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清晨,和勇者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原以为这一天的街道会是拥挤的、沸腾的,像故乡城市里跨年夜那种人流摩肩接踵、灯火彻夜不熄的样子。但马车穿过王都主街时,车帘缝隙里露出的街景却是一种温和的安静——店铺大多关了门,橱窗里还摆着新年装饰,但看不见商贩和讨价还价的人群。偶尔有三两行人裹着厚外套走过,怀里抱着用油纸包好的年货,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一段不必赶时间的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正沿着巷口边走边放,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铃木靠在车窗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怎么没人啊?”
“都在家里。”筱原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该买的昨天都买完了。今天是要和自己人待在一起的日子。”
莱尔从车帘的另一侧收回目光,有些好奇地看向筱原:“你们那边也是吗?”
“差不多。”筱原想了想,“虽然我们那边更热闹一些,会有烟花、夜市、通宵的灯会。但‘和重要的人一起度过’这个意思,应该是一样的。”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正在重新确认的事。
藤原推了推眼镜,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随身携带的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笔记本上。他没有写字,只是用手指按着书脊,像是在等一个不急着落笔的念头找到自己的位置。高桥坐在靠门的位置,背脊笔直,目光偶尔扫过车窗外那些紧闭的店铺和稀疏的行人,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这座城市的另一种面貌。一之濑难得安静,他正对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屋檐和烟囱发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新年的气息收进记忆的某个夹层里。
马车驶过广场时,浅草看到那棵被装饰过的老橡树——枝丫上挂满了彩色布条和小铃铛,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小柚坐在她腿上,仰着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好漂亮。”她说。莲靠着浅草的肩头,没有说话,但他伸出一只手,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下,像是想离那些铃铛更近一些。
白蔷薇宫正门已经聚集了不少马车和宾客。侍从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正在有条不紊地引导车辆停靠、接引客人入内。门廊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排石柱之间挂着松枝编成的花环,和银月别馆那种手工质朴的布置不同——这些花环更规整,大小一致,丝带的颜色也精心搭配过,像是被反复调整到了最完美的位置。
莱尔下车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来访的宾客大多是王都的贵族和官员,穿着新制的冬装,有人正把外套交给侍从,有人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也有人正在检查自己的领口是否端正。气氛是节日的——带着一种被精心维持的松弛,像是一张被反复熨烫过的桌布,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灰色的劲装,利落的束发,腰间佩着一柄剑,正在把剑鞘交给门侧的侍卫——那是入宫的例行程序。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她交完剑,侧过头和旁边的侍卫确认了一句什么,然后直起身,像是正准备往门内走。
莱尔认出了她的侧脸。伊莲娜·晨歌。
他顿了一下。晨歌家的二女,训练所时期和他短暂联手过,后来毕业后就没什么交集了。他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他。他和她之间没有特别深的交情——只是在考核中短暂结盟,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此刻在白蔷薇宫的门前遇见,那种来自“同一个旧地方”的气息,像是一阵穿过多年风尘的微风,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试探着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一个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的招呼。
伊莲娜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先是空白,像在翻找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调取的记忆,然后那空白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讶。那种惊讶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居然在这里”。
“莱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以为你早就……”的尾音,“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莱尔放下手,嘴角弯了一下。“记得。训练所考核那次,我们一起对付维克多。”他停顿了一下,“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结盟的。”
伊莲娜笑了一下,很短,但很真。“那次你拿了第二,我拿了第一。”她说,“我一直记着。”
莱尔没有否认。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进出的流线,往旁边走了几步,伊莲娜自然地跟了过来。两人在门廊一侧的柱子旁站定,宾客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
“我听说你后来去了要塞都市,”伊莲娜说,“情报科?”
“待了一段时间。”莱尔点头。
“后来调回王都了?……我听说你在当教员。”
莱尔没有纠正“教员”这个说法——它不算错,只是不够准确。“算是吧。”他说,“带一些人学习。剑术和魔法都教一些。”
伊莲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在她心里填上了一个空缺。“那你比我预想的走得更远。我以为你会一直在情报科待下去,你那时候看报告的样子,像是挺适合那种工作的。”她顿了一下,“我后来去了军队。呆了两年。然后……还是走了家里的老路。”她侧过头,示意了一下自己那身干练的劲装,“现在在给轻羽公爵家当护卫。稳定。”
“很适合你。”莱尔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恭维,语气像是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听说你和月影二公主走得挺近?”她转开话题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只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
莱尔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是。我们认识很久了。”
伊莲娜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那个回答落进了她早已预设好的位置。“那挺好。”她说,语气不咸不淡,但那种“没有多余的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知道这代表什么,她不再需要更多确认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穿过前庭的石板路,沿着回廊拐向宫殿内侧的方向。沿途经过几扇半掩的侧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和餐具碰触的细碎声响。宾客们被引导着往主厅方向去,通往午宴的路线已经布置好了,沿途每隔几步就有一名侍从站立,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
“……你还记得卡尔·极光吗?”伊莲娜忽然问。
莱尔想了想。“记得。训练所里最能打的那个。”
“他现在在军队,担任小队长。”伊莲娜说,“听说升得挺快。他那种人,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她顿了顿,像是从那个名字又牵出了另一个,“他妹妹赛琳娜,后来去了冒险团,听说在各地的迷宫和遗迹跑。有时候会寄明信片回来,上面画的都是没见过的地方。”
莱尔想象了一下赛琳娜在某个被发光苔藓覆盖的遗迹里写明信片的样子,觉得那是她能做出来的事。“维克多呢?”他问。
伊莲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厌恶,也不是遗憾,更像是“对这个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评价”的复杂。“他继承了家里的生意。现在是个商人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措辞,“……他经商的样子,和他在训练所算计别人的时候,用的应该是同一套脑子。”
莱尔没有评价。维克多是那种“你和他合作会赢,但你不能信任他”的类型。这种人成为商人,确实比成为军人更合适。
他们已经走到了主厅的侧门入口。门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杯盏碰撞的细响,午宴即将开始。伊莲娜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莱尔。“我该进去了。轻羽家的人应该已经在找我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在旧时间里认识的人,已经走成了他自己现在的形状。“有机会再聊。”她说,然后转身,步伐利落地走进了侧门。
莱尔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之间,灰色的劲装在深色的礼服群中像是一块没有被染过的底色。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迈步走进了主厅。
主厅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勇者们被安排在一张靠窗的长桌旁,正在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悬挂在穹顶下的彩灯和沿着墙壁排列的装饰。艾琳娜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贵族夫人轻声交谈。小柚和莲坐在浅草旁边,小柚正在小心翼翼地掰一块餐前面包,莲则在桌沿上展开一小块叠好的餐巾——不知道是谁帮他叠的,但他正试着按某种他见过的顺序重新折一遍。
浅草坐在他们旁边,手中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饮料。她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些正被端上桌的、她还没来得及认识的菜品上。
莱尔在勇者们的长桌末端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铃木正在和一之濑低声争论某道菜里的香料是迷迭香还是百里香,藤原正在向佐仓解释某道甜点的制作方法。浅草看到莱尔坐下的方向,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小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这一年,就这样开始了。