莱尔没有给她准备任何仪式性的句子。“坐。”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像命令。浅草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片刻，把腿盘好，手放在膝盖上。她等着他开口，等他像老师一样对她说，现在开始上课了，或者等她翻开课本的第一页。
但莱尔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东西先落定，才往下面铺第二层。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你能感觉到你周围有什么在流动吗？”
浅草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先听到关于法阵结构或者魔力回路的解释，然后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又一行的内容。但莱尔只是问她感觉到了什么，像是她不需要先理解那些名词才能开始，像是她自己的身体比她更早地知道答案。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窗外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分明。她的指尖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试着抓住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有点……暖。”声音不大，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像是有东西在动，但不是风。”
莱尔没有说“对”或“不对”，也没有纠正。“用你自己的话说就行。”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把话题拉回某个预设的轨道上。“你坐在房间里，闭着眼，试着用你能描述的词，把那些感觉说出来。”
浅草闭上眼。房间的声音一点点褪去，像是被什么从边缘处慢慢收走。先是窗外鸟鸣的轮廓变淡了，然后是壁炉里火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然后是自己的呼吸声——不像平时那样被埋在其他声音下面，而是清晰地浮在表面，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莱尔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壁炉里那几块正在燃烧的木柴上，像是一边在等她，一边在确认那些火苗的走向。“有什么感觉？”他没有移开视线。
“有风从窗户那边进来，”浅草说，“很慢，不像外面那样推着走，是一丝一丝的，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力气从缝隙里挤进来的，贴着地面流过去，凉凉的。还有壁炉的热，和风不一样，不是平着走的，是往上，像台阶一样，每往上一级就薄一点。”
莱尔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听她描述完，才侧过头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像是在确认她说的那些话和火苗的实际走向有没有对得上，然后他收回视线，落回她脸上，语气没有变，也没有多余的表扬。“你感觉到了。”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这就是你感知玛娜的方式。”他没有评价她的描述是不是准确，也没有纠正她用了什么词。“你的通用语学得不错。”
浅草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语言的事。她的确是班上最努力学通用语的人，但那些词的准确度和熟练度在对话中仍会磕绊，远没有达到流畅的水平。她以为他会说“这个感觉是对的”或者“你需要再练习”，但他只是说了一句和课程内容没有直接关系的话，像是随手拨了一下她放好的琴弦。浅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