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瑟莉卡站在门廊下,把一只深色的钱袋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卷书。
“集市。新年用的东西。”她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清单在艾琳娜那里。该买的都写在上面了。别买多了,别买漏了。”
莱尔接过钱袋掂了一下,银币碰撞的声响在晨光里清脆地响了一瞬,分量比他预想的更足,像是一袋被月光压实的银叶。“……这些东西平时不都是汉斯买的吗?”
“汉斯在忙别的事。洛诗琳回家了。”瑟莉卡靠在门框边,双手拢在袖中,姿态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不急着进去。“怎么,我带大的养子买点年货都不会?”
莱尔没有再问,把钱袋收进怀里。
集市在王都东侧,沿着主街一直走,穿过两条横巷就到了。虽说临近新年,街道上依旧熙攘,卖糖炒栗子和炭烤饼的摊位前排着短队,几个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风车叶片在小手里转成模糊的色块。空气里弥漫着烤坚果、蜜饯和干橘皮的香气,混着冬日的清冷和炭火的暖意,在晨光中缓缓流动。
莱尔推着艾琳娜的轮椅走在前面。艾琳娜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浅灰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兔毛,衬得她的脸更小。她手里攥着瑟莉卡给的清单,指尖按着纸边,却也不急着核对,像是打算先走一圈再慢慢挑。
浅草跟在旁边,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两侧摊位之间游移。她今天被瑟莉卡叫上同去,说是“帮着提东西”,但此刻她还没有接过任何包裹——莱尔推着轮椅,轮椅靠背两侧各挂了一个空着的布袋,等着被填满。
“……新年是王室有晚宴,”艾琳娜微微侧过头,声音在集市的喧闹中平稳地传过来,“和舞会。这是固定的。以前母后会亲自露面,这几年她更愿意坐在高位上看别人跳。她说她老了,但我觉得她就是懒得应酬。”
莱尔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听到浅草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那个细节逗到了。
“有些地方的领主会在府邸外摆摊,”艾琳娜接着说,像是顺着话题继续翻书页,“蜜渍的果脯、糖渍的干花、泡过香料的热酒……路过的人都可以取。算是习俗,也算是祝福,新年要甜。”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也算是一种收买民心的方式。毕竟吃了一整年的税,总要有一天让人觉得这税交得不亏。”
浅草沉默了。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变,目光还落在前方那个卖糖画的摊位上,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额外的时间才能完全落进她的认知里。“……习俗,和收买人心,可以同时存在吗?”
“大多数时候,可以。”艾琳娜的语气很平,没有评判,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一件事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政治。不冲突。”
浅草没有再问。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贩的吆喝声和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冬天的河面上覆盖着一层喧响的冰。
采购开始的时候,莱尔才发现自己不会买东西。
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一个在边境处理过伏击、在魔王领执行过潜入任务、在遗迹里对付过石像守卫的人,面对满街的摊位,却只会站在某个卖蜂蜜的摊前,和老板说“要这个”,然后指着另一罐,“还要那个”。
“你不是要买腌橄榄吗?”浅草在一旁忍不住提醒。
莱尔看着她,表情像是才刚刚记起“腌橄榄”这个条目确实在清单上。艾琳娜坐在轮椅里,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下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笑而不语。
浅草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份清单。
她先比对了一下蜂蜜的种类——浅色的是春蜜,深色的是秋蜜,春蜜适合做甜点,秋蜜适合泡热饮,艾琳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秋蜜兑肉桂更香”。浅草点了点头,选了秋蜜。然后她走向卖腌渍品的摊位,确认过橄榄的产地和陈放时间,又和摊主确认了价格。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在点子上,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梳理那些她尚未完全掌握但正在变得熟悉的东西。
莱尔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已经装好的东西,看着浅草在摊位前弯着腰仔细分辨香料的样子。艾琳娜从后面靠近他的轮椅,声音低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她比你会挑。”莱尔没有反驳。
采购的末尾,三人在广场上停了下来。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被冻住了,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石栏旁边的长椅还有空位,莱尔把轮椅停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浅草坐在他另一侧,三个人之间隔着刚好不会拥挤的距离。
莱尔从附近的小摊买来三杯热橙汁,杯壁透过纸套的温度刚刚好,不会烫手。他递了一杯给艾琳娜,又递了一杯给浅草。浅草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隔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一样。”她说,又喝了一口,“夏天喝的橙汁是冰的,酸的味道更冲。这个……有蜂蜜,有肉桂,喝下去是暖的,像是整个人的温度都从里面开始变。”
艾琳娜捧着杯子,杯沿的热气在她面前薄薄地散开。“小时候莱尔带我溜出宫喝过一次。那时候我才知道橙汁原来是能热的。”她没有说“那时候是冬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看地图”,只是让那句话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浅草喝着那杯橙汁,想了一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捧着那只杯壁微温的杯子,听了一会儿广场上孩童追逐的脚步声和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杯沿的热气还在散,橙子和蜂蜜的气味混合着冬日的冷风,在她面前画出一个短暂而具体的轮廓。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采购的最后一项在金穗商会。商会的前厅比集市上那些敞开的摊位暖和得多,地面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柜台后面的伙计认出了莱尔——莱尔自己都没想到能被认出来,伙计笑着招呼他,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取出了几件用绒布包裹的物件。
瑟莉卡提前定好的东西有三样。第一件是一个用厚帆布层层包裹的袋子,边缘被细绳扎紧,透过布料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草木灰又像是矿石粉末的气味。伙计说里面是珍稀的炼金材料,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瑟莉卡只说“放在这里,到时候会有人来取”。第二件是一卷用深色丝绸包着的卷轴,展开一小截看,是一幅古老的星图,线条由极细的银线勾勒,在光线中反射出微弱的冷光,像是被时间浸泡过再淬炼出的光泽。艾琳娜只看了一眼,就笃定地说:“最少两百年了。”
伙计笑了笑,没有否认。
第三件是一个容器,形状介于碗和坛之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材质像是深色的石头,又像是某种经过反复打磨的金属,看不出具体用途。莱尔端详了一下,没看出所以然,把它和另外两件放在一起,用布袋收好。
他正打算道谢离开,余光瞥到浅草的脚步慢了。她正站在前厅偏侧的一排货架前,目光落在一个不算大的木箱上。箱子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颗粒,堆得几乎要溢到箱沿,颗粒大小均匀,形状偏圆,边缘被灯光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哑光。莱尔走过去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
远谷。在王国不算常见,但在白露帝国南方沿海地区,它和麦子、黍米一样,是那片土地上人们填饱肚子的基础。之所以叫“远谷”,是因为它是从远方来的——先被船运到帝国北方的港口,再沿着商路进入月影王国,价格因此比本地谷物高出不少。在要塞都市的时候莱尔见过,但很少吃,因为它太贵。做法一般是蒸熟,然后加入蜂蜜、牛奶、肉桂和干果,做成甜食,舀在碗里吃,口感介于粥和饭之间。
浅草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木箱边缘,没有碰那些颗粒,只是看着。
“……怎么了?”莱尔问。
浅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在那些远谷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记忆核对某种已经很久没有被调取过的形状。“在我们那边,”她说,声音不高,“有一种东西叫‘稻米’。长得和这个……很像。”她顿了一下,“不是完全一样,但很像。我们那边用它做主食,蒸熟了配菜吃,没有什么复杂调味。过年的时候也会用糯米做年糕。”
她收回手,像是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看了太久,侧过头对莱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点极轻的烛火:“抱歉,我走神了。”
莱尔看着她。他没有说“那买一些吧”,也没有说“这个和你们那边的稻米其实不一样”。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转向柜台后的伙计:“这个怎么卖?”伙计报了个价。莱尔伸手进怀里摸钱袋,动作没有犹豫。
浅草愣了一下:“……不用,我只是……”
“瑟莉卡给的钱够。”莱尔打断她,语气很平,“清单上没有说不能买远谷。”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莱尔解钱袋的绳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但没有打算说出口。
伙计称好了分量,把远谷装进一只干净的小布袋里。浅草接过布袋的时候,手指隔着布料摩挲了一下那些颗粒的形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种还没有完全被记忆确认过的触感,又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重新连接某段没有断尽的路。她把布袋抱在怀里,没有放进采购袋。
走出金穗商会的时候,广场上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薄薄的光。浅草走在最后面,那袋远谷还在她怀里,手指搭在布袋收口处,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走在前面的莱尔推着艾琳娜的轮椅,晨光在巷口的屋檐之间穿过,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面上交错、分开、又交错,像是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同一个方向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