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阳光炽烈的下午,王宫西侧训练场的沙土地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以及一种别样的紧张与兴奋。
加尔文骑士双手抱胸,站在训练场边缘,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场上那六位正在“激烈”对抗的勇者。
今天是他安排的阶段性成果检验,两两对打,使用包了厚布的木剑,旨在评估他们这段时间剑术训练的成效。然而,场上的景象实在让人有些……不忍直视。
铃木悠仁和藤原拓海一组。
铃木吼叫着,挥动木剑毫无章法地一阵乱劈,力气倒是不小,但破绽百出。
藤原则试图冷静应对,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角度和距离,结果动作僵硬迟缓,往往在“思考”的时候就被铃木毫无技术含量的猛攻打中胳膊或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筱原枫和佐仓泪子一组稍好些,至少架势像模像样。但筱原一个迅捷的直刺被泪子慌张地格挡开后,两人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了平衡,差点一起摔倒,引得旁边观战的高桥凉介和一之濑光一阵低笑。
高桥凉介和一之濑光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高桥试图稳扎稳打,但一之濑光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角色扮演”中,一边喊着“看我的疾风步!”一边以一种滑稽的、自以为很飘逸的步伐绕来绕去,结果被高桥一个简单的横扫扫中了小腿,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停!都给我停下!”加尔文终于忍不住了,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让场上的六人瞬间僵住。他大步走到场地中央,脸上写满了无奈、挫败,甚至还有一丝被气笑了的荒谬感。
“你们……你们这打的是什么?啊?街头混混斗殴吗?还是小朋友抢玩具?”他指着铃木,“就知道用蛮力!路线呢?防御呢?力用老了收得回来吗?”又指向藤原,“想太多!战场上一瞬间的犹豫就是死!你以为是在解数学题?”他挨个点评,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六位勇者被训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吭声。他们也觉得自己打得很糟糕,但被老师这么直白地指出来,还是感到无比挫败。
“我真是不明白了!”加尔文抓了抓自己精悍的短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没摸过剑的平民小子,练了这些日子,也不至于……不至于这么……”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菜鸟互啄”的场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训练场入口处传来:“因为他们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加尔文爵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瑟莉卡和艾琳娜正缓缓走来。瑟莉卡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模样,艾琳娜则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温和却了然的神色。
“他们的世界,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边境冲突,没有需要刀剑自卫的日常,更没有将战斗技艺作为必修科目和晋升阶梯的文化。”瑟莉卡走到近前,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垂头丧气的六人,“在他们那里,‘战斗’是遥远且被严格限制的事情。他们的身体和本能,从未被训练去应对这种直接的、以击倒对方为目的的对抗。能将姿势模仿到形似,已经算不错了。”
加尔文听罢,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困惑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后的更深的头疼。
“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他们缺了点什么,不仅仅是技巧,更像是一种‘意识’?”他作为身经百战的骑士,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这些孩子缺乏的是战斗的本能和紧迫感。“那么,如何让他们建立这种‘意识’呢?”加尔文摸着下巴,目光在场中六人和旁边的莱尔之间游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莱尔!”他高声喊道。
一直安静站在场边观摩、脸上也带着些许回忆和忍俊不禁神色的莱尔闻声上前。“爵士。”
“你上场。”加尔文指着场中那六位勇者,语气不容置疑,“和他们六个‘打’一场。你不许用武器,”他指了指莱尔腰间的剑,“他们可以用木剑。你不用留余力——当然,别真打死了或打残了。但他们,必须拼尽全力,有什么本事都用出来,包括他们那半吊子的魔法!”
他又转向六位勇者,语气严厉:“你们也一样!这是实战模拟!把莱尔当成敌人!用你们学的所有东西攻击他!别想着这是训练!否则……”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六对一?还不让莱尔用武器?还可以用魔法?六位勇者面面相觑,既觉得这似乎是个“报仇”和证明自己的机会,又本能地感到畏惧——莱尔的实力他们可是见过的,虽然不用剑,但……莱尔自己也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提出异议。
他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在克罗伊茨训练时,被瑟莉卡、加尔文以及要塞里那些老兵们各种花式“蹂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嘴角不禁也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怀念的弧度。
那时候的自己,大概在老师们眼中,也和眼前这些“菜鸟”差不多吧?只是自己面对的“毒打”更真实、更残酷。
艾琳娜坐在场地边缘的树荫下,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时带着一种清透的亮度,像是水面被压住后松开时的那一瞬间。“加油——你们可以的。”
莱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原本是平直的,但那一瞬间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艾琳娜正好也在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有光,闪着狡黠,那种光不是因为胜利在望,更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不需要催促。她微微眨眼,像是在说:反正你会赢的。给他们加加油也没关系。
莱尔笑了一下,眼神又回到场上,他脱下外袍,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训练服,缓步走到场地中央。面对着迅速聚拢过来、手持木剑、脸上带着紧张、犹豫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六人,莱尔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湖水,仿佛面对的不过是六只正在哈气示威的小奶猫。
“开始!”加尔文一声令下。
“上啊!”铃木悠仁最先按捺不住,大吼一声,举起木剑就朝着莱尔猛冲过去,依旧是那套毫无章法的全力劈砍!几乎在他动的同时,莱尔也动了。
没有复杂的步法,只是一个极其轻微、快到几乎看不清的侧身,铃木势大力沉的一剑就擦着他的衣角劈在了空处。
而莱尔的手掌已经如同铁钳般抓住了铃木握剑的手腕,轻轻一扭一送。“啊!”铃木只觉得手腕一麻,木剑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向前踉跄好几步,差点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筱原枫和藤原拓海从两侧攻来。筱原试图刺击莱尔肋下,藤原则瞄准他的下盘。莱尔脚下如同生了根,身体微晃,筱原的刺击落空,藤原的横扫则被他轻轻抬脚踩住木剑前端,藤原用力抽剑却纹丝不动。
高桥凉介和佐仓泪子从后方逼近。高桥沉默地一剑刺向莱尔后心,泪子则有些犹豫地举着剑,不知该不该砍下去。
莱尔仿佛背后长眼,在高桥剑尖即将触及时,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面一滑,不仅避开了高桥的刺击,还顺势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因为攻击落空而微微前倾的高桥。
高桥顿时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正好撞到了犹豫不决的泪子身上,两人惊呼一声滚作一团。只剩下最后一个一之濑光。
他刚才一直躲在后面,此刻见同伴瞬间被“解决”了四个,只剩下自己和滚在地上的高桥泪子,顿时慌了。但他想起加尔文的话,又看到莱尔那平静得近乎“轻蔑”的姿态,一股中二之魂混合着不服气猛然爆发!“接招吧!看我的——火焰冲击!”他丢开木剑,双手前伸,闭上眼睛,脸憋得通红,努力回想着魔法课上感知到的、那些活跃的“热意”,试图将它们引导出来。然而,他憋了半天,掌心只是冒出了一小撮比佐仓泪子当初更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苗,还因为紧张而摇曳不定。
莱尔甚至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一之濑光终于憋不住,将那撮小火苗朝着莱尔“扔”了过去。小火苗飘飘悠悠飞了不到一米,就在空气中自行消散了,连莱尔的衣角都没碰到。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六位勇者,两人倒地,两人摔作一团,一人武器脱手呆立当场,一人释放了毫无作用的“魔法”。而莱尔,甚至没有离开原地超过两步,呼吸平稳,衣冠整齐。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六个少年少女粗重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呆滞目光。
加尔文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表情从气恼变成了彻底的无奈,甚至还带着点同情。他走到场中,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六人,又看了看平静收势的莱尔,最后将目光转向了艾琳娜。“看到了吗?”他对六位勇者说,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直白,“这就是差距。你们六个人加起来,全力以赴,甚至允许用那点儿可笑的‘魔法’,在莱尔面前,连让他稍微认真一点都做不到。”他顿了顿,指向艾琳娜:“你们现在的战斗力,甚至还不如艾琳娜公主殿下。”
这句话让六人猛地抬头,看向轮椅上的艾琳娜。艾琳娜脸上依旧是那温柔的微笑,但眼神中并无被轻视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自信。“公主殿下虽然行动不便,”加尔文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敬意,“但她精通多种辅助、防御、甚至一定程度的控制类魔法。而且公主殿下本身就是二阶,若真遇到危险,她有能力自保,甚至为他人争取时间。而你们……”他摇了摇头,“空有魔力亲和,却连最基本的、将魔力转化为有效攻击或防御的手段都没有掌握,剑术更是惨不忍睹。恕我直言,你们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最脆弱的那种存在。”
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浇头,让六位勇者从刚才那场滑稽的“围攻”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们之前的训练,那些小小的进步和偶尔的得意,在真正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瑟莉卡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认识到差距,是进步的第一步。你们需要的不仅是技巧的训练,更是生存意识和实战反应的锤炼。莱尔今天的示范,就是让你们看清,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样子,以及你们离‘能够保护自己’还有多远。”她看向加尔文:“看来,常规的课程需要调整了。”加尔文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光练架势不行,得来点更‘刺激’的了。”
莱尔默默地走回场边,重新穿上外袍。他看着那六个备受打击、却又在眼中燃起不甘和更强求知欲的少年少女,心中明白,今天这场“降维打击”,虽然残酷,却是他们成长道路上必不可少的一课。
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是在一次次被揍得“满地找牙”后,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战斗,什么是生存。王都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训练场上的尘埃缓缓落定。
但对于这六位勇者而言,一场关于认知和决心的风暴,才刚刚在心中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